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詩歌湛露
第15章 詩歌湛露
第15章 詩歌湛露石寶月拉著崔芸蘭的手穿過桃林,徑直走到了胡人孩子聚集的那一側。
崔芸蘭的腳步頓了一下,但只是一瞬。她跟著石寶月在氈毯邊緣坐下來,身邊幾個胡人孩子看過來,目光里有好奇但沒有惡意。
石寶月顯然是他們中間的核心,她帶回來的人,沒人會多說什麼。
崔芸蘭坐得端正,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前方。她注意到石寶月的父親在幾步之外的地方,那個穿深紫色錦袍,腰間佩刀的羯族貴族。
石寶月忽然站起來,說了一句“等我”,就朝她父親跑過去。
崔芸蘭看見她扯著父親的袖子,踮起腳尖湊到耳邊說話,一隻手還朝自己這邊指。
那胡人貴族低下頭聽女兒說話,原本在和旁人說話時嚴肅的面孔像被春風吹化了一樣,嘴角浮起明顯的笑意。
他伸手揉了揉石寶月的頭頂,順著女兒的手指看向崔芸蘭。
崔芸蘭沒有躲閃,只是起身低下頭行了一個漢人的禮,不卑不亢,禮數周到,禮數。
再抬起頭時那胡人貴族已經收回了目光,正笑著對女兒說些什麼。
石寶月在他面前的樣子和剛才完全不同,撒嬌、任性、有恃無恐。
崔芸蘭看著心裡沒有波瀾,被父母寵愛著的孩子就是這樣。
她的目光往遠處掃了一下,崔文遠正站在漢人官員中間說話,但視線明顯在往這邊看。
那個目光里有審視,有滿意,也有一絲她讀不太懂的東西,崔芸蘭不著痕迹的收回目光,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。
石寶月跑回來了在她身邊坐下,湊過來小聲說:“爹爹問你是誰家的,我說是崔家的。他說‘崔家的人倒是規矩好’。”
崔芸蘭低聲說了一句“石大人謬讚”,石寶月沒太聽懂這句文縐縐的話,歪了歪頭又繼續說下去了:
“我跟爹爹說了騎馬的事,他說改天再說,沒有說不可以,那就是可以。”
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已經替崔芸蘭把這件事定下來了。
崔芸蘭看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,表情帶著一點感激和嚮往,但又不過分熱切,“謝謝你,寶月。”
石寶月得意地晃了晃腦袋,辮梢的珍珠在陽光下閃了幾下。
她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騎術師父的事。姓什麼,教了多少年,去年馴服了一匹烈馬。
崔芸蘭聽著,時不時的點一下頭,她目光落在面前的矮桌上。
胡人的吃食和漢人不太一樣,奶糕切成小塊,旁邊是一碟烤過的堅果還有幾串葡萄。
她伸手拿了一塊奶糕慢慢吃著,聽石寶月說話的時候面上適時露出一點好奇和嚮往。
她知道自己身後有無數雙眼睛在悄悄的看著。胡人的,漢人的,下人的,主子的。
每一個表情、每一句話、每一個動作,都會被傳出去,變成“崔家那個庶女如何如何”,她一點都不能出錯。
崔芸蘭看著石寶月眉飛色舞地說著騎馬的事,心裡的苦澀漸漸漫了上來,但面上還是保持著恰當的表情。
她知道這個胡人女孩擁有一切她沒有的東西,父親的寵愛、自由的身份、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底氣。
而她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個五歲的身軀里裝著成年人靈魂的算計和隱忍。
她必須利用石寶月的善意,利用一個小女孩的真心,去達成自己的目的。
很卑鄙。
但她沒有別的辦法。
在這個吃人的時代里,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她自己,而她自己現在還不夠強。
石寶月還在說:“...他真的可厲害了,能在馬上射箭,一箭就能射中天上的鳥...”
