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利弊
第147章 利弊
第147章 利弊崔芸蘭繼續說道:“一直到我五歲那年,才第一次出了崔家大門。去的是胡人貴族舉辦的春日宴。我父親之所以帶我去,一是因為我讀書學有所成,是幾個姊妹里學得最好的。二是因為那時凡人地界是胡人當道,漢人都在胡人鼻息下生活,清河崔氏也不例外。”
崔芸蘭唇角浮起一點極淡的譏誚:“我父親帶我去春日宴,一來,是希望我能在宴會上展露才學,讓胡人看到崔家家風不俗。二來,也是暗中告訴我,讓我與胡人孩童交好,藉此讓家族在胡人地界里過得更好些。”
“這其中還有另一層意思,他雖不明說,我卻看得清楚。”崔芸蘭聲音裡帶著幾分嘲諷,“若我做得不好,讓崔家丟了臉面,他們便可將我交給胡人處理。殺了也好,為奴為婢也好,損失的無非是一個庶出女兒,嫡出的孩子不會受到半點影響。”
“可若派王氏生的嫡出孩子去,萬一和胡人貴族孩童鬧了矛盾,崔家不好收場,倒不如讓我去。我若做得好,是崔家的家教有方。我若做得不好,損失的不過是一個庶女,便是打死也沒關係。”
殷離舟猛地攥緊了拳頭,手背青筋根根凸起。
一個五歲的孩子,就要被當作隨時可以捨出去的棋子,送到一群陌生的胡人貴族面前,做得好是家族的臉面,做不好連命都算不上。
她那父親,哪裡還配當父親?那崔家,又哪裡算得上家?
他閉上眼,強壓著心口那股幾乎要衝出來的暴戾,再睜開時眼底已紅了一線。
崔芸蘭看了他一眼,淡淡地說:“殷道友冷靜些。這件事得看兩面。”
“若我沒有才學,便出不了崔家的大門。可我既然出去了,自然也要借著這場春日宴,給自己謀點東西。我父親要我去結交胡人貴族的孩子,那我就去結交。和胡人打好關係,我便能從崔家裡面跳出來。崔家雖許我讀書,卻不許我習武。漢家女兒,尤其漢家高門女子,更要賢良淑德。習武弄槍,騎馬射箭,這在崔家眼裡都是敗壞名聲。甚至以我那時的身份地位,我若敢開口提一句,都是可以被直接打死的錯處。”
“但胡人貴族女子卻不一樣,她們可以騎馬射獵,讀書習武,我想習武就必須借胡人的手。我父親在胡人地界上討生活,有些事他再不願,也不敢違抗胡人貴族頭領的意思。”
崔芸蘭說道此處,眼中透出幾分利落的光:“所以我在春日宴上,與那胡人貴族頭領的女兒交好。後來,便從崔家去了石家讀書,也換了一位胡人名士做先生。”
“從此,我才真正開始學騎射,學刀法。崔家再想拿‘女子不可習武’來壓我,也壓不住了。”崔芸蘭唇角微微翹起。
殷離舟心裡那陣幾乎要壓不住的怒意,竟在她說出最後一句時,奇異地平緩了下來。
他看著她,半晌才道:“所以你五歲那年,就已經想好了要借胡人的勢,破崔家的局。”
崔芸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。
殷離舟忽然就懂了,小姑娘的每一步,都不是白走的。
崔家拿她當棋子,她反手就把整個棋盤都借了過來,用胡人的規矩,去破漢人高門套在她身上的枷鎖。
“崔家那幫人,現在怕是想起來都要悔得腸子都青了。”殷離舟低聲道。
崔芸蘭輕輕“呵”一聲,端起茶盞飲了一口,眉眼間只餘下一點極淡的倦色。
“有意思的是,從春日宴上回來之後的第二日,當家主母王氏就給我挪了院子。吃食也好了些,還將我的奶娘,還有奶娘的女兒賞給我當丫鬟。”
“我那位嫡母,最是現實不過。見我得了胡人貴女的青眼,覺得我有用處了,便立刻把態度放軟了幾分。怕我若再住在偏院里,傳出去丟了崔家的體面,也怕怠慢了我,壞了崔家和石家的關係。”崔芸蘭眼裡浮起淺淺地嘲弄。
殷離舟冷嗤:“用人朝前,不用人朝後,倒也真是她的做派。”
那點子冷暖,崔芸蘭早就看透了。
什麼母女情分,嫡庶名分,在利益面前薄得像層窗紙。她不會因為一間新院子就心生感激,自然也不會再為王氏的冷待感到難過。
