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騎馬
第14章 騎馬
第14章 騎馬第二日,落腳住處的廂房裡,崔芸蘭起了個大早。
沒有周嫂在身邊,她自己穿好了衣裳,又把那件淡青色的綢裳從包袱里取出來,展開看了看沒有褶皺才放下心來。
崔文遠帶來的丫鬟叫青禾,十五六歲清秀模樣話不多,是崔文遠特意從主院那邊調來臨時伺候的。
青禾端了熱水進來給她洗漱,又幫她重新梳了頭,一邊梳一邊打量鏡子里那張白凈的小臉,心裡想著這個庶出的姐兒倒是長得好,可惜了身份。
崔芸蘭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,然後轉過身對青禾笑的靦腆,“謝謝青禾姐姐”。
青禾梳頭的動作一頓,動作更輕了些。
換好衣裳,崔芸蘭跟著青禾出了住處,往宴會的地方走去。
春宴設在鄴城郊外的一座園子里。
園子的主人是個胡人貴族,專門辟了一片桃林作為宴客的場所。
崔芸蘭走進去的時候,眼前豁然開朗。
桃樹正是盛花期,滿樹的粉白花朵密密匝匝地開著,風一吹花瓣像雪片一樣落下來鋪了一地。
林間有一片空地,鋪著幾大張氈毯,上面擺著矮桌和坐墊。
空地的邊緣搭了幾頂帳篷,胡人的樣式,帳頂飄著彩色的幡旗。
已經有人在裡面了,幾個大人模樣的男子聚在桃樹下說話,穿胡服漢服都有,漢話和胡人語言糅雜混合,偶爾還爆發出一陣笑聲。
空地的另一邊,一群孩子正在追逐打鬧,嘰嘰喳喳的笑鬧聲穿過桃林,驚起幾隻麻雀。
崔芸蘭站在空地邊緣,沒有急著進去。
青禾鬆開她的手,蹲下來替她理了理衣裳,低聲說:“蘭姐兒,奴婢就在那邊,有事叫一聲就過來。”
她指了指空地旁邊下人們聚集的地方,崔芸蘭點了點頭,說好。
青禾走了,崔芸蘭一個人站在原地。
孩子群里有七八個,大的看著十來歲,小的四五歲。
胡人孩童很好認,穿著窄袖短袍腰上系著皮帶,腳蹬小皮靴頭髮編成小辮子,和漢人孩童的寬袍大袖截然不同。
有幾個漢人孩子也在,穿著綢緞衣裳,三三兩兩站在一起不像胡人孩子那樣瘋跑。
崔芸蘭定了定心,邁步走進了那片喧囂之中。
沒有人注意到,一個穿著淡青色綢裳的小女孩悄悄的走了進來。
她沒有往漢人孩子那邊靠,而是慢慢走到了孩子群中間,站在那裡安靜地聽了一會兒,孩子們在說一隻跑進園子里的野兔子。
“看見了看見了,是棕色的耳朵這麼長!”一個七八歲的胡人男孩比劃著。
“跑到那邊去了,追啊!”
“追什麼追,你跑得過兔子?”
