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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5章 談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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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5章 談話

第145章 談話第二天一大早,殷離舟拎著藥箱剛要出門,身後傳來崔芸蘭的聲音。

“皇后那邊,你留意一下承平帝有沒有去看過皇后,或者有沒有給公主取名。”

殷離舟回頭看她。崔芸蘭坐在窗邊神情淡淡:“照理說,皇后剛生產完,皇帝面子上總得過去一趟。就算不宿在那邊,也該去看看孩子,賜個名。”

“我們那日做的祥瑞,承平帝應該已經開始派人查了。他肯定懷疑是有人在背後搞鬼,只是未必知道是誰。”

“他或許會猜是林家人做的,但不敢保證。”崔芸蘭將手邊的外衫拿起來,慢條斯理地疊好,“你稍微留意一下就好,不用刻意打聽。”

殷離舟自然明白,承平帝裝了兩百多年的皇帝,心性手段都遠比表面看起來深沉。

祥瑞一事雖然最先被宮人和太醫們看見,但消息傳到前朝,必然會有人議論是“天佑皇女”。

承平帝明面上不能明著查“天意”,暗地裡一定會讓人去查那日鳥雀和霞光的來路。

而林家作為皇后的母家,又一口咬定“天命之女”,自然會成為承平帝心裡第一個懷疑的對象。只是他手上沒有實證,不會輕舉妄動,多半會先讓人盯著林家的動向,試探林老夫人的口風。

殷離舟提起藥箱:“我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門被輕輕帶上,腳步聲往坤寧宮的方向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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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臨回到組織附近時,天邊已經泛了青。

他拐進了自己臨時挖出來的那個小洞府。洞口藏在半片枯藤後面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
葉臨在石床上坐下,才覺出身上有些乏了,腦子裡卻還清醒著。

昨夜崔芸蘭站在那間舊院里,身形清瘦,比李玉娘還矮大半個頭,面上溫溫和和的說的話卻一句比一句沉。

先是擺靈契,再是講修仙界的規矩,最後輕飄飄地落下那麼一句“一個也別想活著逃出西境,我會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。”

李玉娘那女人,在組織里活了一百多年,什麼人沒見過,昨夜到底也被鎮住了。

葉臨靠在石壁上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下,還是小姑娘有法子。

他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浮上來,混著夜風裡的涼意和茶湯里的熱氣攪在一起

葉臨合著眼,迷迷糊糊間腦子裡還轉著個念頭。

他還是得再跟小姑娘多學學。

論修為,他是金丹中期,崔芸蘭才築基。可論起拿捏人心,擺弄局面,他覺得自己再修一百年也未必趕得上她。

昨夜李玉娘那樣的人軟硬不吃,心思又細,他連策反她都要提前摸一個月,可小姑娘出來見一面,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把靈契簽下來了。

往後辦事,他得更沉得住氣些。不能光靠修為和在暗處蹲著,得多看、多聽、多想。

李玉娘回了自己的洞府,石門在身後合上。她摸黑走到石桌前坐下,背靠著冷硬的椅背這才慢慢吐出一口濁氣。

那個姓葉的。

李玉娘眯了眯眼。從前在組織里,葉臨沉默本分,不太合群,做事倒還算利落,但總透著一股木楞勁兒。

可昨夜站在那小姑娘身後,從頭到尾沒怎麼吭聲,卻哪裡還有半點從前的樣子?

藏在陰影裏手按在袖中,像一條繃緊了弦的蛇,眼觀六路耳聽八方,那身森冷勁兒壓都壓不住。

李玉娘哼了一聲,出了組織倒是暴露本性了,裝都不裝了。

也就是在小姑娘面前還裝一裝,挑撥她的時候一個樣,到了那小姑娘身邊又是另一個樣。

李玉娘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:“德行。”

還有小姑娘說的那條蛇修。

一條蛇修竟在皇宮裡扮太醫,乾的是行醫救人的活計,說出去誰信?

蛇修這種,十個里有九個都是用毒的,剩下一個就算不主用毒,也絕不介意順手毒兩個。能修到金丹後期巔峰的蛇修,更不可能是善類。

如今卻安安分分熬藥施針,給皇后安胎?