崔芸蘭道:“石家派馬車接我去讀書那天,我照舊先去給主母王氏請安,以示感謝。王氏依舊沒見我,但無妨,我至少能出門了。”
“那時雖然出門還是要由石家的人來接,但至少每日讀書都在石家,在胡人的地盤上。那位胡人名士慕容先生,早就從崔家西席韓先生那裡聽說過我。知道我五歲便能背誦四書五經,在我去石家學堂的第一日便考校我。”
“慕容見我對答如流,寫出的文章也已有了風骨,這才覺得韓先生所言不虛。我前兩年的書,到底沒有白讀。”
“若我沒有那點文墨撐著,慕容先生也不會讓我留在石家。”她輕聲道,“崔家的大門已經打開了一條縫,我若沒有本事擠進去,一樣什麼都得不到。”
崔芸蘭繼續道:“慕容先生肯留下我,除了我確有才學外,還有兩層緣故。”
“一來,胡人貴族治理封地,離不開漢人文人協助。沒有那些會寫會算,通曉律令的漢人,田地、賦稅、戶籍、公文,哪一樣都轉不動。所以石家這樣的胡人豪族,並不排斥漢家讀書人,反而願意招攬。”
“二來,我是女子。一個漢家女子,在胡人的地盤上被教導成才,傳出去就是胡人文教昌明,有教無類的最好名聲。屆時自然會有更多漢人願意為胡人效力,覺得胡人並不只是馬上治天下,也懂得尊儒重教。”
“所以慕容先生對我,有幾分真心的惜才,也有幾分是為了石家名聲,但這都無妨。他給我書讀,讓我馬騎習武,讓我學到了崔家一輩子不會教我的東西。只憑這些,我便認他這個先生。”
崔芸蘭看著前方,像是想起舊事般有些放空:“我在石家讀了幾年書,和胡人貴女漸漸交好。我教她漢文,帶她讀詩寫字,她帶我騎馬射獵。慕容先生見我確實天資過人,便也給了我更多讀書的機會。”
殷離舟卻覺得,崔芸蘭說“天資過人”四個字時,語氣裡帶了些自嘲。
果然,崔芸蘭自嘲道:“說來,我哪裡是什麼天資過人。不過是日夜苦讀罷了,那些詩文、註釋、文章,一篇一篇地看,一本一本地背。冬日裡手凍得握不住筆,也要抄完當日該抄的功課。夜裡燈油燃盡了,就閉著眼在腦子裡默書。我不能讓別人覺得我不過如此,崔家靠不住,石家也不會留一個平庸的漢家女。我只有把‘天資過人’這個名聲死死頂住,才能繼續留在石家,才能換來後面的機會。”
殷離舟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收緊。小姑娘說的這樣輕描淡寫,他越能想象出那個小小的身影,伏在燈下,一本一本地往腦子裡塞書,只為了不被人丟掉。
崔芸蘭繼續道:“後來我六歲那年,鄴城文會,慕容先生帶了我去。那是我第一回出遠門,真正踏進鄴城讀書人的圈子。”
“同一年,王氏所出的那位嫡姐十三歲,正是要相看人家的年紀。她從前在崔家讀書時,也頗得韓先生誇獎,韓先生便帶了她去參加鄴城文會。”
崔芸蘭唇角浮起淡笑,說道:“有意思的是,當家主母王氏得知我也要去鄴城文會,還是慕容先生親自帶著去,竟同時給我和那位嫡姐都準備了出門要用的衣裳和銀錢。”
“我自然知道她的打算。”崔芸蘭輕聲說道,“家族榮耀,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出門在外,同一家裡出去的兩個孩子,吃穿用度,別的不說,至少面上都要一樣。何況我還是跟著慕容先生去的,更不能顯得崔家厚此薄彼,讓人挑了錯處。”
“再者,我那位嫡姐正是說親的年紀。若能在鄴城文會上出個彩,那些世家大族也能高看她一眼,嫁入名門望族或富貴人家做個正頭娘子。王氏倒也是用心良苦。”
殷離舟已經不知該說什麼好,同樣是崔家的女兒,一個是被王氏捧在手心裡細細謀划的嫡女,一個是被當棋子帶出去,要自己爭出路的庶女。
崔芸蘭說“良苦用心”時沒有半分怨氣,可正如此才更叫人心裡發悶。
崔芸蘭道:“那場文會,到底讓我得了名聲。我寫詩作詞與人論辯經義,最後還說了‘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’。”