一群孩子你一句我一句,崔芸蘭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,很快鎖定了目標。
角落裡站著一個胡人女孩,大約六七歲。
她穿著一件緋紅色的窄袖短袍,腰間系著金絲帶,腳上是一雙綉著雲紋的小皮靴。
她的頭髮編成十幾根細辮子,辮梢綴著小顆的珍珠,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
別的孩子都在嘰嘰喳喳地追兔子,她沒有參與就站在那裡,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。
旁邊兩個胡人女孩似乎想拉她一起玩,她搖了搖頭沒有理她們。
崔芸蘭認出了她身邊那兩個女孩的衣裳,和那些胡人貴族孩子身上的布料花紋相似,但做工明顯差一些,大概是附庸家族的孩子。
而那個緋紅衣裳的女孩,腰間那條金絲帶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。
這位,應該就是崔家下人們隻言片語里,提過的胡人貴族的女兒。
她沒有直接走過去,而是在附近轉了一圈,假裝看桃花、系鞋帶,慢慢靠近了那個女孩站著的位置。
地上畫的東西看清楚了,是一隻兔子。兔子的腿有前後關係,圓圓的頭,長長的耳朵和兔子毛髮特點。
崔芸蘭心裡動了一下,一個六七歲的孩子能畫出這種比例,家裡必然重金請過畫師教導。
她蹲下來也撿起一根樹枝,在旁邊畫了一朵五瓣桃花,花蕊點點,花頭垂向的位置歪向那隻兔子旁邊。
那女孩的樹枝停了一下,抬起頭來
崔芸蘭這才看清她的臉,小臉圓圓的皮膚是那種健康的常在戶外的蜜色。
眉毛濃黑微微上挑,眼睛又大又圓,眼珠深棕像兩枚被陽光曬暖的琥珀。
鼻子小巧挺拔,嘴唇豐滿微微嘟著,嘴角天然帶一點向上的弧度。
“你畫的什麼?”女孩聲音清脆,帶著一口不太標準的漢話。
胡人腔調重,“畫”字說得像“花”,“什麼”兩個字連在一起成了“啥么”。
但崔芸蘭聽出了,女孩的語氣里的好奇。
崔芸蘭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。
“桃花。”崔芸蘭指了指頭頂的桃樹,“你看,就是這個。”
女孩抬頭看了看桃樹,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畫的桃花,眼睛亮了一下,“像。”然後拿起樹枝在自己畫的兔子旁邊添了幾筆。
是草,兔子腳下的草,一叢一叢的。
崔芸蘭看著她,這個女孩身上有一種她沒有的鬆弛。
不需要討好誰,不需要計算什麼,想畫兔子就畫兔子,不想追兔子就不追兔子。
這種鬆弛,是被人捧著長大的孩子才有的。
“你畫的兔子好看。”崔芸蘭說。
女孩抬起頭,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。“你會畫兔子嗎?”
崔芸蘭想了想,拿起樹枝在女孩畫的兔子旁邊畫了一隻新的。先畫圓圓的頭,再畫長長的耳朵,然後是身體和四條腿,最後加上一個圓圓的尾巴。畫完之後又在兔子嘴裡加了一根胡蘿蔔。
女孩蹲在地上看了很久,然後伸手戳了戳那根胡蘿蔔。“這是什麼?”
“胡蘿蔔,兔子愛吃胡蘿蔔。”
女孩歪著頭看了看,忽的笑了,眼睛彎成兩道月牙,臉頰上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她問。
“芸蘭,崔芸蘭。”
“芸蘭。”女孩重複了一遍,兩個字的發音都不太准,“雲”說成了“暈”,“蘭”倒是說對了。
她念完之後自己覺得好笑,然後用胡語說了一句什麼,崔芸蘭沒太聽懂。
女孩又轉回漢話,磕磕絆絆地說:“我叫石寶月,爹爹說,寶月是很亮很亮的月亮的意思。”
崔芸蘭崔芸蘭點了下頭,沒有說“你的名字真好聽”之類的客套話,只是認認真真地看著女孩的眼睛,說了一句:“寶月,很好記。”
石寶月聽了這話,笑得更開了。她把手裡的樹枝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土,然後拉起崔芸蘭的手。“走,我帶你去騎小馬。”
崔芸蘭被她拉著往前走了兩步,腳步穩住了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空地另一邊,青禾正站在下人們聚集的地方,遠遠地看著她,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,蘭姐兒怎麼跟那個女孩搭上話了?