簡直笑話。

她雖沒見過那蛇修,但光聽崔芸蘭提起時那副平靜口吻,就知道這蛇修在小姑娘跟前必定也是裝得人模人樣的。

遲早得見一見這條蛇,她倒要看看,是什麼樣的一條蛇,能把自己盤成那副醫者仁心的模樣。

殷離舟到坤寧宮時,他照例先給皇后請脈,又看了看一旁搖籃里的女嬰。

皇后精神尚可,只是臉色仍有些蒼白,半靠在床頭由宮人伺候著喝粥。

殷離舟把完脈又調了調方子,將幾味溫補的藥材增減了分量,才垂手退到一旁。

這種時候,一個太醫是不好開口打聽皇帝行蹤的。

殷離舟只能聽,好在皇後跟前幾個得臉的宮人,閑話間總會漏出些消息來。

他站在廊下整理藥箱,故意放慢了動作放開五感,就聽兩個小宮女在低聲竊竊私語。其中一個說“陛下方才來過了”,“只待了一小會兒,看了看公主就走了”。

殷離舟手上動作不停,心裡已經轉開了。

承平帝果然只來了一趟,看一眼就走了。按說皇后剛生產就算是做給前朝看,也該多坐片刻,問幾句產後調養的話。

可承平帝連茶都未必喝上一口就走了,可見這“面子功夫”都做得勉強。

殷離舟垂眸將藥箱合上,這消息看似不大,卻正好印證了崔芸蘭的猜測。

承平帝對皇后和這個“天命之女”,心裡是存了疙瘩的。只是眼下祥瑞剛過,他還不能做得太難看,所以才來走個過場。

崔芸蘭沒閑著,殷離舟去坤寧宮后,她便去了太醫院的小廚房。

這幾個月下來,她和院里的幾個小宮女,小太監早就混熟了,常常借著做點心的由頭湊在一處說話。

她出手大方,說話又和氣,做的點心也比御膳房送來的合口,那些半大孩子都樂意跟她待著。

今日她做了兩籠桂花米糕,又熬了一小鍋紅棗銀耳羹分給眾人吃了。

廊下說說笑笑,崔芸蘭手裡還不忘拿著一塊帕子,裝模作樣地綉著幾片葉子,針腳不算好,但勝在拿針的姿勢端正。

外人瞧著只覺得這翠雲姑娘溫婉安靜,是個本分宮女,實際上她耳朵一直沒閑著。

聽小宮女們說那個宮裡的主子昨兒發了脾氣,那位小太監被罰了月錢,昨夜太醫院裡,那位太醫被那個宮叫去過。

七零八碎的消息混在笑鬧聲里,一點一點地往她耳朵里鑽。

崔芸蘭偶爾順著別人的話頭,不輕不重地遞上一句,就能讓旁邊的小宮女自己把剩下的話補全了。

殷離舟回來的時候在屋裡沒看到人,放下藥箱想了想,這個時辰小姑娘多半是在小廚房那邊拿午飯。

他轉身往小廚房那邊走,穿過迴廊,遠遠就看見廊下坐了好幾個人。

崔芸蘭坐在最邊上,手裡拿著針線,臉上掛著點淺淡的笑意,正聽旁邊一個小宮女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,邊上的碟子里還剩著幾塊米糕。

殷離舟停下腳步站在廊道這頭看著。陽光正好落在她身上,照得她整個人都柔和起來,連拿針的樣子都透著一股子歲月靜好的味道。

他一時竟不知道自己是該過去,還是該站在這裡多看一會兒。

廊下正說話的幾個小宮女里,有個眼尖的瞧見了殷離舟,笑著去碰崔芸蘭的胳膊:“翠雲姐姐,你家夫君來接你了。”

這話一出,幾個小宮女都掩嘴笑起來,眼睛在兩人之間來迴轉。

崔芸蘭手上那根針都僵了一下,隨即又恢復如常,抬起頭往殷離舟的方向看過來,溫溫軟軟地喚了一聲:“郎君,你來啦。”

