又在上面增添了些细节后，鹤清珺小心翼翼地将这本《遗愿清单》收了起来。

　　洗漱一番后，她换了睡裙，躺到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但不知为何，明明是大战过后，久违的宁静时期，她却有些心烦意乱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　　睡不着，她索性不睡了。

　　从床上爬起来，她走出房间，走出了宿舍，走向她之前常去的，学校后山的山顶。

　　夜风从后山吹下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，卷起几片枯叶，擦过鹤清珺的裙摆。

　　她踩着碎石铺成的小径，一步一步往山顶走。

　　这条路她从前常来，一个人坐着看月亮，或者看万妖城的灯火。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时日无多，每多看一眼，都像是赚来的。

　　走到山顶的时候，她愣了一下。

　　陈江站在那里。

　　他背对着她，面朝万妖城的方向。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，他的身影被远处的几点灯火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。

　　鹤清珺停下脚步。

　　现在的陈江完全没有白天那疯疯癫癫的样子——一会儿红光满面一会儿阴森惨白，或者自己跟自己吵架，或者突然扇自己一巴掌。

　　此刻的陈江很安静。

　　安静得有些让人发慌。

　　“陈医生？“

　　鹤清珺试探着开口。

　　陈江静静地站在那，没回应。

　　过了一会，才听他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　　“你怎么来了，清珺。”

　　他转过身，脸上是有些无奈、甚至像是认命般的笑意。

　　“……睡不着，想过来吹吹风。”

　　不知为什么，看到他这样的表情，鹤清珺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
　　她慢慢走过去，来到他面前。

　　离得近了，鹤清珺这才清晰地看到陈江的脸。

　　他的脸色没有在疯癫和正常之间切换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或者说，很疲惫。

　　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，是更深处的、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。

　　“陈医生，你……怎么了？”

　　没来由得有些心慌，鹤清珺一把抓住陈江的手腕，“你……要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要补全世界本源。”

　　陈江没有瞒她。

　　“补全世界本源？”

　　鹤清珺有些无法理解，“世界本源要怎么补？用什么补？”

　　陈江轻声说，“用我。”

　　轰隆！

　　像是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，鹤清珺瞳孔剧烈收缩。

　　夜风卷着枯叶从两妖之间穿过，她抓着陈江手腕的手指瞬间用力，指尖近乎惨败。

　　“用你？”

　　她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什么意思……什么叫用你？”

　　“你知道的，清珺。”

　　陈江低头看着她，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，看不到底。

　　“世界本源有缺，邪神之前把半个妖界都化为了死亡国度，亿万生灵的魂灵被世界本能吸收来填补亏空，但缺口太大了，根本补不上。照这样下去，妖界的恢复遥遥无期，甚至可能层次跌落，连云歌和你父亲的神格都保不住……”

　　“所以呢？”

　　鹤清珺的声音拔高了，“所以你就要把自己填进去？”

　　陈江没有否认。

　　他抬起另一只手，轻轻覆上鹤清珺抓着他手腕的手背，掌心温热的触感让鹤清珺鼻尖一酸。

　　“眼下这个世界最大的问题，是【轮回】系统全面崩坏，新生儿降生率低到离谱。而恰好此时生与死皆在我手，我能模拟出轮回的法则。

　　“而且，生命之神的神力，是世间最契合世界本源的力量。只有我有能力修补世界本源，那么当然应该由我去做。”

　　他说得很慢，像是在解释一个很简单的医学常识，“况且，我复活你们所要付出的代价，本就是要用我自己去填补那份亏空。我只是在履行承诺而已。”

　　“……可你根本没必要这样做啊。”

　　鹤清珺眼里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，她用力摇头，“就像现在这样不好吗？世界本源有缺，那就让它慢慢恢复不就好了，就算需要时间，可它总会恢复的不是吗？又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，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一步呢？”

　　“因为……我是医生啊。”

