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071:“回憶。”

第71章 071:“回憶。”

Chapter 71

顧茉白緩慢的眨了眨眼睛，像是一時沒聽清楚似的，有點呆呆楞楞的看着程晚。

她有些吃驚，盯着程晚看了又看，完全沒想到這種話會從程晚的嘴裏說出來，腦子都轉不動了。

桌上的早餐還冒着點熱氣，竹籠裏剩着些點心，粥也剩了不少，兩個人都已經吃得飽了，正在慢慢喝着茶，看着窗外的風景。

靜谧的室內和繁華的街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，使得顧茉白的回憶更為清晰。

回想起大學的時候，程晚對于她們的關系，還完全不是現在這種坦然的态度。

要讓顧茉白來說，那完全就是深櫃啊深櫃，比馬裏亞納海溝還深，都快要接近地心的那種。

當時，程晚只要沒有實驗，幾乎每天都會來接她下課。

顧茉白上課的教學樓在學校東區，樓下種着一整排高大的梧桐和香樟，枝葉長得茂密，到了春夏交替的時候，樹冠幾乎把整條路都遮住了。

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落下來，在地上灑出一片片斑駁的光影，風一吹，樹葉輕輕晃動，連帶着光影也跟着搖搖晃晃。

教學樓是紅白相間的外牆，外面爬着不少綠植，每到下課時間，樓道裏便熱鬧起來，學生抱着書本三三兩兩往外走，有人邊下樓邊讨論課堂內容，有人已經開始商量晚上去哪家食堂，還有騎着自行車路過的學生按着清脆的車鈴，從林蔭道上慢悠悠穿過去。

教學樓前是一條寬敞的步道，兩旁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，遠處還能看見F大标志性的老建築掩映在綠樹之間。

校園裏的樹長了很多年，一棵挨着一棵，幾乎把整個校園都圍在一片濃濃的綠意裏，哪怕是太陽最大的午後，走在樹蔭下面，也總能感覺到幾分涼爽。

程晚每次都會站在教學樓前那條林蔭道旁等她。

她很少站到門口，只是找一處樹蔭安靜站着，偶爾會拿着剛買好的奶茶，遠遠望過去，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裏格外顯眼。

前幾次過來的時候，還沒人覺得有什麽。

顧茉白性格開朗，在班上朋友多，玩得開，還有好些同學都是一個高中考上來的，知道F大這兩年的風雲人物程晚學姐就住在顧茉白家，高中的時候，就常來接她放學。

本以為那是因為高中晚自習結束太遲，顧茉白家裏人不放心，叫程晚做完實驗，順路去附屬高中接上妹妹一起回家，畢竟，司機來回跑上兩趟，不如一次接送了更方便。

現在顧茉白上了大學，每天下課的時間不一樣，程晚反而來得更頻繁，且對顧茉白的下課時間了如指掌，更是耐人尋味。

程晚本來就在學校裏名氣很大，現在來的次數多了，和顧茉白一起上課的同學更是對程晚這張臉熟悉得不得了了。

每次快下課的時候，總有人站在窗邊往樓下看一眼，然後回頭沖她笑：“顧茉白，你姐姐來了。”

顧茉白一幅滿不在乎的樣子，總是笑嘻嘻的說：“啊？是嗎？”

動作卻一點都不慢，老師話還沒說完，書包就已經收拾好了，鈴聲一響，第一個沖出教室的人永遠是她。

程晚總喜歡在教學樓前那棵香樟樹下面等她。

盛夏的香樟長得格外茂盛，層層疊疊的枝葉把大半片空地都遮了起來，陽光從樹葉間隙裏落下來，在地上投下一塊塊細碎的光斑。

偶爾有風吹過，樹葉發出輕輕的沙沙聲，空氣裏帶着樹木獨有的清香，混着草坪修剪後的青草味，讓整個校園都顯得格外安靜。

程晚每次過來的時間都卡得很準，五到十分鐘左右，站在樹下，給顧茉白發消息。

只要顧茉白一出現，她幾乎總能第一時間發現。

有時候顧茉白自己都還沒走出教學樓，隔着一層層下樓的人群，就能看見程晚已經朝她望了過來。

程晚本來長得就顯眼，個子高，氣質又冷，每次往那裏一站，路過的人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。

