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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出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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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出生

第1章 出生羊水很暖和,像層薄繭裹著崔芸蘭的身體。

她早就習慣了這種半夢半醒的狀態,習慣蜷縮在這逼仄的空間里,聽著外頭隱隱約約的聲響。

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動靜。

隔著血肉跟一層薄薄的肚皮傳進來,模糊又遙遠

但她聽得見。

從一片混沌里逐漸清醒的這些日子,她已經學會從那團模糊聲音里辨認信息。

丫鬟們說話的聲音最清晰,嘰嘰喳喳的跟麻雀似的,穿透許姨娘的身體傳進她的耳朵里。

“聽說了嗎!仙人來了,如今正在平城裡選拔宗門弟子呢!”

“什麼仙人?又是那些裝神弄鬼的道士?”

“呸!你閉嘴!!是真仙人!能御劍飛行的那種!隔壁巷子的張鐵匠家那小子就被選上了,他娘哭的死去活來,那小子一伸手,你猜怎麼著?一道白光從他掌心飛出去,直接把院里的槐樹劈成兩半。”

“真的假的...”

“騙你我是狗,整個平城都傳遍了。崔家那幾個嫡出公子今兒一早就被族長領著去了平城,說是要看看能不能選上,要是真能拜入仙門,那可就是一飛衝天了!”

崔芸蘭在羊水裡翻了個身。

修仙。

她花了好長時間才消化這兩個字,倒不是說她接受不了。

穿越這種事都發生了,修仙又有什麼奇怪的?

真正讓她困惑的是歷史走向。

她記得很清楚,五胡亂華,北方的世家大族要麼南遷,要麼在胡人鐵蹄下苟延殘喘。

清河崔氏是北方頂級門閥,確實存在,但本該在南朝的政治漩渦里沉浮。而不是還在北方,更不該有仙人在平城選拔弟子。

歷史被什麼東西攪亂了。

或者這個世界,從一開始就跟她記憶里的歷史不是同一個。

這個認知帶來的震撼沒持續多久,因為她很快意識到另一件事,一件遠比歷史走向更緊迫的事。

她出不去了。

那層溫暖的羊水是她現在的全部世界,隨著意識逐漸清醒,一股越發清晰的恐懼困住了她。

那種恐懼,來自正在孕育她的身體。

她的母親許姨娘,每天都在害怕。

那種害怕像苦味一樣滲過胎盤,滲進羊水裡,沉甸甸的帶了股腥澀味道。

崔芸蘭能聽見她呼吸的聲音,急促又小心翼翼,連翻身都輕手輕腳,生怕壓壞肚子里的孩子。

許姨娘平時話很少,但偶爾會跟貼身丫鬟春桃說上幾句。聲音細的跟蚊子哼哼似的,透著讓崔芸蘭心臟發緊的懼意。

“春桃,主母的葯,還要繼續吃嗎??”

“姨娘,您別多想,主母吩咐的您吃就是了。這是大夫特意開的保胎葯,名貴著呢,對您跟孩子都好。何況主母當年也是吃的這葯。”

