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苦讀
第12章 苦讀
第12章 苦讀那首詩之後,韓先生對崔芸蘭的態度變了。
每日身上花了更多時間,功課要求也更嚴。
散學后多留的半個時辰,變成了一個時辰,韓先生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放在她面前:“讀書不能只認字,要懂道理。這本《論語》從今天開始講。”
崔芸蘭翻開書,第一篇是《學而》。
韓先生逐句講解,不疾不徐,講到“學而時習之”的時候停下來看她。
“這句話你如何理解?”
崔芸蘭想了想,把前世的記憶翻出來又壓下去,用孩子能說出來的話回答:“學了東西,時常溫習,是很快樂的事。”
韓先生微微頷首:“還有呢?”
崔芸蘭低頭做思考模樣,道:“還有學到了本事,有人來請教也是快樂的。”
韓先生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,“這是‘有朋自遠方來’你倒是自己琢磨出來了。”語氣里沒有誇獎,可也沒否定,只繼續往下講。
這些日子下來,崔芸蘭發現一件事,這個時期按照前世所學的歷史文化發展來說,應該只有五經。
也就是詩、書、禮、易、春秋,但現在‘四書’都已經提前出現了。
根據前世歷史所學,史料所記,《大學》《中庸》從《禮記》中抽出來,與《論語》《孟子》合編在一起,才並稱為“四書”,且由南宋理學家朱熹完成。
由此,這也就更加確定了,這個世界的歷史和前世的歷史並不重合,不是同一個世界,甚至可能都不是同一個地球。
崔芸蘭推測,這個世界或許是地球之外的另一個維度世界,只是發展出了不一樣的文明,但是在文化歷史方面又有一定的重合。
歷史的時代順序出現了錯亂,一些名家著作典籍提前流傳於世,同時又有那麼一小部分的詩詞缺失。
她當時用的王安石的《梅花》就是沒有出現過的,這讓她暗暗鬆了口氣,以後即使要用也要謹慎。
崔芸蘭在單純的背誦上,學的還算輕鬆過目不忘,過耳不忘,讀一遍就能通讀,寫一遍就能全記。
她心裡清楚,這是靈氣滋養帶來的好處。韓先生講過的每一句話都印在她腦子裡,什麼時候講,用什麼語氣講,舉了什麼例子她全記得。
一本《論語》,韓先生講一遍她就記住了原文,再講一遍她記住了註解,第三遍她已經開始在心裡對比不同註解之間的差異了。
但記誦是一回事,理解是另一回事。
《論語》里每一句話都有好幾層意思,字面的、引申的、歷代註疏家爭論不休的。
韓先生講的是朱注,這是這個時代的標準。
但崔芸蘭腦子裡還留著前世的記憶,那些在孤兒院和學校里學到的關於儒家、關於孔子、關於春秋戰國歷史的知識零零碎碎。
需要她一點一點地翻出來,有些還記得清楚,有些卻已經模糊了,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從記憶深處撈出來。
前世讀書時背過的“己所不欲勿施於人”“學而不思則罔”,當時只是應付考試,現在卻要真正理解其中的道理。
崔芸蘭開始借書,從韓先生書架上一本一本的借來看。
《大學》《中庸》《孟子》《論語》,四書讀完了讀五經。
韓先生不催她,她自己催自己。每天散學后回偏院,做完韓先生布置的功課,崔芸蘭就在油燈下看書。
周嫂有些心疼燈油,但也沒攔她,只說:“蘭姐兒別把眼睛看壞了。”
崔芸蘭眼睛離紙面不到一拳的距離,看完一本換下一本,看完背完就找韓先生再借。
韓先生的書也不夠,她就請韓先生幫她開書單,讓韓先生從外面給她帶,賬記在崔家上。
為了這事,崔芸蘭挑了一個大早,去王氏院子門口請安后特意請示,王氏依舊沒見她,但至少同意了她買書,這就夠了。
過目不忘的本事幫了她大忙,一本《詩經》三百多篇,她從頭到尾讀一遍就能全部記住,自然而然記在腦子裡。