聞言,殷離舟被她這一聲叫得後背都僵了一瞬。

他面上不顯,硬著頭皮把戲接下去,扯出一個溫和的笑來,抬腳往廊下走:“嗯,回來沒見著你,就過來看看。”

殷離舟走到她跟前,自然而然地彎下腰,從她手裡拿過那塊繡得歪歪扭扭的帕子看了一眼,嗓音壓得恰到好處:“怎麼又在這兒綉了,仔細傷了眼睛。”

旁邊的宮女笑得更歡了。

崔芸蘭嗔怪似地推了他一下:“我手藝不好,你別看。”語氣嬌軟,拿捏得跟真的小媳婦一樣。

殷離舟被她這聲調激得耳根子泛熱,面上卻還得端著,把帕子遞還給她,低聲道:“走了,回去給你煨了湯。”

崔芸蘭溫婉低頭應了聲“嗯”,跟小宮女們道了別,起身跟在他身後往值房走。

一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,腳步卻比往日更近了些。

殷離舟走在前頭,沒忍住,偷偷側頭看了一眼崔芸蘭的臉。

她面上一點表情都沒有,方才廊下那副溫婉嬌怯的樣子,像被風吹過就散得連片影子都不剩。

可殷離舟耳朵邊上還嗡嗡的,那句“郎君,你來啦”跟生了根一樣,一句一句地往他腦子裡鑽。

好不容易走到房門口,他推開門讓她先進。崔芸蘭抬腳進去,反手把門帶上,然後徑直走到柜子前,拉開櫃門,把手裡那綉了一半的帕子和綉綳往裡頭一丟,“啪”地一聲合上櫃門還落了鎖。

殷離舟站在她身後,看著她這一串動作,愣是沒敢吭聲。

崔芸蘭轉過身來,臉上表情淡淡得嚇人:“殷道友見笑了。剛才那話,不必往心裡去。”

殷離舟站在屋中,還未來得及應聲,就聽她繼續說:“等皇后出了月子,咱們就撤。勞煩你給林老夫人那邊再托個夢,就說你已助女胎降生,當濟世救人,不可久留皇宮,宜出宮行醫濟世。”

殷離舟聽到“不必往心裡去”時,心裡那點剛冒頭的熱氣忽地涼了半截。但她說得認真,他也不好顯露什麼,只能低聲道:“好,我來辦。”

崔芸蘭走到桌邊坐下,倒了杯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
屋子裡一時靜下來,只剩下窗外風過樹梢的輕響。

殷離舟站在那兒,努力把臉上的表情調整到平常模樣,心裡卻把自己給數落了一通。

小姑娘不過就是喊了他一句“郎君”,還是在人前演戲。他一個活了兩百多歲的人了,竟被這一聲攪得耳根發熱,思緒亂飄,實在是不像話。幾百年的定力,到了她面前就跟紙糊的似的。

他暗暗吸了口氣,把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又按了回去,揣得嚴嚴實實的,然後才抬眼看向崔芸蘭。

“那我現在就去準備入夢香,等入夜給林老夫人託夢。”這話殷離舟端的是一副從容穩重。

可心裡卻有一個極輕的聲音冒了出來——不虧。

至少聽過了。

哪怕是做戲,他也算實打實地聽見了。這便宜,旁人想討還討不著。

這麼一想,方才那點燥意反倒平了下去,連去準備入夢香時腳步都輕快了幾分。

這天夜裡,殷離舟又去了一趟林府。他輕車熟路地翻過院牆,摸到林老夫人的寢房外,裡頭的人已經歇下了。

殷離舟取出早就備好的入夢香,用一根細竹管從窗縫裡緩緩吹了進去。不多時,裡間的呼吸聲便沉了下去。

靈力為引,穿過窗縫,纏上林老夫人的神魂。

依舊是那副觀音法相,用著悲憫悠遠的口吻,說那女胎乃天命所歸,爾等當盡心護持。又說那林太醫已助女胎平安降世,功業已成,不宜久留宮中,當出宮行醫濟世,方不違天意。

林老夫人在夢中跪伏於地,連連叩首,口稱遵命。

殷離舟在窗外又守了片刻,確認夢香之力已滲入神魂,才悄悄退開。

殷離舟回來時,夜色已經很深了。

他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去,屋裡點著一盞小燈。裡間的布簾已經放了下來遮得嚴嚴實實,崔芸蘭顯然已經歇下了。

