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第一次出門
第13章 第一次出門
第13章 第一次出門崔芸蘭五歲這年春天,能全文背誦四書五經了。
只是背誦,未必全解其意,但韓先生已很滿意。
五歲孩童能把《論語》《孟子》《大學》《中庸》《詩經》《尚書》《禮記》《周易》《春秋》從頭到尾背下來,他這個做先生的臉上有光。
字也寫得好了,不再是三歲時那種歪歪扭扭的筆畫。
幾千個常用字她都能讀寫,寫出來的字工整清秀,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沉穩。
韓先生偶爾會在崔文遠面前提起她。“蘭姐兒天資出眾,老朽教了這麼多年書,沒見過第二個。”
崔文遠聽了,不置可否地點點頭,但每次都會多問幾句。
學了什麼,背了什麼,寫字有沒有進步。問完了也不多說,該幹什麼還幹什麼。
但崔芸蘭知道崔文遠在意。這天,機會來了。
胡人貴族親貴之間要辦一場春宴。
地點在鄴城郊外的一座園子里,赴宴的是後趙朝中有頭臉的人物,石虎的幾個兒子也會到場。
帖子寫明“攜孩童同往”,讓孩子們也熱鬧熱鬧。
清河崔氏是北方頂級門閥,崔文遠雖是旁支,但崔這個姓氏就是門票,他有名額可以帶家中孩童同去。
消息傳來時崔芸蘭正在偏院寫字。
周嫂從大廚房回來,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說了。
崔芸蘭手裡的筆沒停,把最後一個字寫完才抬起頭。“周嫂,父親會帶誰去?”
周嫂搖頭說不知道,崔芸蘭沒再問只收好紙筆,起身坐到槐樹下開始冥想。
崔家能帶的孩童好幾個,嫡長子崔承宗才三歲太小,大小姐崔芸瑤十二歲年紀合適但王氏未必捨得,二小姐三小姐也都有可能。
而她,一個五歲的庶出女兒,排在名單最末尾。
崔芸蘭等了三天。
第三天傍晚,福安來了偏院。
周嫂開的門,福安站在門檻外面,視線越過周嫂落在天井裡的崔芸蘭身上。“蘭姐兒,老爺讓你去書房。”
崔芸蘭從槐樹下站起來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,跟周嫂說了一聲,自己跟著福安走了。
書房院子門口種著兩棵柏樹,修剪得整整齊齊。福安推開門示意她進去。
崔文遠坐在書案後面,正在看一封書信。
見崔芸蘭進來,把信折好放在一旁,打量了她一眼。
五歲的崔芸蘭穿著半舊的青色襖裙,頭髮梳成兩個小髻,站在書房門口規規矩矩行禮。
崔文遠抬了抬下巴。“過來。”
崔芸蘭走到書案前站定,微微低頭垂手。
“過幾日鄴城有春宴,我帶你去。”崔文遠沒有鋪墊,直接說了結果。
崔芸蘭心裡動了一下,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微微低頭。“是,父親。”
崔文遠的手指在桌案上叩了兩下,他在觀察她的反應。五歲的孩子聽到要出門赴宴,正常反應是興奮或緊張,但面前這個女兒安靜得像一潭水。
韓先生說她能背四書五經了,五歲。他當時沒說什麼,現在看著這個安靜的女兒,覺得有必要重新估一估她的價值。
“這次去鄴城,見的人不一樣。”崔文遠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,“你年紀雖小但該懂的都要懂,出去之後莫要給崔家丟臉。”
崔芸蘭抬起頭:“是,女兒明白。”
崔文遠看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,太安靜了。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把下面的話說完。
“宴會上有很多貴人,也有他們的孩子。你年紀相仿的那些該說話就說話,該交好就交好。胡人的孩子也好,漢人的孩子也好,只要能說上話就不要端著架子。”
這話說得隱晦,但崔芸蘭聽懂了。
崔文遠要的不是她去赴宴,是去社交。
和胡人貴族的孩子交好,替崔家結下善緣,在貴人面前留下好印象。
一個五歲的庶出女兒,能做的不就是這些?
