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起居錄
第116章 起居錄
第116章 起居錄殷離舟又等了幾天,這事兒急不得,得沉得住氣。
是鐵佛寺那邊他一直留意著,他下值后照常去寺里轉一圈,凈緣小沙彌還是那副碎嘴模樣,跟他抱怨香客多了少了,齋堂的菜咸了淡了。
殷離舟一邊聽一邊點頭,手裡幫著搬幾捆柴,提兩桶水和往常沒什麼兩樣。
但他心裡一直在等。
等那股“有人正在排查”的風頭徹底過去,等他確信那日“暴躁散修”的戲碼已經被人忘記,等他自己確認沒有尾巴跟著他回到住處。
五日後,他覺得差不多了。
行動前,他坐在窗邊取出通訊玉簡注入靈力,那頭很快接通。
他沒有寒暄,將今日打算簡要說了,崔芸蘭聽完沉默了幾息,才道:
“進入後宮區域,還請殷道友務必小心。在靈力無法使用的情況下,只能靠凡人武藝行事。而後宮區域一般都會有內廷武者或皇家訓養的暗衛暗中巡邏。這些人多半藏身暗處,或者扮作普通巡邏侍衛在內宮走動,警覺性極高。道友若是遇到萬不可暴露靈力。”
殷離舟仔細聽著。
“還有一事,道友可以留意。”崔芸蘭繼續道,“皇宮之中,對整個宮城的布局圖一般會存放於御書房或書庫中。書庫里應當也會存放帝王起居錄之類的手冊。皇帝幾時幾刻去了哪裡、哪夜哪個妃子侍寢、妃嬪何時有孕,都會有一套完整的記錄。道友若是能找到這類冊子,就能確認哪些妃嬪懷了身孕,住在哪個宮裡。”
“另外,御醫的出診記錄也是極好的線索。殷道友通醫術,若是能找到太醫院的脈案記錄,也能從中看出端倪。”
殷離舟將這些話一一記下,應了一聲:“知道了,天亮前我會出來。”
通訊結束,他將玉簡收回袖中,又將那件隔絕法器從儲物袋裡取出,貼在胸口檢查了一遍。薄薄一層靈力注入后,體表那層無形的膜已經穩定運轉,他感受不到任何靈力外泄的痕迹。
夜色深了,臨京城的更鼓剛敲過三響。他換上深色夜行衣,將那件法器貼身穿好,無聲掠出住處。
宮牆對他來說已經不陌生了,他避過兩輪巡邏,落在藏書閣外圍的陰影中。
他沒有直接去御書房,御書房靠近皇帝寢殿,夜間防衛必然最嚴。
藏書閣位置偏一些,守衛也稀鬆更適合先行探入。
殷離舟從側面的窗縫無聲翻入,落地時瞬間貼著牆壁站定,幾乎沒有聲響。
藏書閣內漆黑一片,但他是蛇修,黑暗中視物對他來說如同白晝。滿架的書冊高低錯落,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墨的氣息。
他沒有急著翻找,先在原地站了片刻,感知四周有沒有巡夜暗衛的氣息。確認無人後,才貼著牆根開始搜索。
他先沿著靠牆的書架走了一圈,目光掃過那些書脊上的標籤。
經史子集、各朝史書、地方志、奏章副本、禮法規制。殷離舟走得快,但也沒漏過任何一處可能藏東西的角落。
大約走了一半時,殷離舟注意到牆角一處書架後面,有一塊地磚的邊緣比周圍略深一些。
他蹲下用手指探了探邊緣,輕輕一按地磚鬆動了一線。他花了片刻功夫,摸索著將那處暗格的卡扣打開。
暗格不大,裡面放著一卷薄薄的書冊,封面上沒有題籤。
殷離舟取出來迅速翻開,一張宮城全圖映入眼帘,墨線清晰標註了所有宮殿的位置。
殷離舟的目光從外朝一路掃到後宮,將那些宮殿的名稱與位置逐一刻入腦中。
後宮區域的布局比他預想的更為龐大,妃嬪們分居各處路徑曲折交疊。他將整幅圖記牢后,將書冊小心卷好放回暗格,不留痕迹的將地磚復原。
又過了半刻鐘,他找到了貼著“帝王起居錄”封條的陳舊木匣。
木匣存放在書櫃最上層,木匣沒有上鎖,但匣口貼著一張窄窄的封條,硃砂印記已經發暗,顯然是存放已久不曾動過。
殷離舟站在那木匣前停了一會兒,月光從窗縫漏進來,照在那張封條上顯出細密的紋路。
他沒有碰。
鎖好開,可封條動了就難復原,除非整個木匣帶出來。
但那樣的話,明日便會有人發現東西不見了。他看了那木匣片刻,退後半步轉身離開。
木匣在那裡跑不了,總有別的辦法。他翻出藏書閣時,天邊還沒有亮光。
殷離舟落在住處院中時,那件隔絕法器依舊穩穩地貼在胸口。
他關好門窗坐下,閉上眼睛,將那幅宮城全圖在腦中重新描了一遍,直到確認自己記住了每一處細節才睜開眼。
第二日傍晚,殷離舟再次聯繫了崔芸蘭。
天還沒黑透,臨京城的暮色正從屋檐邊緣慢慢收攏,院里的光線暗了下來。
殷離舟在桌前坐下,將那枚通訊玉簡握在手中注入靈力,片刻后玉簡亮起,那頭傳來崔芸蘭的聲音:“昨夜如何?”