他輕手輕腳地走到桌邊,忽然發現桌上擺著一碟點心,旁邊還有一盅燉罐,蓋子半掩著還微微冒著熱氣。

這不是他走之前就放在這兒的。

他出門前桌上還是空的,是小姑娘在他離開后,又去小廚房做了這些,特意留給他回來填肚子。

殷離舟在桌邊坐下,揭開燉罐。裡頭是一盅山藥燉雞,上面飄著幾顆枸杞,連肉帶骨都燉得酥爛。他舀起一勺送進嘴裡,熱湯順著喉嚨落下去,整個人都暖了起來。

他看了眼裡間垂下的布簾,裡面一點動靜小姑娘早睡熟了。

他便沒有去擾就著那盞小燈,一口一口地把湯喝了,又把碟子里的點心慢慢吃乾淨,連渣都沒剩下。

殷離舟吃完東西,起身收拾了碗碟拿到外頭灶房洗了,又擦乾淨手才回來。

屋裡燈光昏昏,他關好門,目光不自覺地瞥向牆角那個柜子。

白天小姑娘丟帕子和綉綳時利落得很,“啪”一下鎖了,像丟什麼晦氣東西。

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,終究沒忍住,輕手輕腳地走過去,從袖中摸出一根細針,對著鎖眼撥弄了兩下。

鎖扣“嗒”地一聲開了。他屏著呼吸拉開櫃門,將那綉綳和帕子取了出來。

就著燈一看,那帕子上繡的應是幾片蘭草葉子,針腳歪歪扭扭有幾處還疊了線,和他想的一樣,小姑娘確實不擅長這些。她在凡人地界時,旁的大姑娘都在學女紅針線,她大約都在讀書。

不過也沒什麼不好,小姑娘又不是要靠女紅過日子的人。

殷離舟看了一會兒,把帕子從綉綳上輕輕拆下來,疊成小小一方,然後收進了自己懷裡。

柜子重新關好,鎖也恢復原樣像什麼都沒動過。

殷離舟輕拍胸口,確認那方帕子妥帖地貼著裡衣,在心裡暗暗提醒自己:這帕子可得收好了,千萬不能讓小姑娘發現。明日找個空檔就把它收進儲物袋裡,拿個木匣子好好放起來。要是被小姑娘瞧見了,那可就真說不過去了。

眼下西境這邊正是要緊的時候,事情一樁接一樁,她每日里費神費得厲害,他不能在這個時候給她添亂。

第二日。

殷離舟從皇后那裡請安回來,一進屋就臉色難看的很。

坐在桌邊一連給自己倒了好幾杯茶水,才把心裡的陰鬱給壓下去。

皇后那個賤人自己身子還沒養利索,就又開始盤算著往他身邊塞人。

把‘翠雲’塞過來,現在還想塞通房侍女,說什麼‘娶了正妻,還是需要通房侍妾在身邊照顧著才好。’

他忍著殺人的心,面上還得裝出溫和恭敬的模樣給拒了,這才讓皇后消了心思。

殷離舟又喝了口涼茶壓火氣,皇后那話里話外都當他是林家的家奴。

要不是為了把戲演下去,他真想往皇后每日喝的產後恢復葯里下點東西,讓她再沒力氣作妖。

可偏偏不能,他心裡憋著火,卻得端著太醫該有的本分。

明明自己也是女子,坐上高位之後,卻“用女人拉攏男人”這種法子,把旁的女子當物件一樣,往別人房裡塞。

林老夫人如此,皇后也如此。她們從少女時就這樣被安排著過來,如今熬成了掌權的人,不想著護著那些姑娘,反倒一模一樣地去壓榨下一代,甚至更狠,更理所當然。

殷離舟想著心裡那股厭惡就更深了幾分。

這世道女子為難起女子來,竟比外頭那些豺狼還要順手。

真當所有男人都吃這一套,塞個女人過來就想把人拴住,當牛做馬地替她們林家賣命。

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,靠一個女人就能拉攏一個男人,那這男人的心性也未免太輕賤了些。

殷離舟在心裡冷嗤,這一套用在別處或許管用,用在他身上只會讓他更厭煩。

崔芸蘭這時提著午膳食盒推門進來,看到殷離臉色不好,坐下問:“皇后又說什麼了?”

