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帝王之智
第165章 帝王之智
第165章 帝王之智葉臨在邊關待得越久,越瞧出些門道。
西境有數百年無大戰,可鄰國其實一直不安分。除了北寧國,其餘幾國都明裡暗裡覬覦,只是他們不敢明著來。
這幾日,崔芸蘭常被五皇子府請去,偏偏鐵佛寺那頭又到了送“供品”的日子,每月總得去上兩回。
日點心仍是她提前做好的,可這次崔芸蘭脫不開身,只能由殷離舟獨自送去。
殷離舟一副和氣溫吞模樣,拎著食盒出門,心裡早把那寺里的老禿驢罵了七八十遍。
殷離舟把點心送到,善凈收下后便東拉西扯,拐著彎兒問:“林夫人今日怎沒來?身子可還好?”又叫人取來幾枚寺中香囊,說請林大夫帶回去給夫人,放在枕邊可安神。
殷離舟笑著謝過,又坐了片刻才出寺,一上馬車他頓時收了笑,將那香囊拆開一看,臉色更冷。
尋常大夫瞧不出這裡頭的門道,他卻一眼就知,這裡頭摻了極隱蔽的迷魂香。凡人聞久了,不消一個月便會神情恍惚,夜夜多夢。便是修士戴久了也要靈力滯澀,神識有損。他冷哼一聲,將香囊重新封好,又加了幾道禁制才收起。
夜裡,崔芸蘭回來,聽殷離舟說了香囊的事,只道:“他都送了,我為何不戴。香囊外頭不動,裡頭的香料取走銷毀,照原味再配一副放進去。下回我便戴著去,叫他以為我還用著。”
殷離舟:“我來配,你不必沾手。”
殷離舟不懼這香,他一個毒蛇,若連這點迷魂香都聞不得,也不配修到今日。他將香囊里的東西小心取出,連殘渣都不留,又照著原本氣味另配了副極像的,就是那方丈親來,也未必分得出。
殷離舟收好東西,暗罵那老禿驢必死。
如今在這西境,他頭一個要殺的是承平帝,第二個是那鐵佛寺老禿驢,第三個便是宮裡那個還在作妖的皇后。
皇后如今倒不常找他了,可林府那邊隔三差五便來請,說小公主又夜啼,出疹,叫“林太醫”過去瞧。
殷離舟不好推,只能每回都去。他有時也嘆,凡人的孩子當真嬌弱,不是出疹子便是咳嗽,偶爾受點風便得鬧上幾日。那小公主被林家養得金貴,乳母婆子們一有點風吹草動便來請他這“前太醫”,他真快成了林府專用的兒科大夫,還得暗中拿靈藥溫著,用量還得極小心,不能叫人瞧出不對。
他心裡道,這小東西最好日後能成事,也不枉小姑娘布這局,更不枉他這身醫術。殷離舟又想起蛇族的小崽子,那些小崽子生下來就皮實,能跑能跳能吃生食,摔摔打打連個病都不生,哪像凡人幼童,風吹吹便倒。他自己小時候更是從會爬起便在山裡亂竄,別說病,就連弱都沒弱過一回。
夜裡崔芸蘭回來,殷離舟與她說了林府的事。
崔芸蘭道:“凡人幼童本就這樣,我小時候也病過,多是風寒。那女嬰雖然一開始中了毒,可後面到底被靈藥一直養著,底子不差,等三歲后多跑跳,習些武藝強身,漸漸就好了。就是要看林家舍不捨得讓女子習武,以及林家要怎麼教這女嬰,若是按世家大族的路子,她三四歲起便要學女紅規矩,讀書習字,琴棋書畫樣樣都得上手。”
說到這,崔芸蘭淡淡笑了:“那女嬰日後若是只做尋常嫡女,學的便是主持中饋,打理后宅,何況她又是皇后所出,皇嫡長女,日後多半要走她母親那條路,嫁入高門或再入宮廷,該學的人心規矩,一樣不會少。可若是有朝一日,要她登臨帝位,便不能只學這些。男子讀的四書五經、用人之術、朝堂調度,才是最要緊的。”
她沉吟片刻又道:“左右還有三四年,且看林家到時候如何請先生,也看這女嬰有沒有那等帝王心性,若實在沒有帝王之智,我們也不必強求,換人便是。她照舊做她的世家嫡女,自有林家和皇後為她安排籌謀,榮華一生。”