崔芸蘭認真地聽著,適時的問了一句:“一箭就能射中?好厲害。”語氣里有真實的嚮往。
嚮往能在馬上射箭的一天。
那是自由和力量,是她在崔家偏院里永遠得不到的東西。
為了那一天,她什麼都能做,都能忍。
風從桃林間穿過,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。
石寶月伸手接了一片花瓣,轉頭對崔芸蘭笑了。
崔芸蘭也笑了,兩個女孩坐在胡人的氈毯上,在滿樹繁花之下,看起來像是一對剛認識的好朋友。
宴席在午時正式開始。
胡人的規矩和漢人不同,沒有分席而坐,而是長桌相連,男女老少混坐一處。
崔芸蘭被石寶月拉著坐在胡人孩子那一側,身邊是嘰嘰喳喳的胡人小女孩,對面幾個胡人男孩在比劃誰的馬跑得快。
崔芸蘭的目光沒有停在孩子堆里,她在看宴席的另一側。
那裡有幾個人圍著矮桌坐著,服飾各異。
兩個穿漢袍的文人,一個穿胡服的讀書人,還有一個是樂師,懷裡抱著琵琶。
他們面前的桌上擺著紙筆,偶爾寫幾個字低聲交談幾句。
樂師調了調弦,彈了一段曲子,旁邊的胡人讀書人停下筆聽了一會兒,用漢話說了句“此調甚好”。
崔芸蘭聽了一耳朵,那胡人讀書人的漢話很標準,幾乎沒有口音用詞也講究。
他在和漢人文士討論《詩經》里的句子,說的是“關關雎鳩”那一篇。
漢人文士引用鄭玄的注,胡人讀書人則提出了不同的見解,說鄭玄的解釋過於迂曲,不如直接從字面理解。
兩人爭論了幾句,語氣不算激烈但都認真。
崔芸蘭在心裡記下了這一幕。
胡人貴族請漢人西席不稀奇,稀奇的是胡人自己讀書,讀到能跟漢人爭論註疏的程度。
這個時代的胡人對漢文化的態度比她預想的複雜。
不是簡單的仰慕或鄙夷,而是一種實用主義的態度。
有用的就拿來用,兵書、典章、賦稅制度,這些是必須學的知識。
詩文歌賦這些軟的,看個人喜好,有人覺得風雅,有人覺得無用。
但至少在公開場合,胡人貴族不會表現出對漢文化的輕視。
因為他們的政權需要漢人士族的支持,需要崔家這樣的人家,替他們治理地方安撫百姓。
這就是崔芸蘭的機會。
她要出頭,但不能在漢人圈子裡出頭。
漢人的規矩太多,女子出頭就是不安分。
但在胡人面前不一樣。
胡人不在意這些,他們更看重實際。你聰明有才,讓我記住了這就是價值。
崔文遠帶她來春宴,不是讓她來玩的,是讓她來替崔家長臉的。
如果她能在胡人貴族面前露一小手,比如背一首詩或者對一句聯,讓那些胡人貴族覺得“崔家的女兒果然不俗”,崔文遠臉上有光,她在崔家的位置就更穩一分。
但分寸很難拿捏。太主動了顯得輕浮。
太被動了,機會就從眼前溜走。
她需要一個自然不刻意的場合。比如有人在宴席上賦詩,她剛好聽見能接上一句。或者有人談到某本書,她剛好讀過能說出幾句見解。
不能搶爭讓人覺得這個五歲的孩子
不能爭搶,讓人覺得她想要出頭表現。
石寶月在旁邊拽了拽她的袖子,遞過來一串葡萄。
崔芸蘭接過來說了聲謝謝,摘了一顆放進嘴裡,目光還留在那幾個討論詩書的人身上。
樂師又彈了一曲,這次是《鹿鳴》。
胡人讀書人跟著節拍輕輕叩著桌面,漢人文士端起酒杯嘴裡念念有詞。
崔芸蘭認真聽了一會兒,把每一個音符唱詞都記在腦子裡。
石寶月見她一直往那邊看,湊過來小聲說:“那個是我爹爹請的先生,姓慕容,說是鮮卑人,學問很好的。我爹爹說讀書才能明理,所以請他來教我哥哥。”
崔芸蘭崔芸蘭看向石寶月,問,“你不學?”
