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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勤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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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勤學

第10章 勤學崔芸蘭說到做到。

每一天,她都是崇文堂第一個到的。

天不亮就起身,周嫂還在灶台邊打哈欠,她已經自己穿好了衣裳,嘗試著自己給自己梳頭。

一開始梳完後周嫂還得在給她梳一遍才能整齊,但多練練手指就靈活了,慢慢的她自己就能梳的整齊了。

冬日天亮得晚,從偏院到學堂的路還沉在墨色的晨霧裡,夾道兩側的牆壁濕漉漉冰涼。

推開崇文堂院門的時候,老僕孟叔已經習慣了,不再多問側身讓她進去,有時還會多說一句“蘭姐兒早”。

她就回頭笑笑,說一聲“孟爺爺早”,然後徑直走進堂屋,在自己的書案前坐下。

韓先生到的時候,她已經在抄字了。

前一日學的那些字,她用一支禿筆在草紙上反覆地寫。

崔家給庶出女兒的筆墨紙硯是最次的,紙是發黃的草紙吸墨厲害,筆是禿的筆鋒早就沒了形狀,墨錠也是碎的泡半天才化得開。

但這些都不是問題,禿筆寫出來的字沒有鋒棱,她就多描幾遍,用手腕的力量把筆畫壓出來。

草紙洇墨,她就少蘸墨快落筆,不讓墨汁洇成一團。

碎墨化不開,她就提前一晚把墨泡上,第二天早上剛好能用。

第一天她寫了十遍。

第二天二十遍。

第三天,她把前三天學的二十四個字各寫了五遍,整整一百二十個字,草紙摞了厚厚一疊。

韓先生走進來的時候,那疊草紙就放在書案一角,整整齊齊的邊角都沒有捲起來。

韓先生拿起那疊草紙,一頁一頁地翻。

他沒有說話,但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。那些字說不上好看,筆劃稚嫩,結構鬆散,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筆。

但每一個字都認認真真,橫平豎直,沒有一筆是敷衍的。

最讓他在意的是量,一個三歲的孩子,第一天交十遍,第二天交二十遍,第三天交一百二十遍。

這不是聰明不聰明的問題,這是心性。

“這些都是你寫的?”韓先生把草紙放回書案上。

“是,先生。”崔芸蘭站起來,垂著手,“學生底子薄入學晚,想多練練。”

韓先生看了她一眼。

底子薄?

這孩子入學才三天,認字的速度比他教過的任何一個學生都快。

第一天教的八個字,第二天抽查,她一字不差地默寫出來了。

第二天教的十二個字,第三天默寫全對。

韓先生教書七八年,見過聰明的孩子,也見過用功的孩子,但一個既聰明又用功的三歲孩子,他沒見過。

“你每天寫這麼多,手不酸?”韓先生問。

崔芸蘭頓了頓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握筆的中指側面有一個小小的繭,那是這些天長時間寫字磨出來的。

她把手指微微蜷了蜷,像是在確認韓先生說的“酸”是什麼感覺,然後搖了搖頭很認真地說:“不酸的,先生。寫字有意思,比閑著好。”

韓先生沒有再說什麼,但從那天起,他在崔芸蘭的書案上多放了一刀草紙。

還是草紙但比原來的厚一些,白一些。崔芸蘭什麼也沒說,只是在第二天把那刀草紙用了一半,交了兩百多字的功課。

但崔芸蘭在學堂里從不張揚,韓先生提問,她就認真回答,答完就坐下絕不多說一個字。

韓先生誇她,她就低著頭說“先生過獎”,既不推辭也不得意,謹慎言詞讓自己無害。

下課的時候,崔芸琳跑出去玩了,崔芸瑛跟丫鬟鬥草,崔芸瑤自己看書。

崔芸蘭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把下一課要學的內容提前看一遍,或者把剛才學的字再抄幾遍。她不主動說話,但有人跟她說話,她就認真回應,不躲閃也不諂媚。

崔芸琳有一次跑過來,歪著頭看了她半天,問:“你怎麼不出去玩?”

崔芸蘭說:“我想把字寫完。”

崔芸琳撇了撇嘴,跑了。

第二天,崔芸琳又跑過來,手裡拿著一塊桂花糖,在崔芸蘭面前晃了晃:“你叫我一聲三姐,我給你吃。”

崔芸蘭抬起頭,看著崔芸琳手裡的桂花糖,笑了笑:“三姐。”

崔芸琳得意地把糖塞給她,蹦蹦跳跳地跑了。

崔芸蘭把糖收起來,沒有吃。

晚上回到偏院,她把那塊桂花糖給了惠姐兒,惠姐兒高興得直拍手,糖含在嘴裡捨不得咽,含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
崔芸瑛從來沒有主動跟她說過話,有時候在學堂里碰上了,崔芸瑛的目光會從她身上掃過去,像是看一件傢具,看見了但不需要在意。

崔芸蘭也不湊上去,見了面就規規矩矩地叫一聲“二姐”,行個禮,然後該幹什麼幹什麼。

崔芸瑛不回應,她也無所謂,下次見了照舊問好行禮。

禮數是她的,別人接不接著,那是別人的事。

崔芸瑤偶爾會在散學時跟她說一兩句話,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:

“今天的字寫完了嗎”