許姨娘不吭聲了。

崔芸蘭聽見過那碗葯端進來又端出去的動靜,她聞不到味道,卻能從許姨娘身體的變化里感受到一些東西。

每次喝完那碗葯,許姨娘的心跳就變快,呼吸變得綿軟無力,子宮跟著一陣輕微收縮。

崔芸蘭不知道那是什麼保胎葯,但她清楚一件事。

一個生活在古代,沒有現代醫學保障的懷孕少女,在吃一些來路不明的保胎葯。

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可怕了。

每個人的體質不同,一份保胎葯喝下去,在孕婦身體里出的效果也不一樣。

主母的體質或許適合這份藥方,但不代表別的婦人也合適。

這對她來說是基礎常識,可在這個醫術不發達的閉塞時代里——這不是常識。

大夫只會覺得這是流傳下來的好藥方,藥材珍貴,有懷孕女子喝了之後,順利生產的例子。

卻未必會考慮,這藥方能不能適用於所有婦人,也會下意識忽略,那些因為喝了這藥方而難產的女子。

“倖存者偏差”之下,世人只會看到順利生產的婦人,往往忽略那些難產的。

便是發現了,大概也就甩出一句“命不好”。

這些日子,她花了很長時間拼湊出這個時代的真相。

五胡亂華,北方淪陷。

清河崔氏這樣的大族還能留在北方,是因為他們投靠了後趙的石虎。

前世所學的歷史里記載。

石虎,羯族人,暴虐嗜殺,但這不妨礙北方世家大族在他手下繼續經營田莊、把持權力、維持門第。

而崔家作為清河崔氏的一支旁系,依附在這個時代的權力漩渦里小心翼翼的活著。像一條條趴在泥水裡的魚,隨時準備掉頭往南跑。

而許姨娘,就是這條大魚買來的一條小魚苗。

春桃跟另一個叫秋月的丫鬟,偶爾會小聲議論些事。

那些話像碎片一樣飄進崔芸蘭耳朵里,被她一點一點拼成個讓她渾身發冷的畫面。

許姨娘是去年被買進崔家的,當時才十五歲。買她的人是崔家嫡長子崔文遠,一個三十七歲的中年男人。

崔文遠在崔家族譜上排位不高不低,但在崔家這處莊子上,那是說一不二的主人。

他買許姨娘的原因很簡單,正妻王氏進門十五年,生了三個女兒,沒兒子。

世家大族最重香火,王氏需要個妾來替她生兒子。她挑中許姨娘,是因為許姨娘年紀小好拿捏,而且生的圓潤,一看就好生養。

許姨娘剛來時才十五歲,從被買進崔家到懷孕,中間隔了不到兩個月。

崔芸蘭不知道許姨娘是怎麼熬過那兩個月的,但她能感受到,那個十五歲少女身體里無處可逃的恐懼跟屈辱。

那些情緒像淤血一樣凝結在肌肉跟骨骼里,哪怕隔著羊水,也讓她喘不過氣來。

而現在,許姨娘十六歲。

十六歲,骨盆還沒發育完全,產道根本不足以讓一個嬰兒順利通過。

這些知識在她穿越前的世界是常識,可在這個時代,她甚至不確定有沒有“難產”這個詞。

就算有,也只是輕飄飄的兩個字罷了。

兩個字,就能概括一個女人在血泊中掙扎、嘶吼、最後無聲無息死去的全過程。

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會害死這個十六歲少女時,崔芸蘭在羊水裡僵住了。

她努力縮小自己的身體,在接下來的幾周里,她有意識的把自己蜷縮的更緊,儘可能的控制生長幅度,努力讓自己的體型別太大。

她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用,但她沒別的法子。

她沒法告訴許姨娘真相,沒法說話,沒有任何神通法子。

沒法告訴穩婆要提前準備手術工具,沒法告訴任何人:“我的身體太大,姨娘的骨盆太小,她會死的。”

她只能把自己縮的更小。

三個月後,她出生了。

那是永和六年深秋的一個夜晚。

天還沒亮,崔家宅院西側的小廂房裡突然亮起燈。

許姨娘是在子時發作的,一開始只是隱隱的墜痛,她沒當回事。

直到春桃端水進來,發現她滿頭冷汗的蜷在床上,這才驚慌失措跑去叫穩婆。

崔芸蘭在羊水裡感覺到那種排山倒海的擠壓,那是她從未經歷過的力量,像整座山壓在她身上,把她的身體一寸寸往狹窄的產道里推。

她聽見許姨娘的聲音了,那是崔芸蘭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聽見母親發出直接尖銳,刺穿一切的慘叫。

那聲音里全是撕心裂肺的痛。

“姨娘,用力!用力啊!”春桃的聲音直發抖。

許姨娘慘叫了一聲,然後是粗重喘息。再慘叫,再喘息,如此反覆。

穩婆的手伸進來探了探,崔芸蘭感覺到那隻粗糙的手碰到她頭頂的一下,穩婆在罵人:“這孩子太大了!姨娘你使勁!不使勁你娘倆都得死!!”

崔芸蘭拚命往外擠,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,可許姨娘每叫一聲,她的心臟就像被人攥緊一分。

她不能讓這個十六歲的女孩死,她不知道一個嬰兒能不能控制自己出生的過程,但她拚命的動,拚命的把自己往外送。

產道太窄,她卡住了。

許姨娘叫的已經不像人聲。那聲音沙啞破裂,像玻璃被碾碎的動靜。

春桃在哭,穩婆在吼。院子里不知何時也亮起燈,有人在外頭走來走去,腳步聲亂成一團。

然後,穩婆的手抓住了她。

那隻手粗暴的穿過狹窄產道,一把扣住她的頭。崔芸蘭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外力把她往外拖拽,那個力度大的她以為自己脖子要被拽斷了。

