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做詩
第11章 做詩
第11章 做詩入學小半年,天氣由寒轉暖又從暖入暑,學堂院子里的銀杏樹冒出了嫩綠的葉子。
崔芸蘭已經習慣了這裡的一切,習慣了每天天不亮就起身,習慣了禿筆在草紙上沙沙的聲音,習慣了韓先生不緊不慢的腔調,也習慣了嫡出姐妹們若有若無的打量。
這半年來,她認的字已經超過了韓先生預期。
三百多個常用字,她會讀會寫,連基本的押韻和平仄也摸到了一點門道。
《千字文》學完了,《孝經》學了大半,《論語》剛開了個頭。
韓先生從不當面誇她,但有一次他批改她的功課,在她寫的字旁邊用硃筆畫了一個圈。
那是韓先生表示“寫得好”的方式,崔芸蘭見過他給崔芸瑤畫過,給崔芸瑛偶爾畫過,還沒給崔芸琳畫過。
她得了一個沒有聲張,散學時把那張紙仔細折好,帶回偏院壓在枕頭底下。
這天散學前,韓先生沒有像往常一樣布置功課。
他把書卷合上放在桌案一側,目光在堂屋裡掃了一圈。
崔芸琳在打哈欠,崔芸瑛在擺弄袖子上的絲帶,崔芸瑤端坐著但眼神有些放空,只有崔芸蘭在看他。
“今天不抄書了。”韓先生話落,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了。
連崔芸琳都收回了哈欠,睜大眼睛看著先生。
“入學也有小半年了,老夫想看看你們讀進去多少。”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。
院子里的銀杏樹在陽光下一片碧綠,再遠處靠牆的地方種著一叢梅花,現在不是開花的季節,枝葉濃密看不出冬天的樣子。
但在牆角的另一側,有一株梅樹還開著花。
那是一株晚梅,品種特殊每年初夏才開花,花色極淡近乎白色,遠遠看去像一片薄雪掛在枝頭。
韓先生的目光落在那株晚梅上,停了一會兒。
“以‘梅’為題,你們各自作一首詩來。不限長短,不限格律,想怎麼寫就怎麼寫,一炷香的功夫。”
崔芸琳的臉一下子垮了,她才六歲認得的那幾十個字連起來都費勁,更別說作詩了。
她咬著筆桿在紙上戳了半天,一個字也沒寫出來。
崔芸瑛九歲了,倒是能湊出幾句來,但她在那裡“梅花開,梅花白”地念叨了半天,自己都覺得沒意思,把紙團成一團又重新鋪了一張。
崔芸瑤十一歲,學得最久,她不急不慢地在紙上寫著,偶爾停下來想一想,寫幾句又劃掉幾句反覆斟酌。
崔芸蘭坐在最靠邊的位置,低頭看著面前的白紙。
白紙是韓先生今天特意發的,是正兒八經的竹紙,米白色光滑細膩,禿筆落上去有點打滑,她握著筆沒有急著寫。
腦子裡轉得飛快,前世九年義務教育加三年高中,語文課本里和課本外的古詩她背過不下幾百首。
唐詩宋詞元曲,詩經楚辭漢樂府,那些東西像一座礦藏埋在她腦子裡,沉睡了將近三十年從來沒有被動用過。
她不是不想用,是不能用。
在這個時代,一個三歲半的庶出女孩,如果突然寫出“大漠孤煙直,長河落日圓”那樣的句子,那不是早慧是妖孽。
她需要用,但要小心翼翼地用,把那些璀璨的珍珠磨成粉末,一點一點地摻進自己的東西里。
她需要一個契機,一首合適的詩,一個能說得過去的理由。
她抬起頭視線透過窗扇,落在牆角那株晚梅上,那花色極淡在初夏的綠葉叢中白得幾乎透明。
她想起了一首詩,很短很簡單沒有生僻字,沒有複雜典故,一個幾歲的孩子完全有可能寫出來。
王安石的《梅花》。
角落裡正好有幾株梅樹,牆角梅花,白色的花瓣不像雪但有香氣。
每一個元素都對得上。這首詩放在這個場景里是天然去雕飾,沒有任何違和感。
崔芸蘭提筆落筆,紙上落下幾行字:牆角數枝梅,凌寒獨自開。遙知不是雪,為有暗香來。
五個字一句,二十個字,她的字還是很稚嫩,筆畫間帶著孩子特有的笨拙,可勝在乾淨沒有塗改。
崔芸蘭看著紙上的二十個字,想了想,在最上面工工整整地寫下了題目:《詠梅》。
一炷香燒完的時候,韓先生開始收詩。
崔芸琳交了一張白紙,眼圈紅紅的像是要哭出來。