她像是想起那日文會上眾人的表情:“這四句一出,滿場皆驚。後來我又當眾說,家中嫡母溫和仁愛,父親慈祥...這番話,讓崔家在整個鄴城文人圈子裡狠狠博了一回名聲。”
殷離舟臉上不見半分喜色。他知道,這番話不是出自真心。那些感激溫順,滴水不漏的體面,全是她拿捏著分寸說給外人聽的。
她把崔家的臉面捧得高高的,把天大的假話說得情真意切,可實際上,她不過是在為自己掙一層“知恩、懂事、堪用”的護身符。
“所以,崔家從那以後,便更捨不得動你了。”殷離舟心裡有些難受的低聲道。
“不錯。”崔芸蘭微微頷首,“一個能給家族掙名聲的庶女,就不再是隨時能舍掉的棄子了。我從文會回去之後,主母王氏又給我換了新院子,還給我院子里又添了兩個年輕丫鬟,照顧我的起居。從那時起,我的用度才漸漸和嫡出姐妹一般。”
“崔家若還苛待我,傳出去就是自打嘴巴。所以該添的人添上,該給的份例也補齊了,王氏是在替崔家圓臉面。”
“嗯”崔家拿她的命掙來的體面,落到后宅里,不過是多了兩個丫鬟。
而那些真正屬於她的東西,比如自由,比如尊嚴,比如堂堂正正叫一聲“娘親”,從來沒有人想過要給她。
“我到底是叫他們也嘗了嘗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。”崔芸蘭話里透出一點涼津津的笑意:“我當著鄴城那麼多文人的面,把話放了出去。崔家既然受了這名聲,便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對我。不慈祥,也得慈祥。不溫和,也得溫和。至少明面上,他們得把這出‘父慈母賢’的戲,硬著頭皮唱下去。”
殷離舟忽然輕輕笑了,他的笑裡帶著幾分快意與心疼。
這世上能這樣反過來拿捏崔家的,怕也只有她一個。
用幾句“感恩”的場面話,就把整個家族架到了明處,逼著他們不得不做做樣子。這哪裡是溫順,分明是裹著蜜糖的刀。
“那場文會,石家也得了好處。慕容先生和石家都得了好名聲。石家與慕容先生到底是助了我,與我有恩。他們雖有私心,但我也確是多虧了他們。”
崔芸蘭話里少了幾分冷意,倒多了點真切的溫和:“這世上的人情,哪裡有純粹的呢?人家願意在你有用的時候拉你一把,已經是難得了。總好過那些明明得了你的好,還要把你往泥里踩的強。”
殷離舟清楚她話里的意思。他知道小姑娘愛憎分明。對她好的,她記著。害過她的,她也一筆一筆都記著。
石家和慕容先生或許有算計,但到底給過她一條往上的路。只憑這個,小姑娘便願意認這份恩。
崔芸平淡道:“那次和我一同去的王氏嫡女,也就是我那位嫡姐,也因為我得了好處。”
“崔家兩姐妹同去文會,總不能只讓我一個人出彩,倒叫嫡姐籍籍無名。所以我在文會上暗中幫了她。我那位嫡姐本就有些才學,只是不如我狠的下去。說那些違心的話。我便偷偷給她塞了本冊子,上面有幾首詩,正好能應和文會裡的花草景緻。她也爭氣,到底是得了些才名。”
崔芸蘭意味深長道:“有了才名就能嫁得更好,我那位嫡姐回來后,果然被不少世家高看。主母王氏更是因此不好再找我麻煩,明面上裝也得裝出一副慈愛模樣。”
殷離舟挑了挑眉,差點想鼓掌,這一手玩得著實漂亮。
幫了嫡姐,便是全了崔家和王氏的臉面。嫡姐有了好名聲,王氏便欠了她一份人情。
從那以後,王氏不僅不能為難她,還得好好供著崔芸蘭。這哪裡是姐姐妹妹的宅門情誼,分明是崔芸蘭給自己又砌了一道護城牆。她連發一次善心,都發得這樣滴水不漏。
崔芸蘭低頭喝了口茶,道:“我願意給她那個冊子,說到底,是因為我在崔家讀書那兩年,她是難得一個沒有明面上給我甩過臉色,也沒有用那種嫌棄目光看我的人。雖然她同樣會打量我,但至少沒有明著使過絆子,沒有當眾羞辱過我。這在崔家后宅里,已經很難得了。”
“我與她雖沒有多少姐妹情分,但那次同去文會,王氏打的是什麼主意,我心裡清楚。我順手賣她一個人情,不虧。”
殷離舟看著她,問:“所以,你幫她,也不全是為了自己?”