“順利。”殷離舟將潛入藏書閣的經過簡要說了,最後提到那隻貼了封條的木匣,“鎖能開,但封條一動就會留下痕迹就沒碰。”
玉簡那頭安靜了片刻,崔芸蘭思索著沉聲:“木匣被貼封條這不太尋常。一般來講,前朝帝王的起居錄不會刻意貼封條,而是直接轉入密檔庫保存,這類冊子也不該出現在藏書閣這麼顯眼的位置。”
“我推測那隻木匣里封存的,大概率不是帝王的起居錄,就算是帝王起居錄,那裡面記錄的內容一定不一般。現任帝王的起居錄或許在御書房,亦或是在他寢殿附近更私密的地方。”
殷離舟等她繼續往下說。
“既然起居錄一時找不到,那可以先查後宮有哪些妃嬪懷孕。”崔芸蘭說,“殷道友既然已經記下了皇宮布局圖,可以試著從採買入手。後宮妃嬪的日常用度、飲食、賞賜都有記錄。懷孕之後各類供給都會相應增加,這些東西都記在採買冊子里,通常放在內務府或採買太監的值房,每日都要記錄不會鎖得太嚴。”
崔芸蘭語氣沒有變化,平穩地繼續道:“還有就是,女子懷孕之後月事會停止。殷道友若能翻到後宮妃嬪領取月事帶的記錄,就能知道哪個宮裡的妃嬪沒有領取。”
殷離舟握著玉簡,原本正認真聽著,聽到這裡動作頓了一下。
崔芸蘭說“月事”兩個字的時候,語氣自然得像是說“今日天氣不錯”,沒有遲疑停頓,也沒有任何不好意思。
殷離舟握著玉簡,覺得耳根有些熱,好在沒人能看見。
他在散修界混了幾百年,什麼沒聽過,沒見過?
凡人女子來月事這種事他當然知道,只是方才那一瞬間確實沒想到能從這條線去查。
但確實,這比翻查採買冊子更直接。採買冊子需要對應宮院,但月事帶發放記錄是按人按月登記的,誰領了,誰沒領都一目了然。
他發現自己一時沒想通的事,崔芸蘭已經想完了,還說得很自然。他壓下那一瞬的分心:“我知道了,月事帶發放記錄,比採買冊子更直接。”
“嗯。”崔芸蘭說,“殷道友可以兩路并行,先翻採買冊子,若冊子記錄不清,再查月事發放記錄,兩邊對照應該能確認哪些妃嬪確實有孕。”
“好。”殷離舟應了一聲,頓了頓,“你...”
“嗯?”