崔芸蘭收回目光,跟著石寶月穿過桃林,朝馬廄的方向走去。
石寶月拉著崔芸蘭穿過桃林,腳步輕快得像只兔子。
崔芸蘭被她拽著幾乎要小跑起來,但她沒有掙開,而是調整了一下步伐,讓自己跟得穩當些。
桃林的盡頭是一片草地,用木欄圍成一個簡易的馬場,幾匹矮腳小馬駒正在裡面吃草。
一個胡人僕從靠在欄邊打盹,聽見腳步聲連忙站起來,用胡語對石寶月說了句什麼。
石寶月擺了擺手,嘰嘰咕咕說了一串,僕從點點頭轉身進了馬廄。
“你騎過馬嗎?”石寶月回過頭來,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崔芸蘭。
“沒有。”崔芸蘭如實說。
“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
石寶月歪頭看了她一眼,似乎對這個回答有些意外。
僕從從馬廄里牽出兩匹小馬駒,一匹棗紅色,一匹深棕色。棗紅色的那匹個頭小些,鬃毛油亮打著響鼻,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。
石寶月拍了拍棗紅色那匹的脖子,回頭沖崔芸蘭說:“這是小花,最乖的,你騎這個。”
崔芸蘭看著那匹被叫作“小花”的棗紅色小馬,心裡說不上怕。
上輩子連馬都沒近距離見過,但這具身體被靈氣滋養了五年,平衡感和膽量都比同齡孩子強得多。
她沒有猶豫走到小馬身邊,左手抓住馬鞍前橋,左腳踩進馬鐙,用力一撐翻身上去,動作算不上漂亮但利落乾脆沒有半點拖泥帶水。
石寶月在旁邊看愣了,她見過的漢人小孩第一次見到馬要麼尖叫要麼往後躲,膽子大一點的也要人托著屁股才能上去,可面前這個第一次見面的漢人女孩,自己就上去了。
僕從替崔芸蘭調整了一下馬鐙的長度,又檢查了肚帶,然後一手牽著崔芸蘭的馬,一手牽著石寶月的馬,慢慢走出了木欄。
石寶月騎的是那匹深棕色的小公馬,明顯比小花高半頭性子也烈些,走了幾步就要往旁邊偏。
石寶月拉了一下韁繩,馬就老實了。
崔芸蘭看在眼裡,這個女孩的騎術不差,六七的年紀能控住這樣的馬,應該是很早就開始學騎馬的。
兩匹馬並排走著,蹄子踩在草皮上發出悶悶的聲響。
桃林在身後漸漸遠了,眼前是一片開闊的草地,遠處有低矮的山丘,山丘上種著成片的杏樹,花開得正盛遠遠看去像一片粉白色的雲。
石寶月問,“你們漢人的女孩子不學騎馬嗎?”話裡帶著真誠的好奇。
“大多不學。”崔芸蘭說。
“為什麼?”
崔芸蘭想了想,用了一個孩子能說出來的角度:“因為漢人覺得女孩子應該文靜,坐在家裡讀書繡花,騎馬是男孩子的事。”
石寶月聽完皺了一下鼻子,她的鼻樑上有幾粒淡淡的雀斑,皺鼻子的時候那些雀斑擠在一起,看起來有點滑稽。
“那多沒意思。”石寶月語氣篤定得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,“我三歲就騎馬了,爹爹說羯人的女兒不會騎馬,嫁不出去。”
崔芸蘭沒有接“嫁不出去”這句話,而是轉過頭看著石寶月,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羨慕:“你三歲就會了,真好,我今天才第一次騎。”
小花走得很穩,步子也不大,但坐在上面能感覺到馬背隨著步伐一起一伏。
崔芸蘭試著感受那種節奏,讓身體跟著起伏。她前世看過一些關於騎馬的紀錄片,知道騎馬的要領是順著馬的節奏,不能跟馬較勁。
她身體感知能力很強,走了不到百步,已經能摸到一些門道了。
“你學得好快。”石寶月看了一眼崔芸蘭握韁繩的手,又看了看她的坐姿,“你真的是第一次騎?”