崔芸蘭笑了:“都有。既幫了她,也給自己留了餘地和名聲。若我那嫡姐真能嫁得好,她心裡也會記我幾分好。一個在崔家說得上話的嫡女,總比多一個恨我的嫡女要強。何況我這位嫡姐,比另外兩個王氏所出的嫡出姐姐會做人。不會把嫌棄明晃晃地寫在臉上,至少她收斂得住。后宅里最怕的不是對手太強,是有人連裝都懶得裝,那樣的人反而好防。倒是這種面上不顯,心裡有數的才更讓人多留一分心眼。”
崔家那些嫡女,明著瞧不起小姑娘的反倒不怕。真正讓小姑娘願意賣個人情的,是那個懂得體面,沒把惡意擺到檯面上的姑娘。
人情給誰,怎麼給,給多少,她心裡也有一桿秤。
既不過分親近,也不虧欠誰,這是崔芸蘭的生存之道。
殷離舟覺得崔芸蘭做的很好,若是換他來,他可做不到這樣。
“那些明擺著嫌棄我的嫡姐們,嫌棄的是我的出身。她們不明白,我這樣的庶女,憑什麼和她們一樣坐在學堂里讀書。後來我去了石家讀書,又在鄴城文會上名動鄴城,她們心裡估計更不痛快。我從鄴城回來之後,她們更不敢在明面上找我麻煩了。至少,王氏一定敲打過她們。”
殷離舟冷聲道:“你在外頭替崔家掙了名聲,王氏自然要護著你,否則傳到那些文人耳中,崔家的臉面就沒了。”
崔芸蘭道:“正是這個理。所以我才說,名聲這東西就看你會不會用。”
“後來又過了小半年,宮裡突然傳出皇帝要選妃的消息。崔家嫡系那邊不願意把自己所出的女兒送進宮,便將旁系女子推了出來,選中的正是我那位嫡姐。”
“她年齡正合適,若能入宮為妃,崔家便算是和胡人皇室攀上了姻親。哪怕入宮伺候的是一個年過四十,能當她祖父的男人。”
崔芸蘭眼底浮起一絲極冷的嘲弄:“而我那位父親,竟一聲也沒吭,默認了。果然,不管嫡女還是庶女,在我這位父親眼裡都不過是工具。我早就知道,所以只心裡冷笑,倒不覺得意外。只是王氏到底是真疼自己的女兒,面上雖還撐著,心裡卻已經急壞了。”
“我聽了這消息后,心裡想的是如何從這件事里給自己撈好處。既能幫我那嫡姐換一門婚事,又能讓自己得些東西。”
“當時我院子里的人,雖是王氏派來的,但身契還捏在王氏手裡。而且,我雖然在石家讀書習武,可到底還不能隨意出門。庶女想要出家門,必須得有當家主母的出門令牌。沒有令牌,我連崔家的大門都出不去。”
“那個時候,我每日去石家讀書,都得由石家派馬車來接。崔家才肯放我出門。否則,我連大門都踏不出去一步。”
殷離舟心頭髮沉,哪怕她已經有了才名,在外頭替崔家掙了體面,可在崔家后宅里,她依然連出個門都要看人臉色。那個家,從來就沒有真正接納過她。
崔芸蘭,淺淺呼出一口氣:“當時,我為了周旋這位嫡姐的婚事,我也算是殫精竭慮。好在我在石家讀書那幾年,聽了不少消息。”
“皇帝有個侄子,也是胡人貴族,年紀十五左右,與我那嫡姐倒也相配。更重要的是他喜歡漢文,若能讓嫡姐與他成婚,再讓他進宮請皇帝賜婚,崔家嫡系那些人自然就沒了把主意打到嫡姐身上的由頭。畢竟皇帝親侄的身份擺在那裡,誰能說一句不好?”
