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9节
第409节
他伸出手,轻轻抱了下她,声音里带着释然与歉疚,“谢谢。”
鹤清珺没说话,只是强忍心中不舍,抱着他的手又紧了紧。
片刻后,陈江松开她,鹤清珺站在原地,仰着脸看他。
银发在夜风里翻飞,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陈江的轮廓——他那张总是处在活人和死人之间互相交替的脸上,此刻竟奇异地维持着一种恒定的、介于两者之间灰白色调。
像是暴风雨前的海平面,所有矛盾都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脆弱的平衡。
陈江转过身,来到崖边,面向万妖城的方向。
他抬起双手,掌心朝上。
左手是翠绿色的生命法则,右手是灰黑色的死亡权柄,两股力量在他面前交织、缠绕,像两股颜色截然相反的水流被倒入同一个容器。
它们在空中旋转、融合,最终凝结成了类似于一个横截面的树桩年轮一样的图案。
但这年轮并非是同心圆,而是如螺旋状向内收束,像一只眼睛的虹膜。
这是……【轮回】法则的雏形。
陈江伸手一招,【轮回】的法则雏形便飘落到他掌心。
他抬手,将这股力量按进了自己心口。
闭眼感受片刻,陈江睁开眼睛,回过头,眉眼温和地看向鹤清珺。
鹤清珺瞬间意识到了什么,“你……要走了吗?”
“嗯。”
陈江轻轻点头,“是时候了。”
“不再见见云歌了吗?”
像是不愿面对这样的现实,鹤清珺下意识说起了别的事,“如果知道你就这样消失了……她一定会很难过的。”
“……算了吧。”
沉默了两秒,陈江还是摇摇头,轻声道,“我不喜欢悲伤的告别。帮我给她道个歉吧。”
这样的离别,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。
“……好。”
鹤清珺垂下眼帘,低着头,许久没说话。
陈江注视着她,眉眼依旧温和。
直到过了很久,很久,连夜风也变凉了一些之后,陈江才轻声开口,“该说再见了,清珺。”
听到这话,鹤清珺顿时眼眶一热。
她用力咬了下嘴唇,将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水憋回去,再抬起头时,脸上已经挂起了明媚的笑容。
“再见,陈医生。”
她说。
“再见。”
陈江说。
紧接着,他伸出手,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心口。
“嗡——“
一股无法形容的震颤从他体内扩散开来,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越过后山,越过万妖城,越过黑狼岭,越过整片妖界,甚至越过了世界壁垒,触碰到更遥远的地方。
这是……属于轮回的力量。
陈江开始发光。
并非那种刺眼的、灼目的光,而是一种温润的、柔和的、像春夜里,由萤火虫汇聚而成的光。
从他的指尖开始,一点一点地,他的身体变得透明起来。
皮肤先化作光粒子,然后是血肉、骨骼、内脏、灵魂……
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,光粒子从他身上飘落,又飞向整个世界。
一部分飞向大地,渗入焦黑的土壤,所过之处,枯草抽芽,死树返青。
一部分飞向天空,与灰黑色的残余死气相遇,将它们中和、净化,还天空一片干净的蓝。
还有一部分,飞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飞向了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战士们,飞向了被世界吸收的亿万魂灵的残片,为它们重新编织轮回的通道,让它们有机会再次降生。
鹤清珺怔怔地看着这一切。
“说了再见,就真的还会再见吗,陈医生?”
她喃喃着问。
“……会的。”
陈江看着她,温柔地笑着,“或许不在这个世界,或许在其他世界。但我们一定会再见的。”
他的身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透明。
先是脚,然后是腿,然后是躯干。
到最后,只剩下他的脸还依稀可见。
那张脸上,还是那副温和的、带着笑意的表情。
他看着鹤清珺,嘴唇动了动。
没有声音。
但鹤清珺读懂了。
他说的是——
“别哭。“
鹤清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发现不知何时,自己早已泪流满面。
真是,没用啊。
明明决定了要体面的告别的,却还是……
鹤清珺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,想要再露出一个明媚的笑,可等她再抬起头时,陈江已经彻底消散了。
最后一粒光从鹤清珺面前飘过,她下意识伸手去抓,可手指穿过了那粒光,什么都没握住。
光粒子从她指缝间溜走,飞向夜空,融入了漫天星辰里。
鹤清珺站在崖边,伸着手,维持着那个抓握的姿势,很久很久没有放下。
夜风重新吹起来,她终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掌心里空空如也。
“清珺!”
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,鹤清珺愣愣的回头,却见是狮云歌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。
“你怎么在这?陈医生没跟你一起吗?”
她咋咋呼呼的,“我刚刚还在睡觉呢,突然感受到一股超级浓烈的生命能量扩散,这肯定是陈医生做的吧?陈医生人呢?他是不是恢复了?”
她一边说,一边左右张望,甚至探出脑袋往崖下瞅了瞅,嘴里嘟囔着:“人呢?跑哪去了?该不会从这里跳下去了吧……”
“云歌。”
鹤清珺看着她,声音很轻。
狮云歌耳朵一抖,听出了她语气的不对劲。
“清珺,你哭了?”
她回过头,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鹤清珺,这才发现,向来冷静、情绪很少有剧烈变动的清珺,此刻眼眶红红的,脸上竟然满是泪痕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,“清珺,你说话啊,陈医生呢?”
她又问了一遍,这次声音里带上了某种本能的、野兽般的焦躁,“他应该刚刚还在这里啊,我感受到他的气息了,很强烈的生命能量……他去哪了?”
一边说着,她鼻翼急促翕动,拼命捕捉着空气中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。
鹤清珺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陈医生,消失了。”
她低声说,“他用自己的全部,修补了缺失的世界本源。”
狮云歌一下子愣住了,嘴巴保持着半张的姿势,尾巴僵在半空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她声音有点变调。
鹤清珺重复了一遍,很慢,“他献祭了自己,用来修补妖界的亏空。他说……他快要不是他了,所以做出了这样的选择。”
“消失……”
狮云歌喃喃着这个词,片刻后,她猛地摇头,“不,不会的,他不会消失的!”
她慢慢后退,用力摇着头,“不会的,他说好会和我们一起去祖地,还会一起去人界……他不会消失的!我去找他!”
她猛地转身,朝着山下冲去。
“云歌!”
鹤清珺伸手去抓,却只捞到一缕风。
望着狮云歌的背影,她低低叹了口气。
回过头来,却见鹤九天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,就安静地站在一边,一句话不说。
“……父皇。”
她低低唤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