韓先生看了一眼,什麼也沒說,把白紙放在一邊。
崔芸瑛交了一首八句的五言,韓先生掃了一遍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有評價。
崔芸瑤交了一首十句的,用了兩個典故,字跡工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。
韓先生讀完,說了一句“尚可”。
最後是崔芸蘭,她站起來雙手捧著那張竹紙,走到韓先生的書案前把紙放在桌上,退後兩步垂手站著。
韓先生拿起那張紙的時候,並沒有抱什麼期待。
一個三歲半的孩子,入學才半年,能認得幾百個字就已經超出他的預期了,作詩這種事不過是讓她湊個熱鬧,看看她的語感和悟性如何。
他漫不經心地展開那張竹紙,目光落下去。
牆角數枝梅。韓先生手指頓了一下。
凌寒獨自開。他的眼睛眯起來了,繼續往下看,遙知不是雪,為有暗香來。
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銀杏葉被風吹動的聲音,韓先生沒有說話,他盯著那二十個字看了很久,久到崔芸瑛開始不安地扭動身體,崔芸琳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噴嚏。
他把那張紙放下,抬頭看著崔芸蘭。那雙平時總是半眯著像在打量什麼的眼睛,此刻完全睜開了。
裡面有一種崔芸蘭從未見過的光芒,那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。像是一個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,忽然看見了一片綠洲。
不敢相信,但又忍不住相信。
“這是你自己寫的?”韓先生聲音低沉。
“是。”崔芸蘭低著頭,語氣平靜,“學生看見牆角的梅花,就想起了這幾句。”
韓先生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幾下,他沒有追問。
他是讀書人,讀了幾十年的書,什麼樣的詩是好詩,他心裡有數。
這二十個字,沒有一個生僻字,沒有一個複雜典故,用的全是最簡單的字,最直白的句子,但組合在一起卻有一種讓人說不出的好。
牆角——是偏隅,是不被注意的地方。
數枝梅——是獨自開放,不求人知。
凌寒獨自開——是不畏嚴寒,是風骨。
遙知不是雪——是顏色,是形態。
為有暗香來——是氣質,是品格。
二十個字,寫梅,寫雪,寫香,寫風骨。
字字句句都在說梅花,但字字句句又不止在說梅花。
這不是一個三歲半的孩子應該寫出來的東西,但他找不到任何毛病。
這首詩太自然,太貼切了,太像是從這個場景里長出來的了。
窗外有牆角,牆角的梅樹正開著花,花是白色的隱隱有香氣。
一個孩子看到這些寫出這些,雖然讓人驚訝,但不是不可能的。
天才的事情,誰也說不清。
何況從古至今,天才從來不少,只是不常見罷了。
韓先生把那張竹紙小心地折好,放在自己的書案抽屜里,沒像從前那樣隨意擱在一邊。
他看了崔芸蘭一眼:“你留下,老夫有幾句話要問你。”
崔芸琳第一個衝出了學堂,崔芸瑛跟在她後面,經過崔芸蘭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,目光複雜地看了她一眼。
崔芸瑤走在最後,收拾書卷的動作還是那麼慢,經過崔芸蘭身邊時,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,但最終什麼也沒說,邁過門檻消失在院子里的陽光下。
堂屋裡只剩下韓先生和崔芸蘭兩個人,韓先生坐在書案後面,雙手交疊放在桌上,看著面前這個小小的穿著半舊青色衣裳的女孩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的詩,”他終於開口了,“誰教你的?”