笑一笑,說幾句好聽的話,讓人家覺得“崔家的孩子教養不錯”。
“女兒知道了。”崔芸蘭回答的恭敬順從,“女兒會好好跟那些孩子們相處,不給父親丟臉。”
崔文遠“嗯”了一聲,又看了她一眼。
本想多說幾句,發現沒什麼可說的了,這個女兒太省心,省心到讓他有些不習慣。
“回去準備,到時候福安去接你,衣裳會有人送到偏院。”頓了頓,又道:“到了那邊,多看多聽,少說話。”
崔芸蘭行禮告辭,退出書房。
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,她站在原地停了兩秒,消化著這個信息。
崔文遠帶她去,不帶嫡出的姐妹們。這是信號,她這兩年的經營沒有白費。崔文遠開始把她當成一件可以拿出手的“作品”了。
這不值得高興,但值得利用。
崔文遠帶他去除了她這兩年在學堂的表現,韓先生對她天資的認可。
應該還有就是,和胡人的孩子打交道這件事容易得罪人,如果讓王氏親生的孩子去接觸胡人孩子,如果說的不好,做的好和胡人的公子少爺鬧了矛盾,哭了或傷了,或者被帶壞了學了胡人的言行舉止,丟的是整個崔家的臉面。
但如果讓一個庶出的孩子去接觸胡人孩子,不管做的好不好,崔文遠都沒什麼大損失。
做的好是崔家教導有方,做的不好崔文遠回來后把她丟進後院,奪走她讀書的權利也未嘗不可。
更嚴重的就是把她交給胡人殺了出氣,也沒有關係,反正損失的只是個庶出女兒,沒什麼大不了的,能在胡人政權下活下來才是真正要緊的事。
她讀書好有天資,在還沒有發揮用處前,就是可以被隨時替換的一個耗材。
她沿著夾道往回走,冷酷的想完其中的厲害關係,又開始盤算另一件事。
習武。
漢人高門世家不允許女子習武,這是鐵律,她一個庶出女兒在崔家提“習武”兩個字等於自尋死路。
但胡人不一樣,五胡亂華,北方的胡人貴族沒有漢人那套禮教束縛。
胡人女子可以騎馬射箭,可以讀書習武,甚至上陣打仗的都有。
崔文遠讓她去交好胡人貴族的孩子,那她就在這個“交好”的過程中,名正言順地接觸到那些胡人孩子騎射武藝的日常。
她不需要在宴會上說我想學武,只需要讓崔文遠看到“胡人的女兒都會騎馬射箭”,再讓他覺得“崔家的女兒也該會點什麼。”
崔芸蘭要的多,騎馬或射箭都行。只要找到機會開了口,後面就好辦了。
回到偏院,周嫂已經在門口等著,見她回來連忙迎上來。“蘭姐兒,老爺說什麼了?”
崔芸蘭笑了笑:“父親說帶我去鄴城赴宴。”
周嫂聽完,隨即笑開了花,連說好幾遍“菩薩保佑”。
崔芸蘭任她高興了一會兒,自己走進屋裡坐在床邊。
惠姐兒跑過來趴在她膝蓋上,她順手摸了摸惠姐兒的頭,目光落在窗戶紙上。
她要走出去,走出這個偏院,走出崔家,走出困了她五年的小天地。
鄴城春宴只是一小步。
幾天後福安送來了新衣裳,是淡青色的綢緞,上面綉著幾支蘭草走線做工精細。
崔芸蘭展開看了看,折好放在床頭。
五年來,這是她擁有的最好的一件衣裳,為的是到時候有一個能拿得出手的庶出女兒
出發這日,崔芸蘭天不亮就醒了。
周嫂還在灶台邊打哈欠,她已經穿好衣裳自己梳了頭。
那件淡青色綢裳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,她沒穿上,從崔家宅院到那邊要坐馬車大半日,現在穿上去到了鄴城就皺了。
崔芸蘭還是穿平日那件半舊的青色襖裙,乾淨利落不扎眼就行。
出門前她先去了學堂,推開崇文堂院門時天剛蒙蒙亮,老僕孟叔正在掃院子,見她來了也不意外。
“蘭姐兒今日不是要出門?”崔芸蘭說功課還沒交,說完徑直走進堂屋,把昨日寫好的字放在韓先生書案上,又磨墨提筆寫了一頁。
每日一頁字,她給自己留的作業。寫完了把筆洗凈擱好,對著空無一人的堂屋行了個禮。
然後再去王氏主院門口那裡行禮。春杏正巧端水出來,看見她笑了一下。
“蘭姐兒今日要出門?”