石寶月撇了撇嘴,“我學啊,但我不喜歡,我喜歡騎馬射箭。”
崔芸蘭崔芸蘭笑笑,沒說話,低頭剝了一顆葡萄。
樂師又彈了一首漢地的曲子,調子婉轉,在桃林里聽著格外清亮。
胡人讀書人放下酒杯跟著哼了幾句,漢人文士也在拍手應和氣氛正好。
崔芸蘭腦子裡轉著念頭。詩經里有一首《小雅·南有嘉魚》,講的是宴飲之樂,賓主盡歡,最適合這種場合。
她翻過韓先生所有的藏書,確定這一首不在其中。
這個時期的詩經編撰還沒有徹底完成,很多民歌散落在各地沒有被收錄進去。
如果她唱出來,沒人會說她抄襲,只會覺得這孩子從哪兒聽來的民謠,記性好,嗓子也好。
但她不能自己唱,一個五歲的漢人女孩突然在這種場合唱歌太刻意了。
她需要一個掩護。
崔芸蘭側頭看了一眼石寶月,石寶月正拿著一串葡萄往嘴裡塞,腮幫子鼓鼓的眼睛還在看那幾個胡人男孩打鬧。
崔芸蘭拉了拉她的袖子。“寶月,你聽那邊的曲子。”石寶月嚼著葡萄,豎起耳朵聽了一下。“好聽。”她含混地說。
崔芸蘭低下頭,小聲哼了一句,調子是她自己編的,不快不慢和樂師的曲子不同,但也不衝突。
石寶月聽見了,轉過頭來看她。“你唱什麼?”
“一首歌,以聽人唱過的。”崔芸蘭語氣平淡,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。
石寶月好奇了:“再唱一遍。”
崔芸蘭又哼了一遍,這次聲音大了一些。
她刻意把調子編得簡單,朗朗上口,聽一遍就能跟著哼。
果然,石寶月聽第二遍就開始跟著哼了。
崔芸蘭沒有停下來,繼續低聲唱著,把詞也加了進去。
南有嘉魚,烝然罩罩。
君子有酒,嘉賓式燕以樂。
石寶月不懂詞的意思,但調子好聽她跟著哼。
崔芸蘭唱到第二段,石寶月已經能接上最後幾個音了。兩個人坐在一起頭挨著頭低聲哼唱,足夠讓旁邊的人聽見。
旁邊幾個胡人小女孩也轉過頭來看,其中一個聽了一會兒,跟著拍起了手。
崔芸蘭沒有抬頭,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手裡的葡萄上,像是在專心致志地剝皮,唱歌只是隨口的事。
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,又不會蓋過樂師的曲子。
南有嘉魚,烝然汕汕。
君子有酒,嘉賓式燕以衎。
石寶月跟著哼得很開心,她不知道這首歌什麼意思,但調子歡快唱起來順口。
崔芸蘭唱到第三段的時候,石寶月已經能跟她一起唱副歌部分了。
兩個小女孩的聲音疊在一起,一個清亮一個軟糯在桃林里飄開。
那邊桌上的胡人讀書人先聽見了,他停下和漢人文士的討論,側頭往孩子堆里看了一眼。
樂師也停了撥子,轉頭找聲音的來源。
崔芸蘭沒有抬頭繼續低聲唱著,石寶月也跟著唱。
胡人讀書人聽了一會兒,眉頭微微揚起,似乎在辨認這首曲子。
他沒聽過這首,但他聽出了詩經的路數,四言,重章疊句,是周朝雅樂的體例。
他看了一眼身邊的漢人文士,漢人文士也在聽,表情同樣困惑,他們都沒聽過這首歌。
崔芸蘭唱完了最後一段,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溪水流進了沙地里。
石寶月還在哼哼,意猶未盡。
崔芸蘭把剝好的葡萄放進嘴裡嚼了嚼,表情平常。胡人讀書人站起來,朝孩子堆這邊走過來。
石寶月看見他,喊了一聲“慕容先生。”
慕容先生點了點頭,目光卻落在崔芸蘭身上:“方才那首歌,是你唱的?”
崔芸蘭抬起頭,臉上帶著一點點不好意思,像是沒想到會被注意到,“是。”
“叫什麼名字?”
崔芸蘭答:“《南有嘉魚》。”
慕容先生和身後跟上來的漢人文士對視了一眼,漢人文士搖了搖頭,表示沒聽說過。
慕容先生又看向崔芸蘭:“哪裡學來的?”