“沒有人教學生。”崔芸蘭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與韓先生對視,“學生就是看見了梅花,心裡想到了這些句子就寫下來了。”
韓先生盯著她的眼睛,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見底沒有閃躲炫耀,只是一個孩子在對先生說實話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韓先生的聲音放得很輕,像是在跟自己說話,“這首詩,很多讀書人一輩子都寫不出來。”
崔芸蘭低下頭,沒有說話。
她知道自己不應該表現得太過明白,一個三歲半的孩子,不應該懂得這首詩的好在哪裡,不應該知道“凌寒獨自開”在說什麼風骨,不應該明白“暗香”二字的分量。
她只需要把詩寫出來,剩下的事情由韓先生自己去想。
“你回去罷。”韓先生擺了擺手。
崔芸蘭行了個禮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身後又傳來韓先生的聲音。
“芸蘭。”
崔芸蘭停下腳步回頭,韓先生站在書案後面,夕陽從窗戶照進來,把他花白的頭髮染成了淡金色。
他的表情很複雜,像是在看著一個他看不太懂的東西。
“以後每日散學后,多留半個時辰。”韓先生說這話的語氣平淡,但認真無比,“老夫給你講講詩文。”
崔芸蘭看著韓先生花白的頭髮和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,心裡忽然湧上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
韓先生不全為了她的天賦。
一名傳道受業的讀書人一輩子最大的願望,就是找到一個能把自己的學問傳下去的人。
崔芸蘭根據這半年一點點聽來的碎片消息,大概的拼湊出韓先生的人生軌跡。
這個時代還沒有後世的科舉制度。韓先生年輕時沒有被世家大族或胡人貴族舉薦為官,只能在文人的圈子裡打轉,後來在崔家做了七八年西席,教了一群不愛讀書的孩子。
但今天,崔芸蘭知道韓先生看見了點不一樣的東西。
崔芸蘭低下頭又規矩的行了一個禮,“謝先生。”
走出崇文堂的時候,夕陽正好落在院門外的夾道里,把整條夾道照成了一條金色的隧道。
周嫂牽著惠姐兒等在院門口,惠姐兒手裡拿著一根狗尾巴草,正在跟一隻螞蚱較勁。見崔芸蘭出來惠姐兒丟下螞蚱跑過來,拉住她的手,嘴裡喊著“蘭姐兒蘭姐兒”。
崔芸蘭牽起惠姐兒的手,對周嫂說:“周嫂,先去主院。”
周嫂已經習慣了,三個人沿著夾道往主院的方向走去。
走到主院門口,崔芸蘭對著那扇緊閉的榆木門行禮,和過去的每天一樣。
春杏正好從院里出來,看見她笑了一下,什麼也沒說側身讓她們過去了。
回到偏院,惠姐兒跑去找她的布老虎,周嫂去灶台邊燒火做飯。
崔芸蘭一個人走到天井裡,在那棵槐樹下坐下。
天色漸暗,頭頂的槐樹枝丫交錯,在暮色中像一張巨大的網。
她靠著樹榦閉上眼睛,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。
靈氣像往常一樣緩緩聚攏過來。
半年來,她體內的那個“湖泊”已經從一塊濕潤的泥土變成了一個小小的水窪。
水很淺但存在,她能感覺到靈氣從身體各處匯入那個水窪,激起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,然後又歸於平靜。
她不知道這樣的修鍊對不對,也不知道這個“湖泊”將來會變成什麼,但她知道一點,她的身體比半年前更好了。
睜開眼睛,崔芸蘭看著灰藍色的天空里第一顆亮起的星星,很小的一個光點,在暮色里一閃一閃的。
今日這首詩,是一顆種子。
她把它種下去了,至於會長出什麼來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韓先生會替她澆水,每日散學后多留半個時辰,這個承諾在崔家這樣的深宅大院里,比什麼都值錢。
一個受先生青睞的學生,嫡母想要動她的時候,會多一層顧忌。
一個會作詩的庶女,父親想把她隨意嫁人的時候,會多一分猶豫。
這些都是保命的東西,都是她在崔家立足的底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