她的五官生得極好，輪廓清晰，皮膚冷白，眉眼天生帶着一點淡淡的疏離感，一雙眼睛總是平靜沉穩，很少有什麽明顯的情緒，鼻梁挺直，下颌線乾淨利落，站在那裏什麽都不用做，就有一種生人勿近的冷清氣質。

她安靜站在香樟樹下的時候，周圍來來往往那麽多人，總是有不少人偷偷朝程晚看。

有女生故意放慢腳步，走過去以後又回頭看一眼，也有人一邊走一邊小聲讨論，目光時不時落在程晚身上。

只是程晚從來不會在意這些。

顧茉白還記得，有一次她剛跑下樓，幾個同班同學也跟着一起出來了，看見程晚站在那裏，幾個人擠擠挨挨的，一幅想上前搭話又不敢說話的別扭樣子。

程晚肯定是不會主動搭理人的，還是顧茉白看不下去了，把手裏的包甩給程晚，斜了她們一眼，笑道：“我先走了啊，明天再見。”

“拜拜，明天見，”她說了話，其他人馬上就接上了，其中一個女生笑着打趣，“學姐，你怎麽天天都來接顧茉白下課啊？”

另一個人跟着說：“風雨無阻，比人家搞對象還準時，是不是喜歡顧茉白啊？”

周圍頓時笑成一片，氣氛暧昧，空氣裏浮動起粉紅色的泡沫。

正是下午下課的時候，教學樓前到處都是剛下課的學生，有人抱着書往食堂走，有人站在樹蔭下聊天，還有社團的人拿着宣傳單四處招新。

那幾個女生笑着互相推了推，你一句我一句地起哄，說到最後，連旁邊幾個路過的人都忍不住朝這邊看了過來。

“就是啊，學姐天天來接你，還總買奶茶。”

“我們都看見好多次了，是不是啊是不是，你們兩在談吧？”

幾個人越說越興奮，笑聲不斷，引得旁邊的人也跟着笑了起來。

夏天的風吹過香樟樹，樹葉輕輕晃動，陽光透過枝葉落在人群裏，每個人臉上都帶着笑，空氣裏都是少年人無憂無慮的熱鬧和起哄聲。

顧茉白站在旁邊，耳朵一下子就熱了。

程晚在學校裏本來就很出名，她剛上大學的時候，就作為新生代表發言，光是在那一屆的入學儀式上，便有不少人偷偷打探她的事情。

後來，程晚的成績幾乎門門專業第一，人長得漂亮，性格卻冷，除了實驗室就是圖書館，很少參加學校活動，反倒讓人越來越好奇。

等顧茉白進了學校，程晚的名字簡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，她早就聽說，現在打聽程晚的人，能從學校一路排隊到黃浦江去。