“於是那天,我派了人送信給王氏,裝模作樣地提了這件事。說我曾在石家讀書時聽過,石家與這位皇侄有些交情,那少年郎君樣貌周正,喜好漢文。若能讓嫡姐嫁過去,未嘗不能攔住入宮為妃這事。況且這皇侄是勛貴子弟,又是皇帝的親侄子,若婚事能成,那便是王妃。這名頭,難道不比入宮伺候一個老皇帝體面?”
殷離舟眉頭一動,疑道:“王氏答應了?”
“自然心動。”崔芸蘭道,“她本就在為嫡姐相看人家,只是才名有了,還沒定下最好的。如今有了更好的選擇,自然不會放過。於是我便替她出了後面的主意,如何安排偶遇,如何讓那皇侄對嫡姐上心。王氏那時也顧不上端著主母架子了,我一說,她思考一夜便應了。當然,最重要的還是我那位嫡姐自己願不願意。王氏雖在為她相看人家,可到底也是疼她,讓她自己挑個看著順眼的。可那時崔家嫡系一脈催促著這事,若不能儘快把婚事定下來,她就只能進宮去伺候老皇帝。兩相權衡,她自己也想得明白。所以第二日,她自己就自願跟著王氏,坐上了去鄴城的馬車。”
殷離舟冷呵:“她倒是個明白人。”
崔芸蘭笑了笑:“能不明白嗎?一邊是年過四十的老皇帝,一邊是年輕清俊的皇侄世子。嫁過去還是正正經經的王妃。只要不是傻子,都知道該怎麼選。我不過是替她把這條路指了出來。後來我便在後面出謀劃策,先讓王氏對外說,嫡姐臉上起了疹子,需去鄴城養病,不宜即刻入宮。先把選妃的時間拖下來,拖了小一個月。然後讓王氏在鄴城打聽那位世子的品行相貌。等消息打聽得差不多了,我又去找嫡姐,教她從漢文入手,投其所好,欲擒故縱。先讓那少年郎注意到她,再讓他生出幾分憐惜。少年人最見不得美人落淚,更擋不住一個才情出眾,又恰在困境中的姑娘。”
殷離舟忍不住道:“你連這也教?”
崔芸蘭彎了彎唇角:“后宅里的女子,若不會些拿捏人心的本事,怎麼活下去?我只是教她怎麼給自己掙一門好婚事,又沒害人。她本就有才情,只差一個機會。”
“結果如何?”殷離舟問。
“結果好得很。”崔芸蘭道,“那位皇侄果然動了心。少年慕愛,意氣風發,據說是親自進宮去求了賜婚的聖旨。隨後便帶著旨意上門,向我那嫡姐求娶。這一下,崔家嫡系那邊連反對的話都說不出來,皇帝親自賜婚,誰還敢再提入宮的事?”
殷離舟神色有些複雜,這樁婚事從裝病拖時間,到打聽品性,再到教嫡姐如何博取對方好感,最後逼得皇侄連夜進宮求旨,環環相扣,算無遺策。
崔芸蘭微微蹙眉思索道:“其實此事能成,我後來也細細盤算過。那胡人貴族的家裡面,必然也是提前打聽過崔家的。而崔家的名聲,至少在那次鄴城文會之後,確實好了不少。再加上我那位嫡姐又有才名,又生得溫婉端莊,確實是當正妻的好人選。所以那皇侄背後的家族,倒也願意讓嫡姐進門,事情才這樣順利。”
“高門嫁娶,從來不是只靠少年郎喜歡就有用的。家世名聲,人品行止,少一樣,那門都進不去。”崔芸蘭說出的話極為清醒。
“左右這兩人後面書信往來,我那嫡姐也對這位世子心底生了真情。我為了日後的一些事,也繼續在旁指點嫡姐。告訴她,你日後嫁的是胡人,做了胡人的王妃,若不會騎馬射獵,往後在夫家會被人看輕,與其進了門再學,不如現在就學起來,也教她如何與未來婆母相處,如何在後宅里站穩腳跟。她倒也聽勸,第二日就去找王氏,說日後要嫁給胡人為妻,不會騎馬不行。王氏也覺得有理,便允了她跟著石家的師傅學騎馬射箭。”
殷離舟輕聲道:“她這是真把你的話聽進去了。”
崔芸蘭點頭:“她知道我是真心替她打算。這姑娘雖不是多聰明厲害的人,但勝在聽得進話,也知道誰對她好,光憑這兩點,便已經比許多人強了。後來那位世子還給我這嫡姐送了一匹好馬,派人專程送到崔家。我這位嫡姐喜歡得緊,每日都要去馬廄看上一眼,親自喂上一把草料。迎親那日,更是親自上門給足了崔家臉面,滿鄴城都看著崔家這回是真攀上了一門好親,王氏那日笑得合不攏嘴,嫡女風風光光嫁出去做了王妃,她在崔家后宅的地位自然也更穩了。”