“先生講的那段書你聽懂了嗎”。

崔芸蘭一一作答,不多話,不打聽嫡姐的事情。

崔芸瑤問什麼她就答什麼,答完了就安靜地站著。

她在學堂里的存在感很低,低到有時候韓先生點名,崔芸瑛會露出一種“哦,她也在”的表情。

但韓先生知道她在,因為每天最早到的是她,交功課最多的是她,被提問時回答最準確的是她。

這些事韓先生不說,但心裡有數。

每日散學后,她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主院。

除了頭一次去請安后,她就自己一個人去了。

周嫂不放心,她就說:“周嫂你在這裡等我,我很快就回來。”周嫂拗不過她就站在夾道口等著,遠遠地看著那個小小的青色身影穿過月亮門,消失在高高的院牆後面。

崔芸蘭走到主院門口站定,理了理衣裳然後雙手交疊在身前,對著那扇緊閉的雙開榆木門,端端正正地行禮。

她不喊人,不讓人通報,不求見,不行大禮,只是一個簡單日常的請安禮。

禮畢,她直起身轉身離開。

前後不到半盞茶的功夫。

第一天,主院的丫鬟春杏在門縫裡看見了,沒出聲。

第二天,春杏又看見了,回頭跟另一個丫鬟秋菱說了。

第三天,幾個丫鬟都知道了,“蘭姐兒每天散學后都來給夫人請安,在門口行個禮就走了,有規矩。”

第四天,王氏用茶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:“那個丫頭還來?”春杏說是。

王氏沒再說什麼,把茶盞放下拿起賬本繼續看。她沒有讓人把崔芸蘭叫進來,也沒有讓人傳話說“不用來了”。

崔芸蘭就繼續來,每一天都風雨無阻的來。

有一天下了雨,冬日的冷雨不大但很密,打在臉上針扎一樣疼。

夾道里的泥地被雨水泡得稀爛,一腳踩下去泥水沒過鞋面。

崔芸蘭穿著那件青色細棉布襖裙,沒有傘也沒有蓑衣,就那麼走進了雨里。

她走到主院門口的時候頭髮濕透了,雨水順著兩個小揪揪往下淌,衣裳的前襟和袖子都濕了,貼在身上冷得她嘴唇發白。

但她還是站定,理了理衣裳。

雖然整個人已經被雨淋透了,但還是認真地把禮行完

門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春杏打著傘跑出來,看見渾身濕透的崔芸蘭站在雨里愣住了,然後一把把她拉到了廊檐下面。

門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春杏打著傘跑出來,看見渾身濕透的崔芸蘭站在雨里,

“蘭姐兒,你瘋了?這麼大的雨你來幹什麼?”春杏一邊說一邊用自己的帕子給她擦臉上的雨水,帕子很快就濕透了。

崔芸蘭抬起頭,雨水從她的睫毛上滴下來,她眨了眨眼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:“來給夫人請安。”

崔芸蘭當然知道自己在幹什麼,自己的苦肉計有用就好,誰也別想從她身上抓到半點錯處。

日後不管王氏怎麼想,至少崔家下人們看到的是一個恭敬有禮,孝敬嫡母的庶出小姐。

春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但看著那雙被雨水洗過之後更加黑亮的眼睛,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。

她轉身跑進正房,過了一會兒又跑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熱薑湯,塞到崔芸蘭手裡:“夫人讓你喝了再走。”

崔芸蘭接過碗,低頭喝了一口。

薑湯很辣,辣得她眼角泛紅,但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,把空碗遞還給春杏,規規矩矩地道了謝,然後轉身走進了雨里。

那天晚上她發了低燒。

周嫂急得團團轉,把炭盆燒得旺旺的,又煮了薑湯給她灌下去,用熱布巾敷她的額頭。

崔芸蘭躺在床上閉著眼睛,意識卻很清醒。

她在心裡默念今天學的字,一個字一個字地在腦子裡寫,然後又開始冥想。

靈氣像往常一樣稀薄地漂浮在周圍,但這一次她感覺到了一點不同。

那些若有若無的靈氣,在靠近她身體的時候,流動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。

不是她在主動吸收,她還不知道怎麼主動吸收。

而是靈氣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,自然而然地往她身上聚攏。她能感覺到它們穿過皮膚滲進肌肉,順著骨骼的縫隙緩緩流動,最後匯聚在胸腹之間的某個位置。

那裡像是一個小小的湖泊,水很少幾乎乾涸,但底部的泥土是濕潤的。

靈氣落進去就滲進了泥土裡消失不見,但泥土變得更濕潤了一些,湖泊的輪廓也更清晰了一些。

第二天早上,燒退了。

周嫂摸著她的額頭,又摸了摸自己的,反覆確認了好幾次,嘴裡念叨著“菩薩保佑菩薩保佑”。

惠姐兒趴在床邊,拿胖乎乎的手指戳崔芸蘭的臉,戳一下笑一下像是覺得很好玩。

崔芸蘭坐起來,穿好衣裳梳好頭,如往常一樣走出了偏院。

她還是第一個到學堂的,韓先生看到她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,大概是從周嫂那裡聽說了她昨天淋雨的事。

但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在她書案上又多放了一刀草紙。

崔芸蘭什麼也沒說,鋪開紙開始寫字。

傍晚散學,她照舊去了主院門口行禮問安。

王氏沒有見她,但那碗薑湯她記下了。

在這個吃人的時代里,一點點善意都是奢侈品,值得記住但不值得依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