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規矩
第146章 規矩
第146章 規矩崔芸蘭聲音不帶任何的情緒:“殷道友想先聽哪段?”
“是想聽后宅陰私,還是改換婚約幫嫡姐當上王妃,亦或是讓嫡系堂姐坐上太子妃之位的計謀,亦或是其他?殷道友想先聽哪個?”
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磨了一下,問的認真。
殷離舟:“......”
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,小姑娘說的每一樁每一件,單拎出來都能讓人聽得心驚肉跳。
可從她嘴裡說出來,輕飄飄的像在問他要先聽那台戲文。
殷離舟愣了半晌,才低聲道:“都行。你願意說哪段,我就聽哪段。”
崔芸蘭捧著茶,仍是不咸不淡的語調:“殷道友還是挑一個吧。不然,故事可就不好說了。”
殷離舟抬眼對上她那雙平靜得近乎無波的眸子,心口那點亂七八糟的情緒反而被壓下去了幾分。
“那便先說...后宅陰私吧。”說完他都覺得喉頭更澀了些,只覺得那是最不好受的一段。可既然要聽,他寧願從最難的那處開始。
“好”崔芸蘭坐姿放鬆了些,像要開始說一本話本子里的故事。
“我出生於清河崔氏旁支,是家中庶女。母親在生我那日難產而亡。當家主母王氏覺得我生下來晦氣,又覺得是我害得許氏難產,便讓奶娘把我草草抱到最偏僻的院落里養著,不許輕易出院子,免得讓崔家沾了晦氣。”
殷離舟喉嚨不自覺地收緊。她只開了個頭,他便已經不敢聽了。可又他是自己要聽的,便不敢打斷,只能坐在這裡一字一句地聽下去。
崔芸蘭道:“主母王氏一生生育三女,卻沒有兒子。於是將我母親許氏買入府中,給我父親為妾,為的就是借許氏的肚子生下一個兒子,再抱到自己身邊當嫡子教養。”
崔芸蘭語氣依舊平緩:“可惜,我生來就是個女子,讓王氏的打算落了空。許氏又因我難產而亡。她不喜我,也屬正常。”
殷離舟暗自倒吸了一口氣。
小姑娘說得太平靜了,平靜得讓他心口像被人攥住,悶得喘不過氣。
這哪裡是“正常”?因為一個女嬰沒能成為一個合格的“工具”,便要被人當作晦氣丟在偏院,這樣的道理,她竟說“也屬正常”。
殷離舟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,手背青筋都隱隱浮起來。
崔芸蘭轉頭看他,緩聲道:“殷道友,你只當是個故事聽便好。”
崔芸蘭像在說旁人的故事,低頭看著杯里的茶水,低語:“凡塵世俗之中,大多數人都希望自己有兒子。只因男子能繼承家業,能在外行走,能當家中勞力,撐起家族門楣。而女子,就算自身再有本事,也無法光明正大地繼承家業,更得不到宗族長老們的認可,所以王氏自然希望能有一個嫡子。”
她垂下眼,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:“我不是她想要的兒子,又害她失了借腹生子的機會。她般不喜我,再正常不過。所以在我生下來幾個月後,王氏又親自出門相看,買了另一戶貧苦人家出身的女子柳氏,給我父親做妾。”
“這一次,王氏如願了。柳氏第二年便生下了一個男嬰。但同樣,柳氏難產而亡。”
殷離舟的心卻倏地一沉。
“但孩子太大,生不下來。”崔芸蘭像是想起了什麼,喝了口茶水,道:“王氏便讓接生的穩婆用燒紅的殺豬刀,生生剖開了柳氏的肚子,將孩子取了出來。那一夜,崔家后宅女子的慘叫之聲不絕於耳。柳氏叫了一整夜,天沒亮就斷了氣。第二日一張草席一卷,便從後門抬出了崔家。那男嬰一落地,就被抱到了王氏院子里撫養。”
說道這裡,崔芸蘭眼神里透著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:“我那時還小,住在偏院。那夜柳氏的慘叫聲,我聽得清清楚楚。慘叫到後面嗓子劈了,都還在叫。”
殷離舟渾身發冷,他見過茹毛飲血,妖獸撕人,可這一刻,聽著一個女子在深宅後院里被人用殺豬刀活活剖開肚子,只為取出一個能繼承香火的男嬰,他還是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,這比任何邪修手段都更讓人發寒。
“王氏還好好地做著崔家主母?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啞。
崔芸蘭眉眼間的笑意不達眼底:“自然。柳氏就算生了男丁,但在王氏眼裡,不過是一個買來的妾,死後連族譜都進不去。”
殷離舟定了心神,疑惑道:“為何這兩位女子,只被稱為許氏和柳氏?她們沒有自己的姓名嗎?”