“真的是第一次。”崔芸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真誠,因為確實是第一次。
只不過這個“第一次”比別人的第一次多了幾分從容而已。
兩個人在草場上慢慢地走了一圈,石寶月是個話多的孩子,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,說她的馬叫什麼名字,說她去年從馬上摔下來磕破了膝蓋,說她爹爹答應她今年秋天給她換一匹大馬。
崔芸蘭聽著,偶爾點頭問一句:
“疼不疼”
“大馬是不是跑得更快”
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上,石寶月喜歡跟她說話,這個漢人女孩不搶話,不打斷,每一句回應都恰到好處,不敷衍也不過分熱情。
走到第三圈的時候,崔芸蘭開口了。她用那種帶著一點點嚮往,一點點遺憾的語氣,說了一句很輕的話。
“要是我也能學騎馬就好了,像你一樣。”
石寶月轉過頭來看她,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。“你學啊,想學就學。”
崔芸蘭嘴角的笑很淺,笑容裡帶著一點不屬於五歲孩子的苦澀。
“我們家不讓,漢人的規矩多,女孩子不能學這些。”她頓了頓,又說,“今天能騎這一圈,我已經很高興了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,崔家確實不讓女子習武,騎馬算不算“武”在灰色地帶,但一個庶出女兒主動要求學騎馬,傳到王氏耳朵里就是“不安分”。
她不能主動提,她需要別人替她提。
石寶月沉默了一會兒,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。
然後她說了一句讓崔芸蘭心跳加速的話:
“那你可以跟我一起學,我讓爹爹請最好的騎術師父,他來教你。你爹爹總不能不同意吧?你跟我學的又不是自己要學的。”
崔芸蘭看著石寶月那張認真的小臉,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
這個女孩是真心的,她自己想了一路的話術還沒用上,石寶月自己就把台階遞過來了。
“真的可以嗎?”崔芸蘭問,三分真七分演,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她確實期待,但那份期待被她放大了幾分,擺在臉上讓石寶月看見。
“當然可以。”石寶月大大咧咧地揮了一下手,“我爹爹說了,我想跟誰玩就跟誰玩,想請誰就請誰。你叫芸蘭,我記住了,回去我就跟爹爹說。”
崔芸蘭嘴角彎了彎,揚起一個笑:“謝謝你,寶月。”
石寶月被這一聲“寶月”叫得高興了,拉起韁繩催了一下馬,小公馬撒開蹄子跑了起來。
崔芸蘭的小花被僕人牽著走不快,她就坐在馬背上看著石寶月的背影在草地上飛跑,緋紅色的短袍被風吹得鼓起來,十幾根細辮子在空中甩來甩去。
那畫面很好看,一個七歲的胡人女孩騎著馬在春天的草地上奔跑,自由得像一陣風。
崔芸蘭收回目光,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韁繩。
小花打了個響鼻,溫順地低著頭啃了兩口草。她摸了摸小花的脖子,馬鬃毛又粗又硬不像綢緞那麼光滑,但有溫度是活的。
兩圈走完,僕人把馬牽回馬場。
崔芸蘭下馬的動作比上馬時穩多了,雙腳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踉蹌。
石寶月已經從馬上跳了下來,站在旁邊等她,見她就拉著她的手往回走。“走吧,那邊應該開宴了,我餓了。”
崔芸蘭被她拉著往回走,桃林里的花瓣還在飄,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粉白。
遠遠地能聽見絲竹之聲,還有大人們說話的聲音,斷斷續續地穿過花枝傳過來。
她看著石寶月拉著她的那隻手,心想,這一步走得比預想的順利。
但她也知道,後面的事沒那麼簡單。
石寶月願意幫忙,不等於崔文遠會同意。
一個漢人高門的庶出女兒,跑去跟胡人貴族學騎馬,這傳出去像什麼話?
王氏那一關怎麼過?
崔家的臉面往哪兒擱?
她需要讓崔文遠覺得這件事對他有好處。
不是“崔芸蘭想學騎馬”,而是“崔家的女兒跟石家的女兒交好,對崔家有利”。
只要把帽子扣到“家族利益”上,很多規矩就可以變通。
至於王氏,只要崔文遠點了頭,王氏再不滿也只能忍著,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利用的權力結構。
桃林里的空地已經在眼前了。
崔芸蘭被石寶月拉著穿過人群,兩個小女孩的手牽在一起,一個穿緋紅胡袍,一個穿淡青漢裳,在滿樹繁花下走過。
旁邊的幾個胡人貴婦看見了,交頭接耳了幾句。
崔芸蘭沒有抬頭去看她們,也沒有去看遠處崔文遠的表情。
她知道有人在看她,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