崔芸蘭低下頭,把聲音放得更輕:“小時候聽人唱過就記住了。”她沒說具體的人,留一點模糊的空間讓人自己去猜。
慕容先生沉默了片刻,回頭對樂師說了句什麼。
樂師拿起琵琶撥了幾下,把崔芸蘭剛才唱的調子復奏出來。
慕容先生聽了一遍,點了點頭。“倒是一首好曲子。”他看了崔芸蘭一眼,沒再多說回到桌邊。
漢人文士跟過去,兩人低聲討論了幾句,似乎在翻找記憶里有沒有這首《南有嘉魚》的記載。
崔芸蘭繼續低頭剝葡萄,她注意到崔文遠正站在不遠處,身邊多了一個人,那是石寶月的父親。
兩個人都在往她這邊看,崔文遠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她能感覺到那個目光里的重量。
石寶月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還在拽著崔芸蘭的袖子問,“剛才那首歌還有沒有別的詞”。
崔芸蘭笑著低聲說,“我再想想”,然後繼續剝葡萄。
葡萄吃完了,石寶月在拿指尖撥弄桌上的果核,崔芸蘭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問,“寶月,我還想起一首歌。我自己想的,你要不要聽?”
石寶月眼睛一亮,連忙點頭。
崔芸蘭湊近一些,聲音壓得很低。她先哼了一遍調子,比《南有嘉魚》慢一些也沉一些。
石寶月聽了開頭幾個音就安靜下來了,崔芸蘭把詞一句一句念給她聽。
湛湛露斯,在彼豐草。
厭厭夜飲,在宗載考。
石寶月不懂這些詞的意思,但覺得念起來好聽。
崔芸蘭解釋了幾句。
說的是露水落在草葉上,夜裡宴飲大家盡興而歸。
石寶月聽完眨巴著眼,跟著崔芸蘭念了一遍。
崔芸蘭教得很慢,一句一句地教,每一句念三遍,讓石寶月跟著念三遍。
石寶月的漢話不太靈光,“湛湛”說成“贊贊”,“厭厭”說成“言言”,崔芸蘭沒有糾正她,只是把正確的念法再說一遍,讓石寶月自己聽自己改。
教了四五遍,石寶月已經能把整首詞順下來了。等調子也學會了,崔芸蘭哼一句她跟一句。
崔芸蘭停下來對石寶月說,“這首歌下午我們一起唱,好不好?”石寶月點頭點得乾脆。
崔芸蘭又補了一句:“我們等宴會快結束,大家都要散了的那個時辰,在唱這首歌最合適。”
石寶月沒問為什麼,她不太在意這些,只覺得唱歌開心就行。
崔芸蘭沒有再說下去,拿起桌上的一顆堅果慢慢地剝,心裡把《湛露》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。
這首歌寫的是夜飲將散時的情景,放在下午宴會快結束的時候唱,應景自然不突兀。
誰會懷疑一個五歲孩子“自己想的”歌呢?
就算有人覺得耳熟,也最多是覺得這孩子從哪兒聽過類似的調子,自己改了改。
沒人會往抄襲上想。這個時代沒有版權,沒有知識產權,民歌小調本來就是口口相傳,你添一句我改一句,太正常了。
石寶月在旁邊小聲地複習著歌詞,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打著拍子。
崔芸蘭聽著,淡淡的笑了下。
她利用石寶月,但她也給了石寶月東西。
一首好聽的歌,一個在宴會上露臉的機會。
石寶月不懂這些,但石寶月的父親懂,慕容先生也懂。
“崔家的女兒”和“石家的女兒”一起唱一首歌,兩個孩子玩得好,兩家面上都有光。
石寶月高興,石寶月的父親也高興,崔文遠更高興。
這比崔芸蘭一個人唱效果要好得多。
桃林里的花還在落,石寶月的珍珠辮子在風裡輕輕地晃。
崔芸蘭把手裡的堅果掰成兩半,一半遞給石寶月,一半放進自己嘴裡。
堅果很香,嚼碎了滿嘴都是油。
傍晚來臨,桃林里的光線變得柔軟,花瓣在斜陽中鍍上一層金邊。
大人們的話音漸漸稀疏,開始有人起身告辭。
崔芸蘭正準備找機會拉著石寶月到邊上去唱那首《湛露》,石寶月卻比她急得多。她一把抓住崔芸蘭的手腕,拉著她就往父親那邊跑。
“走走走,現在就去唱!”崔芸蘭來不及說什麼,已經被拽出了孩子堆。
石寶月的父親正和幾個胡人將領站在桃樹下說話,見女兒跑來便停下了話頭。
石寶月跑到跟前,仰著臉說:“爹爹,我和芸蘭要唱歌!我們自己寫的!”