有問她喜歡什麽類型的，有問她有沒有男朋友的，要是沒有男朋友，是不是不卡性別，是不是喜歡女生，有沒有女朋友？

還有人專門跑去問程晚實驗室的師兄師姐，想知道她是不是已經有對象了。

甚至還有膽子大的女生，在校園表白牆匿名發帖，說想認識程晚，下面回複的人能蓋好幾百層樓。

可這麽久過去了，誰都沒成功，程晚的感情生活還是一個謎題，甚至連要好的朋友都沒有，加上她并不住在宿舍，平時大家想見到她都不容易。

來來去去，竟然只有顧茉白這個“妹妹”，是跟她最接近的人。

于是，有人另辟蹊徑，找上顧茉白，想通過她将程晚約出來，或者是直接把情書給顧茉白，托她轉交。

顧茉白每次拿了這些情書，還真不會扔了，反而是統統帶回家，一一擺在程晚的書桌上，慢條斯理的遞給程晚，說着一些姐姐好受歡迎的陰陽話。

程晚每次的回應，都是将那堆東西掃到一邊，再把她抱到書桌上，深深吻下去，慢慢将她打開，在隐隐水聲之間，迫使她說出只喜歡姐姐只喜歡程晚的話。

程晚拒絕人的方式永遠客氣又乾脆，連一點暧昧的餘地都不會留，更不會讓顧茉白有這方面的擔憂。

時間久了，大家都說程晚眼光太高，是學校裏出了名的高嶺之花。

每次聽見別人這樣說，顧茉白心裏都會偷偷樂上半天。

別人費盡心思都接近不了的人，其實每天都會來接她下課。

別人連聯系方式都要不到的人，晚上會抱着她睡覺，親親她的臉，捏着她的手，在她混亂的呼吸之間，着迷的說着小茉真的好可愛。

別人眼裏高不可攀的高嶺之花，回到家以後，會低着頭跟她撒嬌，會親她，會抱她，也會因為她一句話吃醋。

這種只有她一個人知道，将所有人都蒙在鼓裏的感覺，讓顧茉白心裏總會生出一點說不出的滿足。

但是有時候，顧茉白也會想，要是別人知道程晚是她的女朋友，會怎麽樣？

顧茉白的心裏懷着隐秘的期待，在同學起哄的時候，她也沒有阻止，反而是等待着程晚的回答。

她當然知道，程晚多半是不可能承認的，她們本來就是偷偷談戀愛，連雙方家裏都不知道，更別說在學校裏公開了。

倒不是因為害怕別人的目光，純粹是因為程晚這個人對這些事保持着一種過于雲淡風輕的态度，沒想過讓別人知道，不覺得這是什麽需要告訴別人的事情。

不過，她對顧明佳隐瞞這件事，完全是因為顧茉白心虛，怕親媽知道了打斷她的腿。

但在學校裏面，稍微透露一些，總沒什麽關系吧……？

顧茉白覺得只要不被顧明佳知道，其他的人知道了也完全沒關系，像是她的好朋友蕭綠她們，就是第一時間知道這件事的。

程晚沉默的那半秒鐘，顧茉白的腦子裏閃過了無數不切實際的幻想。

程晚會怎麽說？直接告訴她們，其實她是程晚的女朋友？她們絕對會很吃驚的，畢竟這可是程晚……或者說什麽都不說，把她抱過來，當場吻一下，上演一出電視劇裏才有的劇情？

或者程晚只是笑一下，保持神秘感，沉默不回答，讓她們自己去猜之類的，顧茉白也會偷偷高興好半天。

唉，她當時就是一個那麽有少女心的人，滿腦子都是粉紅泡泡，恨不得跟程晚來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校園戀愛。

可惜，程晚這個人就是完全不懂少女心，顧茉白現在想起來，還是很想搖頭。

那時候，程晚只是神色平靜的看了那幾個同學一眼，臉上的表情一點沒變，語氣也和平時一樣冷淡，沒什麽起伏的說：“我是顧茉白的姐姐，照顧她是應該的。”

幾個同學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，笑着說了句“原來如此”，也沒人繼續起哄了。

方才熱烈的氣氛驟然一冷，虛幻的粉紅泡泡一個個破碎，陽光似乎都沒有那麽耀眼了。

初夏的傍晚來得很慢，天邊鋪開大片大片橘紅色的晚霞，雲層被夕陽染成了淺金、橙紅和淡粉，一層疊着一層，遠遠鋪向天際。

教學樓外的玻璃窗映着晚霞的顏色，連校園裏的林蔭道都籠罩在一層暖融融的光線裏，風輕輕吹過，樹梢微微搖晃，晚霞透過枝葉落下來，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。

這樣漂亮的景色，顧茉白卻忽然沒了欣賞的心情。

顧茉白聳了聳肩膀，對那幫人說：“嗯嗯，就是我姐姐。”

其他人恐怕也看出氣氛不對，不想繼續留在這裏，紛紛找了理由告辭。

顧茉白和程晚一起往學校門口走，校園裏的林蔭道依舊綠意盎然，香樟和梧桐長得郁郁蔥蔥，枝葉交錯在一起，把頭頂遮得嚴嚴實實。夕陽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，在地面落下一片片晃動的光影。

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，樹上的蟬已經叫了起來。

一開始只有零零散散幾聲，很快便連成了一片，此起彼伏地響徹整個校園，蟬鳴一陣高過一陣，風吹不散，反而襯得四周越發安靜。

偶爾有騎着自行車的學生從她們身邊經過，車鈴清脆地響了一聲，很快又消失在林蔭道盡頭。

顧茉白低着頭，一腳踩着一塊樹影，慢吞吞往前走。

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別扭什麽。

明明程晚沒有說錯。

可耳邊一直都是那句“我是顧茉白的姐姐”，混着樹上的蟬鳴，一遍又一遍地在腦子裏響，讓人怎麽都靜不下來。

兩人一路都沒有說話。

走了小半條街，到了她們經常去的校內商店街時，程晚悄無聲息的伸手過來，要牽她的手，手指剛一觸到顧茉白的手背，就被顧茉白不動聲色的避開了。

程晚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一般，問顧茉白要不要去買奶茶，顧茉白搖搖頭，說天氣實在是太熱了，她沒心情，只想早點回家休息。