　　陈江轻轻笑起来，“世界病了，我要给他治病。

　　“只要我把它治好，妖界就会恢复，土地会重新长出东西，死气会彻底散尽……一切都会好起来。”

　　“一切都会好起来——”

　　鹤清珺猛地甩开他的手，后退了一步，眼眶一下子红了，“世界好起来了，那你呢？你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我会消失。”

　　陈江很平静，“这正是我要想要的结局。”

　　“……为什么？”

　　鹤清珺还是想不明白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，“为什么要这么做？你对这个世界就没有任何留恋吗？对妖界，对万妖城，对云歌，对我……”

　　陈江沉默了两秒，轻声说，“怎么会没有留恋呢，我也同样舍不得你们啊。但是清珺，我必须要这么做。”

　　他叹息一声，“我，就快要不是我了。”

? 第三百一十八章：说了再见，就真的会再见吗？（第三卷完！）

　　“我……就快要不是我了。”

　　陈江低下头，看向自己的手。

　　掌心处，翠绿色的生命光芒与灰黑色的死气正在缓慢地、无声地交织。

　　皮肤表面时而浮现出细密的裂纹，像瓷器快要碎裂，又转瞬愈合。

　　“两种权柄的冲突让我的精神变得有些不正常了，世界规则还一直在抽取我的力量，死亡邪神的意识也在一直影响我，想跟我抢身体的控制权。”

　　陈江笑了一下，很淡，“有时候我觉得我是陈江，那个做校医的神愈天狐。有时候我觉得我是死亡邪神，想把这世上所有的生物都转化成亡灵。

　　“还有时候……我觉得我是一块石头，一棵草，一缕风。什么都记得，又什么都记不清。”

　　鹤清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　　她终于明白陈江这段时间都在承受着什么了……她之前还在心里觉得这样的陈医生很有趣……

　　她死死咬着下唇，不让自己哭出声，可肩膀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。夜风把她的银发吹得凌乱，睡裙的领口被攥得皱巴巴的。

　　“意思是……你的身体，要被邪神的意识给夺走了？”

　　她嗓音很低，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
　　“不。我与祂争夺身体，最后的结果大概率不是我们某一方获胜。”

　　陈江低声说，“我们的意识，会融合。”

　　“……融合？”

　　“是啊，祂融合了我分身的意识，现在已经是我的分身了。分身与本体合二为一，这是最正确、最毋庸置疑、最符合逻辑的发展，不是吗？”

　　陈江低笑一声，“听起来也很不错，我与祂融合后，【死亡】的权柄就再也不会排斥我，会彻底被我掌握。生与死的权柄尽在我手，甚至有希望能执掌【轮回】……”

　　嘴上这样说，可他的笑声中，却充斥着罕见的讥讽。

　　这样的情绪是极少会出现在陈江身上的。

　　“可我接受不了那样的事。”

　　陈江的表情复归平静，“我认为那是对我的一种玷污。我宁愿死，也不想变成那样。”

　　他抬起眼，看向鹤清珺，“清珺，你能理解我的吧？”

　　鹤清珺的嘴唇颤了颤，说不出话。

　　理解？

　　她当然能理解。

　　她是鹤，比任何种族都骄傲的、爱惜自己羽毛的鹤。

　　如果换做她是陈江，她也会、而且是一定、百分之百地，会做出与陈江相同的选择。

　　可是，理解归理解……她能接受陈江的离开吗？

　　鹤清珺用力擦了擦眼睛，将眼泪止住。

　　她站在后山夜风里，银发被吹得凌乱，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复归清澈。

　　“陈医生……”

　　她吸了吸鼻子，抬头看着陈江的眼睛，眼眶还是红红的，“如果这真的是你的选择……那就去做吧。我舍不得你，但我会支持你。”

　　她仍旧接受不了陈江的离开。

　　但她的骄傲，也不允许她用眼泪强留爱人。

　　所以，她的选择是，尊重。

　　陈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