“沒什麼。”他說,“我今晚再去一趟。”
玉簡那頭沒有追問,只傳來一句:“小心。”通訊結束,殷離舟將玉簡收回袖中,在桌前坐了片刻,沒有立刻起身準備夜行。
想著崔芸蘭方才說話的語氣。在凡人地界,女子提起這些事大多遮掩避諱,連“月事”兩個字都很少直接說出口,換各種委婉的說法繞過去。
可在她嘴裡,月事就是月事和說起靈石法器,功法一樣不需要避諱。
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,只是覺得這樣很好。
她在凡人地界活了十五年,見過那麼多規矩,那些捆著女子的東西,她都見過也被捆過。
可她走出來的時候,把那些東西都扔在身後了,乾乾淨淨地走出來什麼也沒帶。
殷離舟在黑暗中坐了片刻,沒有讓自己順著這個念頭繼續往下走,他站起來開始準備今夜的行裝。
殷離舟換好夜行衣,做好偽裝推開院門融入夜色。
他的身影落在皇宮內務府附近的一處陰影中,採買太監的值房在宮牆東側,是一排低矮的屋子。
他沒有靠近亮燈的那間,而是繞到側邊,找到一間熄了燈的屋子。
這間屋子門窗較新,因該是有點身份的內侍所用,門雖然鎖著但攔不住他。
殷離舟尋索開鎖,側身閃入反手將門合上。屋裡的桌案上堆著幾本賬冊,他快速翻查,對照著腦中的布局圖逐一核驗,將那些記錄著各宮娘娘賞賜和食物流水增量的名冊找出翻閱。
大多記錄含糊,但有一處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內務府的賬冊末頁,附了一行小字,記錄著某幾座宮院的“月事用度”最近數月未有支取。
殷離舟將那幾個宮院的名字記下,與布局圖對位確認大致方位,然後將賬冊恢復原位,無聲退出採買太監的值房。
回去的路上,他心裡已經有了下一步的計劃。
那幾座沒有支取月事用度的宮院,就是他可以潛入留暗記的地方。
懷孕后妃居住的宮院,他已經記在了心裡。
下次潛入後宮,他只需要找到那幾座宮院,確認目標后妃的身份,再悄無聲息地落下一道追蹤的暗記。
但問題在於,留暗記就要動用靈力,而這皇宮內院布有那座會吸收靈力的陣法。
他雖然有隔絕法器在身,可一旦動用靈力,那層薄膜便有被穿透的風險。
不過也不是沒有別的法子。
他是蛇修,蛇類嗅覺本就敏銳,而他自己蛻下來的蛇蛻,在配上幾味靈植藥材研磨成粉,便能製成一種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粉末。
這東西灑在人身上,不會引起任何察覺,但他自己卻能憑藉蛇類天生的感知,在一定範圍內嗅到或感應到那人的方位。
不需要動用靈力,只靠肉身和天賦本能。
殷離舟在出發前,將粉末用小瓷瓶裝好貼身收著。
今夜雲層壓得很低,月光時隱時現。
殷離舟翻過宮牆,沿著布局圖上記下的路徑無聲穿行。避開幾輪巡邏繞過角樓,穿過一道側門正式進入了後宮區域。
他找到了第一座標註有懷孕后妃居住的宮院,院子不大門廊下掛著燈籠,值夜的宮女在廊下打盹,窗紙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殷離舟貼著牆根繞到後窗,確認了那位后妃的住處,取出一枚極薄的特製骨片,輕輕推開一扇窗縫,然後將瓷瓶中的粉末用指甲挑出一點,借著窗縫透出的氣流輕輕一彈。
細如塵埃的粉末無聲飄入室內,落在帳幔和枕席邊緣,沒有驚動任何人。
他如法炮製,依次去了第二座、第三座宮院。
殷離舟沒有在一處停留太久,將粉末灑入便無聲退走,順著牆根和廊柱的陰影穿行。
但就在他準備從第三座宮院離開時,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。
他站在一處廊道拐角的陰影中停下腳步,重新打量了一遍周圍的布局。
來的時候他走的是一條抄手游廊,可此時他發現自己站的這個位置,布局圖上標註的應當是一堵牆,而眼前卻是一條通往更深處的甬道。