殷離舟給她遞了杯茶:“帝王之術,不是強求可得,有人天生便不是那塊料,硬扶也坐不穩。”
崔芸蘭接過茶盞,道了聲謝,說:“所以先看著,等孩子大些再看心性。”
殷離舟心裡卻想,這天下哪有比崔芸蘭更適合為帝的人。論天資,能文能武;論心計,步步為營,若她生在皇家,怕早沒那些王爺什麼事,可惜她入了修仙界,心不在朝堂,也不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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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里之外,劍峰。
這日,有人送信來。
陸齊去宗門大夥房取菜,回來時被送信弟子攔住,將一封信交給他:“陸師兄,這是從儒修門派寄來的,勞煩轉交落長老。”
陸齊謝過,提著菜與信回了峰上,他尋到落無涯把信遞過去,問:“師父,有你的信,儒修門派來的。”
陸齊坐到落無涯身旁,好奇道:“師父,您還和儒修那邊有往來?”
落無涯拆開信,隨口道:“也就一般往來。”可等看完,他眼皮跳了跳。
信是儒修一位長老寫的,問的竟是崔芸蘭。問他幾年前是不是收過一個姓崔的女弟子,若還未定下,能不能讓儒修那邊收下。那儒修長老說他一年前去凡人地界遊歷,近日才回來,在凡人地界聽說,凡人地界出了個極聰慧的讀書女子,動了收徒之念。
落無涯把信一合,笑罵:“這幫儒修,真是會搶人。”又對陸齊道:“你去替我回信,就說那小姑娘早入我門下,行過拜師禮了。如今在外遊歷,不知去向,沒個幾年回不來。”
陸齊應下,心道,小師妹當真是塊香餑餑,連儒修都來打聽。
劍峰上其他人也聽說了。
虎威道:“小師妹這名氣,都傳到儒修耳朵里了。”
陳衍也道:“這也屬正常,她從前在凡人地界那些年本就以才學出名,儒修最重這個,若小師妹沒入我們劍峰,去儒修倒也未嘗不可。”
林寂只淡淡道:“可惜,搶晚了。”
陸齊在旁搖頭:“小師妹看著不像會去儒修的人,她讀是讀得好,可做的事與讀書人那套迂腐規矩半點不沾。”
虎威笑:“可不是,她能提刀布陣,能在宮裡演那許多大戲,儒修可教不了這些。你叫那幫讀書人去皇宮裡像那條蛇一樣翻檔案,扮太醫,忍氣吞聲,他們幹得成才怪。”
陸齊頗為認同:“別說儒修,好些宗門都未必教得出。”
陸齊提筆寫信,寫的是落無涯的意思,又斟酌了幾句不讓對方覺著失禮,寫完后先給落無涯看過。
落無涯掃了一眼,點頭:“行,就這麼回。”陸齊將信封好,待明日下山時交給送信弟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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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西境邊關。
葉臨做了親兵后常被派出去,這陣子鄰國小股騎兵又來擾邊,他帶人出城,一去便是七八日,或截擊或扣留,全用的都是凡人武藝。
他冷眼看著,這西境邊關的敵意不止來自一兩個小國。除開北寧國,還有鄰近一個國力不弱的大國也動作不斷,越境、收買流民、打探軍情時不時就來一下。
葉臨至今還沒摸清,那些被承平帝派來邊關暗中動手的修士到具體是組織里的那些人。
他只知道,從前確實有任務往這邊跑的。上回聯繫崔芸蘭時,說組織里已有過半的人是他們的人了。他當時聽了,覺得這局推極穩當,如今他只要把這軍權線再走穩些。