殷離舟想了想,斟酌道:“這就你說的那個,改換婚約,幫嫡姐當上王妃的故事。”
這個故事從頭到尾,她都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,可他知道真要做成那樁事,裡面的每一步都不能踏錯。
殷離舟想誇她,又覺得什麼話都太輕,最後只低低說了一句:“你那位嫡姐,這輩子都該謝你。”
崔芸蘭長出一口氣:“這件事情能成,我是出了法子。可到底願不願意,還得看王氏和我那位嫡姐,她們若不願意去爭,再好的法子也沒用,我總不能替她們去嫁人。若她們當時猶豫認命,那任憑我再怎麼謀划,也只能看著她進宮給老皇帝當后妃。”
殷離舟知道這世上多的是扶不起來的人,那些人空有主意,沒有膽量,給了路也不敢走。
崔芸蘭能做成這件事,除了她算無遺策,也確是因為王氏和那位嫡姐還願意爭上一爭。若換一個只知道哭,等著別人來救的,怕早就認命了。
殷離舟沉吟問:“這件事,你父親似乎從頭到尾都沒有出面。”
崔芸蘭冷聲:“后宅之事,男子一般是不管的。男子只負責管理好外頭的產業,后宅里這些說親、相看、嫁娶的事,自有主母操持。若不是涉及家族前程,當家主君很少過問。我父親更是如此,他本就不怎麼管后宅,王氏又是個要強的,這些事自然都是王氏做主。在我父親眼裡,女兒嫁誰都是嫁,只要能給崔家帶來好處。后宅這些彎彎繞繞,他根本不會費那個心思去管。”
殷離舟:“所以,他根本不會出面。”
崔芸蘭道:“后宅里的女兒,於他而言,不過是一份可以用來交換的人情。嫁給誰,嫁得好不好,日子過得如何,他是不在意的。只要不損了崔家的臉面和利益,他連問都懶得多問一句。”
殷離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,這樣的父親有不如無,可偏偏在那些高門大族裡,這樣的父親才是多數。
他們把女兒生下來,養到能出嫁的年紀,便像貨物一般等著賣個好價錢。崔芸蘭那樣小的時候就看透了這一點,也不知道是幸,還是不幸。
“所以不管是嫡出還是庶出,在我父親眼裡都是工具。只是有用的,和沒用的,值錢的,和不值錢的,分得更清楚一些罷了。”
殷離舟看著她道:“你能走到今日,全是你自己掙出來的。”
崔芸蘭聽了,眉宇間難得地染上了幾分溫度:“至從我那位嫡姐出嫁之後,王氏雖仍不常見我,但我照舊每日去她院外請安時,她偶爾也會讓我進去坐一坐,說上幾句話。我若真有事求見,她倒也願意見我了。也幸好,王氏不太管我院子里的事,這反倒讓我做什麼事情都方便得多。她對我越不上心,我越自在,只要我沒做出什麼有損門風的事,他們不會多管。不被盯著,才有餘地,若她真像對嫡姐那樣事事過問,我反倒伸不開手腳。所以有時候不受寵,也未必全是壞事。”
殷離舟聽罷,明白小姑娘最擅長的就是在夾縫裡找活路。
別人覺得冷落難熬,她卻能把冷落變成機會。
殷離舟想了想,有些不解的問:“聽你說了這麼多,似乎沒聽你提過那柳氏生下的兒子。”
崔芸蘭聳了聳肩,語氣里透出點漫不經心的冷淡:“說實話,我也沒怎麼見過。只聽聞王氏請了名師教導,估計是養在後院裡頭精心教養著。”
“王氏把那個孩子看得比什麼都重,輕易不讓他到前院來,更不會讓他與我們這些姊妹多接觸。我從前在崔家時,一年到頭也見不著他幾回,偶爾遠遠碰上也就點個頭,話都說不上幾句。”
殷離舟皺了皺眉:“那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嗎?”