“嗯,跟父親去鄴城。”崔芸蘭禮畢,對春杏頷首:“替我向夫人道聲安。”春杏應了,端著水盆走了。
崔芸蘭出了主院夾道往大門走,她到的時候崔文遠還沒來。
大門敞著,門檻外面停著兩輛馬車。
前面一輛大些,青帷油蓋,拉車的是一匹看著溫順的棗紅馬。
後面一輛小些,樸素得多是給下人坐的。
車夫正在給馬梳鬃毛,見崔芸蘭出來,抬頭看了她一眼,沒有行禮也沒有說話。
崔芸蘭也不在意,站在門廊下面等著。
她找了一個不擋路的位置站好,天還沒有大亮,門廊下的燈籠還亮著,昏黃的光照在她臉上想著明天的宴會。
要說些什麼,做些什麼,見什麼人。
這五年來她從下人們的閑聊里拼湊出了很多信息。
崔家這片莊子名義上是崔家的,實際上是在一個胡人貴族的地盤上。
那人是羯族,姓石,是石虎本家的一個遠親,在鄴城以北有一片不小的封地。
崔家每年要向他繳納一筆不菲的“保護”銀錢,換來在這片土地上耕種、收租、過安生日子。
說白了就是附庸,那位石姓貴族應該也會參加春宴。
根據下人們的隻言片語,他有一個女兒,大約六七歲,叫什麼名字不知道,但聽說是那位貴族最疼愛的孩子,走哪兒都帶著。
崔芸蘭在心裡把目標定得很清楚,接近那個胡人貴族的女兒。
不是為了交朋友,是為了讓崔文遠看到,她能跟胡人貴族的孩子說上話。
如今,眼下她所有的行動都只能在崔文遠允許的範圍內進行。
而崔文遠允許的範圍,取決於他看見什麼,讓他看見她跟胡人貴族之女並肩騎馬,他就會覺得“騎馬”這件事是可以接受的。
讓他看見她被胡人貴族之女帶著射箭,他就會覺得“射箭”這件事也是可以接受的。
崔文遠可以拒絕一個庶出女兒的請求,但他拒絕不了“別家的女兒都會”這個事實。
很現實功利,但這就是她的路。
門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一下,她往旁邊挪了半步避開風口。
腦子裡還在轉,如果明天見了那個女孩,第一句話說什麼。
不能太熱情,會顯得刻意。
不能太冷淡,會錯失機會。
最好的方式是不卑不亢,先觀察在找共同話題。
她們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能聊什麼?衣裳?首飾?讀書?那個女孩是胡人貴族,未必像漢人女子那樣讀書識字。
也許可以從騎射入手,問她會不會騎馬射箭,表示羨慕想學,順理成章地引出下一步。
但不能急,第一次見面就提這些太早了。
第一次只需要留下印象,一個安靜有禮不惹人煩的漢人女孩。
崔芸蘭正想著,院門方向傳來腳步聲。
福安先出來了,懷裡抱著一個包袱,後面跟著兩個小廝抬著一個箱籠都裝上車。
崔芸蘭往旁邊又讓了讓,崔文遠穿著一件石青色綢袍,腰間系著墨綠色絛帶掛著一塊白玉佩。
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玉簪束著,鬍鬚修剪整齊,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不少。
他看見崔芸蘭站在門廊下面,微微怔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崔芸蘭已經到了。
崔芸蘭迎上前幾步,“父親。”
崔文遠“嗯”了一聲,視線在她身上掃了一圈,然後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,轉身朝馬車走去。
福安撩開車簾,崔文遠上了車,崔芸蘭跟在後面。
她是第一次坐馬車,車板硬邦邦的,鋪著一層薄薄的氈墊,她靠著車壁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。
崔文遠閉目養神,沒有跟她說話。
馬車動了,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。
崔芸蘭透過車簾的縫隙往外看,崔家宅院漸漸遠了,灰瓦白牆縮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消失在晨霧裡。
然後是田莊,大片大片的麥田剛返青,嫩綠的麥苗從土裡鑽出來在微風中輕輕搖晃。
麥田盡頭是一條土路,土路兩邊種著槐樹,新葉還沒長全枝頭掛著嫩黃的新芽。
遠處有人彎腰弓背在田裡勞作,聽見馬車聲抬起頭來看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幹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