殷離舟把臉上表情壓了壓,將皇后和林老夫人那些算計跟崔芸蘭說了一遍。

聽完,崔芸蘭給殷離舟杯子里續上茶水,也給自己倒了一杯,緩緩說道:

“殷道友恐怕有所不知,這世間男子大多都是如此。家裡娶了正妻,並不妨礙他們再納通房,抬妾室。哪怕心裡頭還存著幾分正氣,也不妨礙他們繼續和別的女人生孩子。有些妾室,甚至就是當家主母親自出面,從外面買來模樣周正的貧苦女子,替自己夫君納進府的。為的就是借那女子的肚子延續香火。等孩子生下來,若是男丁,便抱到主母身邊養,對外說是主母所出,既當嫡子又親自教養。這樣正好補了家中無男丁承繼的遺憾。至於那生下男丁的妾室,要麼被尋個由頭打發出府,要麼一輩子圈在後宅,連自己親生的孩子都不能認,只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喚主母為母親,喚自己一聲‘姨娘’。”

崔芸蘭說得平靜,殷離舟卻聽得眉頭越皺越緊。

“世家大族喜歡用女子和婚事來拉攏人,原因也在這裡。女子生下的孩子是最好的籌碼,一旦有了子嗣,兩個家族之間就有了斬不斷的聯繫。前程、家族、子嗣,就那樣牢牢地綁在了一起,那些被送出去的女子,有的願,有的不願。願意的,多是看中高門裡的富貴前程。不願的,嫁人後生了孩子,大多也就認命了。”

崔芸蘭端起茶盞,吹了吹熱氣,抿了一小口:

“至於情愛,在世家大族裡是極少有的。女子的個人情愛,大多排在家族利益之後。還有一些女子會想,左右都要生孩子,那為什麼不給高門大戶生?生下來的孩子還能繼承家業,自己好歹也能母憑子貴。”

“所以殷道友,不要小瞧世家大族出來的女子。”崔芸蘭看向殷離舟,語氣認真:“她們想的那些事情,不比男子少。她們在深宅大院里能用的手段,能想到的活路,只會比外頭人更多。後宮里的陰私你也看到了,為了讓孩子生下來,活著坐上那個位置,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”

殷離舟沉默著聽完,他想起皇后剛生完孩子還沒出月子,就已經開始盤算著往他身邊塞人。

又想起林老夫人抱著那隻木盒走進產房時,臉上那副天經地義的從容。那些女子,確實一個都不簡單。

“是我把人想淺了。”他道。

崔芸蘭只輕輕搖了搖頭:

“林老夫人那天能那樣從容地帶著木匣進宮,她是個什麼心性,你應當也能看出來了。那樣的女人,不是尋常內宅婦人能比的。女子們有時確實不能像男子一樣行事,但真到了下決斷的時候,有時會比男子更冷酷,所有東西都可以拿來用,什麼東西都可以舍,家族利益永遠排在最前頭。”

“雖然有些手段使出來,確實讓人噁心。就像皇後為了拉攏你,把‘翠雲’這個宮女賜給你為妻,還想讓‘翠雲’給你生兒育女。她不是不知道‘翠雲’是我,也不是在意你我願不願意。她只需要一個能拴住‘林太醫’的理由。只要‘翠雲’生下你的孩子,你就和林家還有皇后之間多了一條扯不斷的線。”

