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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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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节

  净尘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
  “嗯。”他说,“那……你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虞明月鼻子有点酸,但她忍着,努力扯出一个笑容,“你也是。去了新地方,要好好学,早日变成一个厉害的大和尚,要……好好的。”

  夕阳完全沉入了山后,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的余光。

  两人在梅树下又坐了一会儿,直到夜色漫上来,寒气侵骨。

  “天色不早了,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
  净尘站起身,拍了拍僧衣上的尘土,“明早……天不亮我就要动身。”

  虞明月也跟着站起来。她张了张嘴,想再说点什么,却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  两人沉默地走在路上,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
  直到来到虞明月叔父叔母家门口、作最后的告别时,净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、用红绳系着的木雕佛像,递给她。

  “这个给你。”

  他说,“我自己刻的,刻得不好……”

  虞明月接过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小木佛。佛像只有拇指大小,雕工稚拙,却能看出眉眼间的慈悲。

  “谢谢。”

  她紧紧攥住,木雕的棱角硌着掌心,带来一丝细微的疼。

  净尘最后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很深,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。

  “再见。”

  他说。

  然后,他转身,一步步走进远方的黑暗里。

  虞明月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。

  暮色四合,寒风吹动她的发丝。

  她一个人在家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手脚冻得麻木,才慢慢转身。

  手里的小木佛被她攥得紧紧的,像抓住最后一点暖意。

  ……

  那天夜里,虞明月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  窗外风声呜咽,像谁的哭声。

  第二天天还没亮,她就悄悄爬起来,溜出家门,跑到清泉寺外。

  寺门紧闭,门前空无一人。

  她沿着脚印追了一段,跑到城门外的小山坡上。

  晨雾弥漫,远山如黛。

  在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尽头,她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,一高一矮,正缓缓消失在雾霭深处。

  她站在山坡上,怔怔地看着他们离去。

  冷风吹透了单薄的夹袄,她却感觉不到冷。

  只是心里空了一大块,呼呼地漏着风。

  ……

  净尘走后,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
  叔父叔母依旧那样,堂妹也依旧骄纵,她依旧睡在杂物间,穿着旧衣,被叔母指使着,做这做那。

  只是,她不再总往清泉寺跑了。

  那座寺没了老和尚,没了小和尚,只剩下空荡荡的院落和那棵沉默的老梅树。

  但偶尔也会过去,坐在那颗梅树下,怔怔的发呆。

  她有时候会拿出那个小木佛,对着太阳,或是昏暗的油灯,仔细的看。

  木佛的眉眼在光影下显得模糊,但她总觉得,那慈悲的神情里,藏着一点净尘的影子。

  她开始数日子。

  爹娘说,仗打完了就回来。

  自己也跟净尘说过,只要有缘,未来还会再相见的。

  她怀揣着希望,等啊等,一天天地等。

  直到那年春天,边关的消息终于传到了这座小城。

  是捷报,也是噩耗。

  捷报是,南霞国终于击退了前来侵略的敌国,守护住了自己的国土。

  噩耗是……爹娘没有回来。

  她在阵亡人员名单上,看到了自己爹娘的名字。

  那份阵亡名单是里长亲自送到叔父叔母家的。

  一张粗糙的黄纸上,用墨笔写着一串名字。虞明月的目光死死盯着“虞定山”、“沈素心”这两个名字——那是她爹娘的名字。

  她认识的字不多,唯有自己和父母的名字记得清楚。

  她站在堂屋里,手里还攥着早上扫地用的笤帚。

  叔母在旁边唉声叹气,堂妹躲在门后偷看,叔父蹲在门槛上,沉默地抽烟。

  但这些声音、这些画面,在虞明月眼中全都模糊了,褪色了。

  只剩下那两个名字,在眼前不断放大,扭曲,像两根烧红的铁钉,钉进她的瞳孔里。

  “爹……娘……”

  她听见了自己发颤的声音。

  里长叹了口气,说着什么,这场战争损失惨重,虞定山和沈素心,还有众多将士,拼了命才把边关守了下来。

  他们都是为保家卫国而死,是为国捐躯,是保卫国家的英雄,朝廷会发抚恤银,过些日子就到。

  然而,即使听到有数目不菲的抚恤银,向来拜金的叔母却也没有说什么,只是叹气。

  虞明月根本不在乎他们在说什么。她转身,踉踉跄跄地往外走。

  “诶,你上哪儿去?”叔母在身后喊。

  她没有回答,只是越走越快,最后跑了起来。

  春寒料峭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她跑过熟悉的街巷,跑过清泉寺紧闭的大门,一直跑到城外的小山坡上——那天早晨,她就是在这里目送净尘离开的。

  “爹……娘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
  她跑不动了,跪在地上,双手撑住冰冷的泥土,喉咙里发出小兽般压抑的呜咽。

  泪珠不停地滚落在地。

  起初只是呜咽,后来哭声渐大,最后演变成了嚎啕大哭。

  净尘走了。

  爹娘也不会回来了。

  小小的山坡,承载了女孩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般的痛苦。

  ……

  失去了一切,可生活还要继续。

  虞明月变得沉默寡言,性子也孤僻起来。

  叔父担心她,便用她爹娘的抚恤银给她报了学堂。

  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,她依旧孤僻,不愿与学堂里的学生交流。

 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成绩很好,教书先生对她很是欣赏,说她未来或许有机会参加科举,考取功名,像她爹娘那样为南霞国效力。

  只是,距离她上学堂还不到一年。

  更坏的事情发生了。

  明明没有爆发战争,可是……那座被虞明月的爹娘用命守护下来的边关,失守了。

  而失守的原因竟然是……虞定山和沈素心等人通敌叛国。

  当身穿甲胄的官兵冲破叔父叔母家、并以这个理由要捉拿虞明月时,年仅十岁的女孩完全呆住了。

  爹娘……不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吗?

  怎么会通敌叛国?

  而且……他们都死了啊!

  死人怎么通敌叛国!?

  “你们不能这样做!!”

  一片恍惚中,她看到了一向懦弱寡言、只会沉默抽烟的叔父堵在门前怒吼着,额头上青筋暴突:

  “明月是功臣的女儿,她爹娘是为国捐躯的功臣!你们往她死去的爹娘身上泼脏水就算了,现在连她也不肯放过吗!?”

  她看到了向来精于算计、尖酸刻薄的叔母将她和瑟瑟发抖的堂妹护在身后,拿出被破布包裹的碎银子递上去,赔笑着哀求:

  “官爷,官爷,行行好,放过这孩子吧,无论她爹娘是功臣还是罪人,孩子是无辜的……”

  然后,

  一杆长枪刺了过来。

  她的视线被染得血红。

  这个她一直讨厌着的、一直想要逃离的家。

  就这样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