石寶月的聲音不小,旁邊幾個胡人將領也看了過來。
石寶月的父親挑了挑眉,目光從女兒臉上移到崔芸蘭身上,微微點了下頭。
石寶月拉著崔芸蘭站好,然後開口唱了。
她唱的是《湛露》,調子比崔芸蘭教的快了一點,有幾個音也走了樣,但唱得很認真聲音又脆又亮。
崔芸蘭等她唱完第一句才加入進去,她把自己的聲音放低,墊在石寶月的聲音下面,像一層薄薄的底子,把那些走調的地方輕輕托住。
崔芸蘭沒有看任何人,目光落在石寶月的肩上,專註地唱著自己的聲部。
一曲唱完,桃林里安靜了片刻。
一個胡人將領先鼓了掌,笑聲爽朗:“好!石家的小女公子唱得好!”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贊了幾句。
石寶月的父親沒有鼓掌,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些,他低頭看著女兒又看了看崔芸蘭。
石寶月得意極了,臉上笑開了花,辮子上的珍珠在夕陽里閃閃發亮。
她拉著崔芸蘭的袖子,對周圍的人說:“曲子是芸蘭寫的!我們一起唱的!”崔芸蘭被她推到前面,低下頭規矩的行了禮。
起身時崔芸蘭,輕聲道:“是寶月給了我靈感。她喜歡騎馬,喜歡跑,喜歡風。我想著這樣的女孩子唱的歌,應該像露水落在草葉上一樣清清爽爽的,是寶月讓我想到了這些。”
胡人將領們笑了幾聲,石寶月的父親看著崔芸蘭,眼裡的神色從打量變成了某種更柔和的東西:“崔家的孩子教養好。”
崔芸蘭再次行禮,退後半步站到石寶月身邊。
她看見崔文遠站在不遠處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目光一直落在這裡。
宴會真正結束時,天邊已經泛起了橘紅色。
下人開始收拾桌椅氈毯,大人們互相道別。
石寶月拉著崔芸蘭的手不肯鬆開,兩個小女孩站在桃林邊上,裙擺和袍角被風吹在一起。
“芸蘭,過兩天你來我家玩吧。”石寶月說,“我們兩家離得不遠,坐馬車很快就到。到時候一起騎小馬,習武,射箭,讀書,再一起唱歌。你上次說想學騎馬的,我家有最好的騎術師父,你來了就可以學。”
她說得很快,把“習武”“射箭”這幾個字說得很重,像是在炫耀自己家裡什麼都有。
崔芸蘭聽著,騎馬、習武、射箭,這些事情在石寶月嘴裡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平常。
她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微微側過頭,看向不遠處的崔文遠然後又收回來。
但石寶月看見了,順著崔芸蘭的目光也看到了崔文遠。
她皺了一下鼻子,鬆開崔芸蘭的手轉身跑到父親身邊。
“爹爹,”她扯著父親的袖子,“我想讓芸蘭來家裡玩,明天就來,我們一起騎馬射箭,一起唱歌。她上次說想學騎馬的,她爹爹不讓她學,她都不敢答應我。”
石寶月的父親低頭看著女兒,伸手拍了拍她的頭頂。然後他抬起頭,朝崔文遠那邊走了兩步。
“崔公,”他聲音不大,但足夠清晰,“小女與貴府千金投緣,想請她過府一敘。兩家的孩子多來往也是好事。”
崔文遠轉過身來,他看了一眼石寶月的父親,又看了一眼站在桃樹下的崔芸蘭。
崔芸蘭安靜地站在那裡,淡青色的衣裳在暮色中像一株剛抽芽的蘭草,他沒有猶豫太久。“承蒙大人抬舉,小女年幼還望大人多多照拂。”他拱了拱手。
石寶月已經跑回崔芸蘭身邊,抓住她的手晃了兩下。“你看,你爹爹答應了,過兩天我來接你!”
崔芸蘭看著她滿臉的笑容,嘴角彎了彎,“好,那我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