“這就是她們的手段,不必見血要命,卻能把人一層一層地捆死。”崔芸蘭抬眼看向殷離舟,眼裡透著淡淡的冷意。

殷離舟攥著茶杯的手不自覺地收緊,指節微微泛白。

他當然明白她說的那些,只是當真從她嘴裡一句一句聽下來,還是覺得心頭又冷又堵。

這些日子在宮裡,他見到聽到,親身應付的沒有一件能讓他舒心。

唯獨回到這間小值房,看見她才覺得胸口還能透出一口氣來。

崔芸蘭似嘲弄般的淡笑了下:

“說來,皇后的那些手段,也不全是她自己想出來的。這種東西,多半是從後宮一點一點看會的。再往深了說,是母親的教女兒的。如何掌控后宅拿捏人心,怎麼管住妾室,把夫君攏在自己這一邊,無非就是這些。”

“世家大族的女子出嫁前,家裡往往還會安排管事的嬤嬤。專門教怎麼打理后宅,主持中饋,管家算賬,打壓妾室,以防著妾室爭寵。若是自己生不齣兒子,就等著把妾室生的孩子抱到自己名下養。甚至連怎麼在外頭夫人圈子裡經營名聲,維持家族門楣都是一早教好的,也是必須要學的。”

“至於妾室,在這些規矩里,不會被算作正經人,妾室不能上桌吃飯,不得入族譜,見了當家主母要行禮問安。說白了,妾是主母手裡可以發賣的東西。”

崔芸蘭唇邊勾起一個極冷的笑:

“還有些心腸更狠的,夫君若是不聽話,那就等自己生下嫡子,站住了腳,便會給夫君下藥,甚至把人弄殘。然後順順噹噹把自己的兒子扶上去,在聘請名師教導,用來繼承家業,自己就可以當老夫人,牢牢把控后宅大權。”

殷離舟心頭一寸一寸地涼下去,像被人按進了冬夜的深井裡,從皮肉一直冷到骨縫中。

更讓他心寒的是,這套規矩不是某一個人的惡,而是整個世俗里被認為天經地義的事。

主母可以發賣妾室,妾室生的孩子不能喚她母親,所有人都還覺得這很正常。

崔芸蘭沒理會殷離舟的沉默,自顧自道:

“這些手段見不得光,可偏偏最有用。那些當了主母的女子,不會覺得妾室和自己同為女子,便該有同樣的活法。她們從小受的教養,見的世面,已經決定了她們不會那樣想。”

“一個出身高門的嫡女,看一個被賣進府的貧家妾,或同父所出一同長大的庶出姊妹,那眼神其實和看個物件沒什麼分別。”

殷離舟聽到“庶出姊妹”四個字時,喉頭微微動了一下,心裡更沉了。

他沒忍住,下意識的低聲問:“你從前在崔家,也是這麼過來的?”

話一出口,他就知道說漏嘴了。

崔芸蘭端茶的手,聞言一頓,慢慢轉過頭來平靜的看向他。

“你從哪裡知道我是從崔家出來的?”她問,聲音聽不出喜怒,“我好像從來沒有與殷道友你說過,我是崔家的吧。”

殷離舟僵住了。

“我師兄和你說的?”她又問。

殷離舟喉結滾了滾,目光下意識地往旁邊偏了半寸。

想尋個說辭,可對上她的視線,到底沒敢糊弄,只得硬著頭皮低聲道:“是,就一點點而已,古納道友等人並未多言。”

“我知道,我師兄不是多嘴的人,殷道友能知道,必然是你先問了我師兄,我師兄才說了幾句的吧。”

殷離舟心裡虛的很,從喉嚨里擠出一句:“是,是我先問的古納道友等人,他們確實並未多言。”

崔芸蘭卻看著他淡笑,道:“無妨,問了就問了。殷道友若是還想聽那些細節,我都可以慢慢和你說。左右都不過是一些舊事,說了也無妨。殷道友只要不覺得無趣就好。”

殷離舟:“......”

他竟不知該如何接話。她這般坦蕩,越發襯得他方才那點小心思上不得檯面。

“我想聽。”殷離舟說完,連忙給自己找補:“你說什麼,我都不覺得無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