殷離舟沒有立刻走過去,他退到一處隱蔽的角落,將自己來時的路線重新在腦中過了一遍,然後對照著那捲已經記在腦海中的皇宮布局圖逐段比對。
越比對,越覺得不對。
他記得布局圖上後宮區域大約有十幾座宮院,分佈在一個大致方正的區域內,東西南北各有宮牆和角門。
可他此刻身處的位置,西北方向明顯多出了一片他方才沒有留意到的區域。
隔著兩道院牆,隱約能看見更遠處的屋脊輪廓,比布局圖上標註的更加密集。
殷離舟沒有再多做停留,迅速沿著原路退出後宮區域,翻出宮牆回到住處。
關好門窗,殷離舟點了一盞燈鋪開紙,將那幅已經刻在腦中的皇宮布局圖重新畫了出來。
畫完之後,他又另鋪一張紙,將自己今夜實際走過的路線、看到的宮殿位置、察覺到的異常區域逐筆添上去。
兩幅圖並排放在桌面上,他低頭看了很久。
布局圖上的後宮區域形狀方正,東西南北邊界分明。可他今夜實際看到的後宮區域,比他走到的範圍還要大。
在西北方向、東南角、北側深處,各有一片延伸出去的區域,在布局圖上完全是空白。
真實的布局比布局圖上的標註,大了將近三分之一。
而那多出來的那些宮殿和區域,位置頗為巧妙。被現有宮牆巧妙地包裹在其中,若不走進深處根本不會發現。像是有人刻意在後宮深處另闢了一片天地,被層層院牆和廊道遮掩著,不想讓人輕易發現。
殷離舟放下筆,目光在那兩幅圖之間來回掃了幾遍。他推測這些多出來的殿宇,應當不只是普通的宮院。
以皇宮的構造,能憑空多出近三分之一的面積而不被人察覺,除了地面上的建築,底下必然還有東西。
要麼是暗道,要麼是地下建築,將整個區域連接成一個更複雜的系統。
他將那幅實際布局圖仔細折好,收進儲物袋中最隱秘的角落,又將那幅官方布局圖留在桌上看了片刻,也一併收了起來。
追蹤的藥粉已經下了,現在就等那些后妃出宮祈福,去鐵佛寺的日子。
殷離舟將這件事在心裡放好,沒有日日盯著,只在當值之餘暗中留意宮中的動靜。
但另一件事卻在他心裡留意。
夜裡,殷離舟坐在住處翻看那幾頁從採買冊子上抄錄下來的記錄。
那些懷孕的后妃,入宮時間各有先後,家世背景各不相同,居住的宮院也分散在幾處,看起來並無關聯。
可他把那些日子並排放在一起比對時,發現了一件事。她們懷孕的日子幾乎都集中在同一個月份,月份也是幾乎相同的,前後相差不過十天半月。
殷離舟指尖停在紙面上,把那些日期又看了一遍,確認自己沒有看錯。
這麼多后妃,在幾乎同一段時間裡先後懷孕,不是巧合。
若說是各自侍寢后自然受孕,未免也太巧了些。他在凡人地界待了這麼久,知道后妃侍寢有嚴格的排班記錄,誰哪天侍寢,何時侍寢,內務府都有記載。
這些后妃入宮時間各不相同,家世背景也各異,卻能在同一個月份相繼懷上身孕,除非她們在侍寢之後都服用了某種助孕的藥物。
殷離舟放下紙靠回椅背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幾行字上。
他想起承平帝子嗣不少,這一點他早就從宮中閑談中聽過。
成年的皇子便有四五位,更不用說那些年幼尚未封王的。可他來西境國這麼久,從來沒有聽任何人提起過“太子”二字。
一個皇帝子嗣眾多,成年的皇子也有四五位,卻遲遲沒有定下太子之位。
在凡人地界儲君之位懸而未決,是朝局不穩的大忌。
皇子成年之後若不能確定名分,各方勢力便會暗中站隊,結黨營私,明爭暗鬥,甚至可能引發奪嫡之禍。
承平帝登基二十餘年,不可能不知道這個道理。可他還是沒有立太子。
殷離舟想起那個侍衛在廊下說的那句話,“若是能得佛祖顯靈庇佑,那孩子一出生就會被定為太子。”當時他只當是宮中閑談,沒有往深處想。如今把這些事情串在一起看,那句話忽然變得格外扎眼。
那些懷孕的后妃,懷了身孕之後都要去鐵佛寺祈福。
而據說在鐵佛寺“得佛祖顯靈”的后妃,生下的皇子就會被立為太子。
那麼,那些后妃去鐵佛寺祈福,究竟真的是去求佛祖保佑,還是去接受某種“篩選”?或者說去鐵佛寺的那個人,才是真正被選中的人?