崔芸蘭輕輕冷笑了聲,聽的殷離舟有些頭皮發麻。
就聽崔芸蘭聲音冰冷說道:“因為她們是買來的妾室,崔家的族譜上沒有她們。便只能被稱作許氏和柳氏。更準確地說,應該是許姨娘和柳姨娘。其實連許氏和柳氏這樣的叫法,下人們明面上都不能提。只能稱許姨娘、柳姨娘。至於她們本來的姓名,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她們作為妾室進了崔家,就是崔家的物件。主母王氏並不會把她們當人來看。所以只稱許氏、柳氏。又因是買進來的,生死便都捏在主母手裡。死後草草一卷草席抬出崔家,葬於荒野,無碑無墳,也不會有人去祭奠。”
崔芸蘭聲音不覺輕了下去:“我到現在,也不知道將我生下來的許氏,被埋在了哪裡。因為崔家不會給她們上香,更不會給她們留墳。”
殷離舟覺得自己胸口像壓了一塊濕沉的石頭,又冷又重,連呼吸都變得費力。
她的生母,死後連葬在哪裡都不知道。而她作為女兒,卻連去祭拜都無處可尋。他忽然有些懂了,為什麼小姑娘說起這些事時,會平靜成這樣。
有些苦,痛到極致,反而就說不出來了。
崔芸蘭像是知道殷離舟沉默里的話語,淺淺嘆息:“其實,想尋也是尋不到的。”
“無碑無墳,十幾年無人祭拜。崔家裡面不會有人記得她們。屍骨早就埋於荒野化為黃土了。而且,我在崔家后宅也絕對不能提這件事。一旦提起被下人聽到,傳到王氏耳中,就會被說不孝。因為在王氏眼裡,許氏算不得我的母親。從世家禮法的角度來說,王氏才是我的母親。哪怕王氏不喜歡我,我到了她跟前,也要口稱她一聲‘母親’。再恭敬些,要喊她一聲‘嫡母’。”
殷離舟牙根都繃緊了,那個將她生下來的女人,連“母親”二字都輪不上。而那個把所有妾室當物件的王氏,卻要她日日喚“母親”。這世上最冷的事,莫過於此。
崔芸蘭道:“世俗當中的規矩,便是如此。”
“做了妾的女子,所生的孩子一輩子都不能真正喚自己母親為母親,只能稱一聲姨娘,因為當家主母還在前頭。”
崔芸蘭的話如一條薄薄的刀刃,不緊不慢地剖開那層被世俗裝點得理所當然的舊禮。
“孩子要認嫡母為母,這是宗法。妾是奴,是物,是伺候主君和主母的。妾生的孩子,只算主母的子女。生他的那個人,反倒要排在最後,連一聲‘娘’都受不得。”
殷離舟閉了閉眼,指節攥得咯咯輕響。那些高牆大院里,血脈至親竟能被一層一層的禮法割得這樣清楚涼薄。
崔芸蘭繼續道:“規矩重的人家和一些世家大族裡,這種事管得更嚴。一旦喊錯了,輕則妾室被責罰,說是不知尊卑,妄圖挑戰主母的威嚴。孩子也會一併受罰,或被拉去跪祠堂,或被關在屋裡禁閉,再不許見生母。”
崔芸蘭嘴角嘲諷的笑意淡淡勾起:“所以不管是孩子還是妾室,都只能忍。忍著忍著,日子久了,也就習慣了。孩子會真的把嫡母當成母親,把生母當成一個可有可無的姨娘。而那個妾室,也只能站在邊上,看著自己的孩子叫別人母親,自己還要笑著應一聲‘小主子’。”