程晚也沒再多問什麽，一路上說着些晚上吃什麽的閑話，一路到了校門口，顧家的車已經在等了，司機看見她們兩人過來，從駕駛座上出來，拉開了後座的車門。

看見顧家的車時，程晚牽着她的手便松開了。

雖說兩個女生手牽着手不算什麽奇怪的事，但十指緊扣黏在一起走的姿勢，難免會讓人看出些端倪，出于謹慎，程晚每次都會松開她的手，接着以姐妹的姿态，過來挽住她的手臂，或者是像朋友一般牽着手。

平時，顧茉白沒覺得這有什麽，但是經過剛剛那場風波，顧茉白多少有點不舒服。

她知道程晚剛剛說沒有錯，她們本來就是地下戀愛，這種時候除了這麽回答，也沒有第二種答案。

可她心裏就是莫名有點不舒服。

昨天晚上還悄悄溜進她的房間，讓她跪在床頭，從背後抱着她，貼着她的耳邊，問她是不是最喜歡姐姐的人，今天站在別人面前，就真的變成姐姐了。

明明早上下樓的時候，這個人還把她堵在房間門口，濕潤的呼吸不斷鑽進她的口腔，讓她沒有辦法呼吸，親得她舌尖都有點發麻，腿軟了好一會兒，程晚還抱着她不肯松手，說今天起得早，不會遲到的，接着又掀起了她的裙擺……

結果，剛剛別人問她的時候，她竟然能一本正經的和別人說只是她的姐姐。

這個人的心理素質，未免有點太強了。

顧茉白越想越覺得別扭，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說，只得盯着車窗外的風景，獨自生悶氣。

畢竟，不對外公開關系，只說是姐妹，省得惹來麻煩，這是她們一起決定好的事情，程晚沒有做錯，她更沒有資格因為這種事鬧脾氣。

所以她只能把那點郁悶咽回去，一邊接過程晚遞過來的奶茶，一邊在心裏偷偷嘀咕。

那些人要是知道這個人在家裏是什麽樣子，估計一個個都得被吓死。

什麽姐姐。

哪有姐姐天天抱着妹妹親，半夜溜進妹妹的房間，把妹妹艹得叫都叫不出來，眼淚都流下來了，還不肯停下來的。

顧茉白是個不願意為難自己的性格，那天生了悶氣之後，後面再也沒問過程晚這樣的問題，直至程晚出國，她都對外宣稱，程晚只是自己的姐姐。

有時候，她還特意搶在程晚的前面說出來，看着程晚眼底那一絲黯然神傷，顧茉白還覺得心裏暗爽，仿佛把之前那次的仇給報回來了似的。

這麽多年過去，她現在早就不在乎這些了。

所以，這回網上鬧得沸沸揚揚，說她是傍上了大款，才住進了能夠俯瞰黃浦江夜景的豪宅，顧茉白也沒想過要将程晚牽扯進來，公開她們的關系之類的。

她頂多是想過，之後風波稍微平息一些後，她發一些自己以前家裏的照片，讓大家知道，她之前住的也是這一片區域，只是換了個地方而已。

要是讓網友知道她的家境并不差，謠言自然會不攻而破了。

至于遲遲沒有行動，是因為顧明佳那塊兒的別墅數量不多，她要是貿然發了，跟把自己的地址公開，也沒什麽區別了。

顧茉白是覺得，不到最後一步，她是不會乾這種自我證明的事情的。

之前，蕭綠說讓她去問問，能不能讓程晚出面，公開一下她們的關系，澄清一下謠言，顧茉白想也沒想，直接就否決了。

現在，她是完全沒有想到，當年那麽堅決否認，說只是她的姐姐的程晚，居然會主動問她，要不要公開婚約。

哪怕是為了幫她解圍，變化也是夠大的了……

一時間，顧茉白思緒混亂，下意識說道：“不用不用，我有辦法，公開婚約還是太冒險了，到時候萬一牽扯到你，給你帶來麻煩怎麽辦？”

“沒關系，”程晚笑道，“怎麽會是麻煩呢？你願意跟我公開，我高興還來不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