殷離舟垂下眼,把這幾條線重新理了一遍。
這些后妃懷孕時間高度集中、承平帝遲遲不立太子、鐵佛寺在後妃祈福中的特殊地位。
這三條線指向同一個方向。
鐵佛寺祈福,不只是祈福,佛寺那邊一定還有文章。
殷離舟將桌面上那幾頁紙折好收起來,沒有多做判斷。
但心裡已經清楚,那些后妃出宮去鐵佛寺的日子,才是真正要緊的時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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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妃出宮的日子定在了五日後。
消息是值房那邊傳出來的,說是幾位有孕的娘娘要去鐵佛寺祈福,按規矩需要有侍衛隨行護駕。
從皇宮到鐵佛寺有一段路程,沿途要經過臨京城的幾條主街,侍衛營那邊已經開始排班了。
殷離舟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值房擦刀,面上沒什麼變化,手裡那塊布沿著刀刃慢慢推過去,心裡已經把這件事放到了待辦的頭一條。
他花了點銀子打點,不多,但夠讓管排班的侍衛頭領把他的名字寫進隨行名單里,又不至於多到惹人注意。
畢竟這種差事算是個肥差,能跟著后妃出行一來有機會得些賞賜,二來若是在後妃面前露了臉,日後在宮裡走動也多幾分方便。
想走這一趟的人不少,花錢打點也不算稀奇。他遞銀子的時候沒多說什麼,那頭領也沒多問,收下銀子大筆一揮,他的名字便落了上去。
五日後,清晨。
天剛蒙蒙亮,宮門外的車駕已經備好了。
幾輛車簾厚重的青帷馬車依次排開,從外看不清裡面坐著什麼人。
隨行的侍衛分成前後兩隊,殷離舟被排在隊伍中段,不會引人注意。他穿著侍衛衣甲佩刀掛在腰間,混在隊伍里和旁邊幾個侍衛沒什麼兩樣。
隊伍緩緩出發,穿過臨京城灰濛濛的街巷,沿途有百姓在路邊駐足觀望。
殷離舟走在隊伍里,在心裡把鐵佛寺的布局過了一遍。
外院、中院、內院...
這一次他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進入內院區域,他需要做的是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,找機會把留影珠留在內院附近。
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,隊伍在鐵佛寺門前停下。
寺門大開,幾個僧人已經候在門口,為首的正是那位每次領他進內院的中年僧人。
這人站在台階上雙手合十,垂著眼像是在等人。
殷離舟沒有看他,跟著前面的侍衛翻身下馬,在寺門外列隊站好。
后妃們被宮女攙扶著下了車,低垂著頭臉上帶著面紗,由僧人引著穿過山門往大殿方向走去。
侍衛們分作兩批,一批留在前院和大殿外圍值守,另一批隨行至中院附近。
殷離舟因著前面的打點,被分在了中院那批,跟著隊伍穿過月亮門時,步子沒有放慢,餘光卻將那扇門內側的布局掃了一遍。
和上次來時一樣,廊道、廂房、那幾間門窗緊閉的屋子,還有那道通往內院的拱門。
門口依舊站著兩個僧人,他沒有停留跟著隊伍走到中院的值守位置站定,將佩刀調整了一下位置,然後安靜地站在那裡。
他在等隊伍回程之前的空隙,后妃祈福需在大殿和偏殿之間往來,再加上寺中備了齋飯,算下來至少要在寺里停留大半日,他還有時間。
午後,后妃們在偏殿歇息,侍衛們換崗輪休,他找了個由頭告退去解手,從側廊繞了一圈混入後院方向。
那個中年僧人不在,後院只有幾個小沙彌在掃地。殷離舟像是尋常走錯了路的侍衛,在廊柱間穿行了一段,目光快速掃過四周,然後彎腰系鞋帶,借著這個動作將一枚留影珠塞進一處假山的隱蔽石縫裡。
然後他直起身,轉身沿著來路走回中院。
回到值守位置時,換崗的侍衛剛過來,他自然地接過下一班的差事,站在廊下繼續當值。
留影珠已經落下,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