殷離舟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:“這哪是人間規矩,這分明是吃人。”
“可這就是規矩。”崔芸蘭說,“還是世家禮法的規矩。”
崔芸蘭的話裡帶著一種在血里泡過,從深宅里走出來的人才有的清冷:“你若不按這個規矩來,就是不知禮數,敗壞門風。一個庶女,若連這個都想不明白,早在宅子里死上十回八回了。”
殷離舟感覺自己從骨子裡,都透著一股深重的寒氣。
就聽崔芸蘭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水,抿了口說道:“其實這也算不得什麼陰私,崔家的后宅,已經算是乾淨的了。”
殷離舟猛地抬眼,神色間滿是不可置信。
這叫乾淨?一個妾被活活剖腹取子,一個生母連埋骨之處都無人知曉,這還叫乾淨?
他幾乎不敢去想,那些“不幹凈”的府邸里,又會是怎樣的光景。
崔芸蘭彷彿看穿了他心中所想:“殷道友,你不在深宅里長大,自然覺得這些駭人。可對世家大族來說,這真的還算不上最髒的。”
“我的父親,只是崔家旁支。好歹還頂著清河崔氏的名頭,外頭還要維持一個家風清正的名聲。所以後宅里也就只有王氏一個正妻,許氏和柳氏又早早難產而亡,后宅一直只有王氏一人把持。所以崔家后宅的陰私,已經算是少的了。”
許氏和柳氏,兩個年輕女子,接連因難產而死,死得那樣慘。可這樣竟還成了“陰私已經算是少的了”。
殷了舟忽然不敢再聽下去了,他怕自己控制不住,想立刻提劍去把那崔家掀了。
崔芸蘭看了眼殷離舟,安撫道:“崔家后宅確實是還是乾淨的了,一些高門裡妻妾成群的後院裡面,陰私更多。什麼妾室拿孩子爭寵,給孩子下藥下毒,讓孩子主君面前爭臉面,推妾室入水,買通廚房或者是大夫給主母下藥,亦或是庶出姐妹和嫡出姐妹斗作一團互相下陰招,各種花樣多的很。崔家至少只有王氏一個,沒人去給王氏添堵,她自然也就不會亂髮難。所以這已經是好的了。”
殷離舟暗暗深吸一口氣,后宅陰私他這些日子在宮裡看的夠多了,自然是清楚的。
崔芸蘭繼續道:“我在崔家捱到三歲。為了讀書,想方設法找了機會去偶遇我那位父親。我讓他知道,我是個天生早慧的孩童,自幼聰慧。他看到了我身上的價值,覺得將來或許能用作聯姻,替崔家謀些好處,便鬆口讓我進了崔家私塾讀書。”
崔芸蘭的說的波瀾不驚:“一個庶女,若不是讓人看到用處,便是連讀書識字的資格都不會有。在世家大族之中,庶出的女子若不能讓家族看到自己的價值,那便只能一輩子待在後宅。所以我必須聰慧且天資過人,只有這樣,才能換來一個讀書的機會。”
“只早就看清了,若我不能趁早掙出一條路來,再過幾年,便只能由著他們將我嫁出去,像許氏、柳氏一樣成為別人的物件。”崔芸蘭眼裡帶著深深的一股狠勁。
殷離舟聽到“物件”二字,瞳孔微微一縮。
她那時才三歲,竟已經想得這樣遠了。一個小小的人兒,在偏院里為了一個讀書的機會,去算計自己的生父,去展露本不願外露的聰明。