崔芸蘭微微搖頭:“大約不知道,就算聽到些風言風語,也不會有人敢拿到明面上說,在王氏的院子里,他就只能有王氏一個母親。何況這種事情也不會叫他知道,那個孩子細算起來只比我小兩歲,又被王氏養得極好,出入都有丫鬟婆子跟著,教養得比嫡出的公子還精細,更是從不與后宅里的姐妹親近。”
殷離舟...當真是不知如何說的。
同樣是被買來的妾室所生,一個因為是個女孩,被丟在偏院自生自滅。一個因為是個男孩,被抱到正院當成了嫡子精心教養。那孩子怕是永遠也不會知道,他的生母是怎樣在產床上被人活活剖開肚子,慘叫了一整夜才斷氣。
更不會知道,那個真正生下他的女人,連名字都沒能留在崔家。
崔芸蘭像是忽然想起什麼:“說起來,當年北境嵐宗去往凡人地界收徒,只要八歲到二十歲的人。崔家當時也派了適齡的家族子弟去參選。可那份名單里,並沒有這位王氏的嫡子。不過,他沒來也屬正常。若他真被選上了,崔家王氏這一脈便沒人繼承家業了,所以王氏不會放他去。”
殷離舟低聲一嗤:“說到底,還是捨不得。”
崔芸蘭道:“修仙是前程,可對王氏來說香火才是根基。那孩子是她好不容易弄來的,連生母都舍了,又怎麼會讓他去賭那虛無縹緲的仙途。”
她神色仍是淡淡的,可殷離舟卻聽得出這其中的涼薄與諷刺。
崔芸蘭沉吟道:“而且當年參加仙門選徒的崔家子弟,多數都是男子。我當時已在宮中做女官,負責接待修仙之人,也管名錄一事,我看著那名單就知道崔家打的是什麼算盤。”
“一群少年郎里只偶爾有一兩個少女,也多半是陪襯。這安排再明白不過。女兒要留著聯姻,兒子里若有一個能入仙門,那便是光耀門楣的大好事。所以把適齡的男子都推了出來。可仙緣這種東西,哪是推出來的人多,就能落到誰頭上的?去了一群人,最後被選中的,反倒是我這個不在名單最前頭的庶女,想想也真是諷刺。”
殷離舟嘴角也鬆了松:“那他們當時怕是嘴都要氣歪了。”
崔芸蘭彎唇:“氣不氣不知道,反正我已經不再回去了。我當時已經從族譜上除了名。再加上收徒之後,不過十日便要啟程離開。他們再想做什麼也來不及了。我把宮裡的事交割清楚后,就直接躲到了鄴宮寺,直到飛舟起航。那十日,崔家遞了幾回帖子,我一次都沒見。反正族譜上早沒了我的名字,他們管不著我。等他們反應過來,我人已經在天上了。”
殷離舟低笑出聲,他幾乎能想象崔家那幫人的臉色,既想攀關係又夠不著,想擺長輩架子又早沒了名分。
崔芸蘭輕輕一嗤:“不過到底是我在收徒那天出了頭,崔家在我走後,名聲估計又得大噪一陣。世人不會管我是不是已經從族譜上除了名,也不會管崔家當年怎麼對我。他們只會說,清河崔氏教養不俗,出了我這麼一個女兒。你瞧瞧,多好的名聲。我人走了,崔家還能再吃我一口。”
殷離舟冷聲道:“當真是便宜他們了。”
崔芸蘭卻搖頭冷笑,雲淡風輕道:“無所謂。那點虛名,他們要便拿去,只要我不在崔家,他們拿了我多少名聲,我都懶得計較,就當是最後還了那幾年讀書的飯錢。他們要是日後自己把這名聲砸了,那也是他們自己的事。名聲這東西捧得越高,摔下來的時候才越疼。崔家要的從來只是那塊匾,如今我走了,那匾還懸在他們門頭上,可往後若沒有能撐起來的人,光靠一個‘出過仙人’的名頭是撐不了幾代的。”
殷離舟同樣冷笑:“盛名之下,其實難副。真到了那一日,怕是比沒這名還難熬。”
崔芸蘭笑著,淺淺喝了口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