每一篇的句子、用詞、押韻方式,清清楚楚地排列著,需要用到的時候伸手就能取出來,但她不敢讓人知道她全記住了。
韓先生抽查的時候,她會假裝想一想,偶爾“忘記”一兩句,偶爾把順序搞亂。
《大學》的“三綱領八條目”她反覆看了很多遍。
“明明德、親民、止於至善”六個字說起來簡單,但每一條都可以寫出一本書。
她前世沒有系統學過這些,現在要從頭理解,有些地方她比韓先生講的想得更深,但她不會說出來,說出來就過了。
最花功夫的是寫文章。
韓先生開始讓她寫策論,題目不大都是些“論孝”“論信”之類的小題目。
崔芸蘭前世寫過很多材料,但那些套路在這裡全用不上。
這個時代的文章講究用典、對仗、駢散結合她要重新學。
她看書的時候專門留意文章的寫法,別人怎麼起頭收尾,鋪陳轉折她都記在心裡。
韓先生說她的文章“有骨頭”,意思是骨架立得住不散。但也說她“沒肉”,辭藻不夠華麗典故用得太少。
崔芸蘭知道原因,她肚子里裝著太多後世的文章理念,崇尚簡潔直白,不喜歡堆砌辭藻。
但在這個時代,辭藻和典故是文章的標配,不用就是“粗陋”。
她開始往文章里加東西,只不過加得很克制,剛好夠用就行。
韓先生的滿意,是她在這個大家裡的第一塊基石,這塊基石她必須夯得死死的。
每天第一個到學堂,掃地,擦桌案,把韓先生的茶泡好。
水是院子里井水,柴是學堂雜物間里的柴,她個子小夠不到灶台就搬個小凳子踩上去。
韓先生到的時候,茶已經泡好了不燙不涼正好能喝。
韓先生什麼也沒說,但每次端起茶盞的時候都會看她一眼。
那個眼神崔芸蘭讀懂了——他看見了,記下了。
崔芸蘭在學堂里安分守己,崔芸琳的功課她偶爾會幫忙,寫不出來的字就小聲告訴她,背不出的句子低聲提頭兩個字。
崔芸琳開始喜歡她了,有時候會把自己的點心分她一半。
崔芸瑛還是不怎麼理她,但也不像剛開始那樣用嫌棄的眼神看她了。
崔芸瑤偶爾會跟她討論功課,崔芸瑤說她最近在讀《左傳》,崔芸蘭說自己也讀了一些。
崔芸瑤問她“鄭伯克段於鄢”是什麼意思,崔芸蘭把自己的理解說了,沒有說得太深但也沒裝傻。
崔芸瑤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:“你倒是真讀進去了。”
崔芸蘭不知道這是誇獎,還是別的什麼,但她不在乎。
主院那邊的請安她一天沒斷過,散學后風雨無阻的去主院門口行禮。
王氏始終沒有見她,春杏偶爾會端出一碗綠豆湯或者一塊米糕,說“夫人賞的”。
一般回到偏院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周嫂做好了飯,惠姐兒趴在桌上等她,看見她就喊:“蘭姐兒吃飯了”。
崔芸蘭洗了手坐下,端起碗慢慢吃。吃完幫著周嫂收拾碗筷,帶著惠姐兒一起去洗漱,然後坐油燈下看書寫字。
她現在四歲多,前世在孤兒院里年齡小的孩子,從能走能動開始就要學習基礎生活自理能力。
第一次幫著周嬸收碗帶惠姐兒洗漱的時候,周嫂慌忙的讓她別動,她來收拾就好。
崔芸蘭知道原因,但她聲音軟軟的說:“周嬸,院子里只有我們,一起快些收拾完,周嬸你也能早些休息。”
周嬸平日里要做的活夠多了,洗碗燒水,縫補繡花,漿洗衣物,還要自己劈柴挑水做的都是體力活。
崔芸蘭想到前世孤兒院里,一直照顧她的那位阿姨,也是像周嬸這樣從早到晚的照顧著孩子。
那天她說完后,周嬸摸摸她的頭把她和惠姐兒攬在懷裡,悶聲哭了一會。
漸漸的周嬸也就不說什麼了,反正這院子平日里也沒人來。
惠姐兒躺在床上翻來翻去,有時候會爬起來看她寫字,但看一會兒就困了,頭一點一點的最後歪在枕頭上睡著了。
崔芸蘭把她塞回被窩裡蓋好被子,繼續看書寫字,直到周嫂催了好幾遍才放下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