他心裡又酸又脹,說不清是心疼還是敬佩。
崔芸蘭道:“好在這讀書的機會,到底是讓我得到了。那時候我進崔家學堂讀書,和那些嫡出的姊妹同處一室。她們身邊有丫鬟婆子伺候,有先生另開小灶,有母親替她們打點。所以我很早就知道,在崔家想要出頭,就必須把書讀好。”
“經史子集,《大學》《中庸》《論語》,我在五歲之前就全部能夠通篇背誦。當時在崔家當西席的韓先生,因此對我青眼有加,在我父親面前誇我天資過人。”
“一個庶女,得了先生的青眼,父親才會多看我一眼。”崔芸蘭唇邊的笑意薄得像霜,“從那以後,我才算真正在崔家站住了一隻腳。清河崔氏以詩書傳家,崔家女子能夠讀書,別的不說,至少‘文人風骨’這個門楣還是立得住的。”
“還有一點,便是千金買骨。”崔芸蘭說著低低笑出了聲:“崔家這樣的世家,很會算賬。他們願意在一個庶女身上花些銀錢和功夫,不是為了那庶女好,而是為了在外頭博一個‘教養有方,詩書傳家’的好名聲。”
殷離舟皺眉:“所以,你讀書的機會,是因為他們要用你來裝點門面?”
“殷道友通透,世家大族的每一分好處,都不是白給的。”崔芸蘭收了笑:“崔家想用我的聰慧來裝點門面,當我是可以待價而沽,用來給家族謀利的工具。那我也便就拿崔家當梯子,用崔家名聲和家世一步步往上走。等崔家棋盤再也困不住我,就該換我來下棋了。”
殷離舟定睛認真看著她,小姑娘眉眼沉靜,面上沒有委屈怨懟,只有一種從無數個冷夜裡磨出來的堅定。
旁人看她是崔家最不起眼的庶女,她卻早就把整個崔家當成了梯子。
他心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,此刻全化成了更沉更燙的東西。
他認真道:“你這棋,下得很好。”
崔芸蘭聞言,難得有些有些驚奇道:“我還以為殷道友會說我心機深沉。畢竟像我這樣,從小就開始算計這些的人,不知道的,還以為是被奪舍的老怪呢。”
殷離舟看著她,語氣認真得近乎執拗:“心機深沉有什麼不好?能活著走到今日,難道要靠天真?況且你做的這些,哪一樣不是被他們逼出來的?你若不爭,早就是那荒野里無人收的孤魂了。”
他說到後面,聲音低了下去:“我只恨自己那時不在凡人地界,也還不認識你。”
崔芸蘭看著他那副認真得過了頭的樣子,輕搖了搖頭,語氣里染上一點無奈的笑意:“你放心,我不是奪舍的。”
她說著,神色端肅起來,抬手三指並起指天:“我崔芸蘭可以對天道立誓,我絕非奪舍之人。若有半字虛言,不勞旁人動手,當場便叫天雷把我就地正法,魂飛魄散。”
殷離舟沒料到她會忽然立誓,下意識想起身去攔,卻已經來不及。
他當然信她,從她坐在燈下步步為營算盡人心的時候起,他就沒有真的疑過她。
午後的屋中一時寂極。
窗紙微響,微風從縫隙里鑽進來,沒有雷聲,也沒有異象。
殷離舟那顆懸著的心卻還在胸腔里怦怦直跳,他喉嚨發緊,卻不捨得高聲說她:“你幹什麼?我何時說過不信你?”