許姨娘發出一聲幾乎貫穿夜空的慘叫,隨後那聲音像被人掐斷一樣,突兀的消失了。

崔芸蘭被硬生生拖了出來。

她努力睜開眼皮,但因為剛出生的緣故,視線很模糊,只能從眼皮縫隙間模糊看見穩婆粗糙的下巴,還有昏暗的油燈光。

血腥味鋪天蓋地的湧進她鼻腔,濃烈的讓她想吐。

這時穩婆把她翻過來拍了兩下,她咳出一口羊水,然後開始哭。

因為,她聽見床的方向傳來細小虛弱的呻吟。

那聲音薄的像紙,輕的像嘆息。緊接著是春桃變了調的哭喊:“姨娘!姨娘你醒醒!姨娘你看看,孩子出來了,是個女孩,你睜開眼睛看看啊姨娘。”

沒人應聲。

崔芸蘭拚命扭過頭去,可她一個剛出生的嬰兒,視力模糊的像隔了層霧。

只能看見床上一個模糊輪廓,還有那些在黑暗裡迅速蔓延開來的顏色。

穩婆把她放在一邊的矮桌上,轉身去處理床上的情況。

崔芸蘭聽見穩婆的聲音從急促變成慌亂,又從慌亂變成沉默。

她聽見那些詞...血崩、止不住、熱水、布條...每一個詞都扎在她心上。

母親盆骨發育不全,產道撕裂嚴重,加上子宮收縮乏力導致的大出血。

在現代醫學條件下,這能處理。

可在這個連止血鉗都沒有的時代,一個妾室的大出血,能得到的處理只有一種。

穩婆用布條堵住出血口,然後大家站成一圈,看著血一點一點流干。

沒人來管她。

崔芸蘭躺在矮桌上,渾身濕淋淋的。臍帶還拖在外頭,連著一團血糊糊的胎盤。

初秋的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,吹在她赤裸的身上,冷的她發抖。

她聽見院子里的腳步聲越來越亂。有人喊“快去請大夫”,有人喊“來不及了”,春桃在嚎啕大哭,穩婆在低聲念叨什麼。

床的方向徹底安靜了。

那種安靜比任何動靜都可怕。

又過了很久,也許是幾分鐘,也許更長,崔芸蘭不知道。

穩婆終於走過來把她拎起,一隻粗糙沾滿血的手簡單檢查了下她的身體,像檢查一隻剛出生的貓崽子似的,翻了翻手腳,撐開嘴看了一眼。

“是個丫頭。”

穩婆朝門口喊了一聲。

門口站著個穿青色褙子的丫鬟,那是王氏院里的人。

丫鬟面無表情應了一聲,轉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
穩婆把崔芸蘭胡亂擦了擦,用塊舊布裹上,隨手擱在床頭的小矮桌上,轉身去收拾那些帶血的布巾跟銅盆。

崔芸蘭裹在那塊舊布里,床那邊沒了動靜。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滑進耳朵里。

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,沒人來看她,也沒人來喂她。

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擱在那兒,像件暫時無處安放的物品,等著什麼時候有人想起來,再來處理。

最後是個陌生的女人把她抱走的,那女人穿灰色粗布衣裳,身上有股淡淡的奶腥味,應該是崔家養的奶娘。

她進來時眼圈有些紅,看見崔芸蘭愣了一下,伸手試了試鼻息,確認還活著,這才嘆了口氣把她抱進懷裡。

“可憐的東西。”奶娘的聲音很低很低,低的只有崔芸蘭能聽見,“生出來就沒了娘。”

崔芸蘭被抱出了許姨娘的廂房。

奶娘抱著她穿過院子,朝下人房的方向走。經過正院時,崔芸蘭透過模糊的視線,看見正房窗戶里還亮著燈。人影憧憧,隱約有人在說話。

“是個女兒,許姨娘也沒了,真是晦氣...”

“夫人說找個奶娘養著就是,等明年開春再給老爺抬一房...”

“這次得好好挑,要身子壯實能生兒子的...”

那些聲音飄過深秋的夜空,輕飄飄的沒有任何重量,像灰燼一樣散在風裡。

崔芸蘭閉上眼睛,奶娘身上的溫度隔著舊布傳過來,這是她在人世間感受到的第一縷溫暖。

但在那溫暖之外,夜風裹著整個時代的寒意,從四面八方湧來。

北方,後趙,清河崔氏旁支,庶出妾室生下的女兒,剛出生就沒了母親。

在這個修仙者出現,世界偏離歷史軌跡的時代里,她是一條無人在意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