崔芸蘭放下手,神態自若地端起茶盞:“只當是給殷道友吃顆定心丸,也省得你日後心裡犯嘀咕。畢竟我做的事,確實不像個尋常姑娘家能做得出來的。”
殷離舟啞然,他是真被嚇到了。
他方才就那麼眼睜睜看著她指天立誓,把“魂飛魄散”四個字說得輕飄飄的,他連攔都攔不及。
那一瞬間他連呼吸都屏住了,後背甚至沁出了一層薄汗,才覺出自己指尖都是涼的。
小姑娘倒好,跟沒事人一樣端起茶盞。
殷離舟最後只能拿手背抵了一下眉心,低聲道:“這種誓,以後別亂立。我受不住。”
崔芸蘭淺笑眉眼柔和了幾分,道:“總是要叫殷道友放心的,畢竟你是隨我來西境辦事的,總得讓你放心我這個僱主才是。你肯隨我走這一趟,我不能讓你一邊辦事,一邊心裡還不踏實。我知道你信我,可有些話親口說清楚,總比讓人暗自揣度要好。”
殷離舟呼出一口氣,心口那點后怕才慢慢散開,卻又生出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滋味。
小姑娘連這個都替他想到了,她用自己的方式在給他體面,也在給他交待。
“我從來沒不信你。從第一天起,就沒有。”
崔芸蘭卻是沒接話,只輕聲問:“故事還聽嗎?”
殷離舟一時語塞。
她方才還指天立誓,如今又雲淡風輕地把話頭撥了回來。他本不想再聽,怕再聽下去,自己真會壓不住那股想殺回崔家的火。
可她這般望著他,終究還是點了下頭:“聽。你願意說,我就聽。”
崔芸蘭輕點了下頭,繼續說:“崔家規矩其實已經算少的了。可從我三歲進崔家學堂那日起,下課之後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去主母王氏院外請安。晨昏定省,一日不敢落下。一來,是裝模作樣地感謝嫡母和父親給了我讀書的機會。二來,既然已經出了偏院,開始讀書就要守規矩。早起要去向王氏請安。王氏可以不見我,但我不能不去。若我哪一日不去,崔家的下人便會在背後戳我的脊梁骨,說我不孝長輩、目無尊長、不知禮數。頭三年,王氏一次都沒見過我,但我仍要日日去。”
殷離舟啞聲問:“一次都沒見?”
“一次都沒有。可我不能斷,我若斷了,不僅那些名頭會落下來將我活活壓實。雖說讓我讀書是父親開的口,但若沒有當家主母點頭,我這書也讀不成。所以第一條,我就是要去做那個他們眼裡懂規矩、知禮數、知進退的乖巧女兒。”
崔芸蘭聲音輕下來,“哪怕那扇院門從來沒有為我開過。而在凡人地界,女子的名節一旦被毀,哪怕不是她自願的,家族為了體面,也會在暗中將人處理掉。或是關進祠堂,或是送到莊子上,再狠一些的便是三尺白綾,一杯毒酒,甚至直接拖去沉塘。只要那女子死了,家族的名節就保住了。外頭的人還要誇一句,說這家的姑娘性情高潔,不願拖累家中其他姊妹,這才自我了斷,全了臉面。”
崔芸蘭說的每個字都像淬過冰:“所以後宅里的姑娘們,從小就被教得比誰都清楚,什麼能碰,什麼不能碰。名節若在,日子再難也有條活路。名節若沒了,不用外人動手,自家人就先把你料理乾淨了。”
崔芸蘭自嘲淡笑,道:“所以我作為庶女,規矩更是不能錯。一旦踩錯一步,當家主母便可以為了家族名節,將我的命拿去填。便是活活打死我,都沒人會出來阻止,也阻止不了當家主母要打殺清理,一個名節有損的庶女。外人便是知道了,也只會覺得當家主母當機立斷,崔家風清正,容不得庶女玷污門楣,是為大局考慮。”
“在深宅大院里,當家主母是有權決定庶出女子出路。在我還沒有才名護身,沒有足夠用處之前,我是在她手底下討生活的。見了嫡姐要先行禮,得了賞要謝恩,被冷落不能怨,被冤枉不能辯。”
殷離舟喉結微動,眼底翻湧著極深的情緒,身上的冷一點點漫上來。
他幾乎能看見那個小小的女孩,天不亮便從偏院出來,穿過深深的迴廊,去那扇從不為她打開的門前,一遍一遍地行禮問安。
風雨無阻,無人應答,卻仍要端端正正地站著。
只為了不被人在背後說一個“錯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