葉臨如今在四皇子跟前也算能說上幾句話,他到底立過些實打實的軍功。
四皇子見他寡言卻能辦事,漸漸會交些要緊差事給他。葉臨都辦得極好,他清楚這信任得一點點掙,只是他也摸不清四皇子對皇位到底有沒有野心,可自一年前那封送到林家手中的信來看,這四皇子藏得極深,此人手裡有兵,軍中上下對他又敬畏,這便是有軍心。這樣一個人若真生出別的心思,西境的天怕是要從邊關開始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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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芸蘭入了五皇子府做幕僚,五皇子趙言二十餘歲,生得倒是溫文,談吐言行至少表面不差。
可崔芸蘭去了幾回就瞧出了點不對,每隔幾日總有馬車深夜從府外過,和兩多前一樣,依舊有人提著小箱進出。
一直到某回五皇子宴客,她離得近,忽然從他身上察覺到一絲極淡的靈氣,像剛從某處出來還沒散盡。
那縷靈氣極弱,在修仙界里不值一提,可在這凡人地界便不正常。崔芸蘭聯想起那些夜裡的馬車箱子,心裡有了數,這五皇子怕是在碰靈石,想修仙。
可那靈氣極淡,五皇子身上沾的怕只是下品靈石。只是問題在於這靈石從何處來,西境是凡人地界,靈石這等東西尋常人一輩子也見不著。五皇子卻有法子隔三差五弄到,這絕不是普通門路。他背後若非有人在修仙界或是與組織,鐵佛寺有勾連。
修仙界那邊不太可能,那就只能是那處靈礦,而靈石組織里的普通修士根本沒機會私拿,能接觸到靈石的只有那些管事上峰。
崔芸蘭推測是有人貪圖凡人富貴,時不時偷幾塊下品靈石出來與這五皇子交易,這五皇子也不是個安分的,敢在承平帝的禁臠上伸手,這事利用好了,好處不少。
崔芸蘭當夜與殷離舟說了這事,又讓他下回見李玉娘時叫礦上的人留意,看那些管事是不是有人中飽私囊,拿了靈石出去與凡人交易,順藤摸瓜連帶著還能查出不少金銀往來。
殷離舟暗暗咋舌,身為承平帝的兒子卻暗地裡碰這些,也不知是蠢還是膽子大過了頭。
崔芸蘭道:“礦上必是有人背著承平帝,借管事之便才做成了這事,那人應還另派了人手,隔三差五給五皇子送一小箱,箱子內里多半刻了屏蔽靈氣的小陣,又特意叮囑過不可將靈石帶進宮中,否則早被承平帝察覺了。”
殷離舟道:“敢私販靈石的,修為該不高,多半也是個築基,否則也不會只拿幾塊下品,只是能勾搭上五皇子,也不知用了什麼話術。”
崔芸蘭冷笑:“還能是什麼,定是拿長生仙緣去哄,皇家人最吃這套。那五皇子應是沒有靈根,若真有,早被承平帝送進組織。或者就是靈根太差,連做容器的資格也無。”
殷離舟道:“也正因如此,他才更想求。”
崔芸蘭道:“我如今修為尚淺,看不出他靈根好壞,還要勞煩殷道友找個日子替我看一看。”
殷離舟應下:“好,改日你引我入府,或在外頭偶遇一場,我離近些自能看出。”
說道此處,崔芸蘭道:“皇後生的那個孩子,也是沒靈根的,若有更活不下來,哪怕生下來也得被弄走。”
殷離舟心中搖頭,那女嬰能活倒真虧在“凡人”二字上。
這日,五皇子出門會友要去茶樓。崔芸蘭提前透了消息,殷離舟便先一步到那茶樓揀了個角落坐著。等五皇子帶人進來,他只借著喝茶遠遠掃了一眼,以他修為,辨個凡人靈根不難。
這一看,心頭有了數,四靈根且斑駁極重,這般資質放修仙界里也基本是廢靈根,做不了容器也修不出什麼,那管事當真是拿話吊著他。
殷離舟心道,四靈根也並非不能修,修仙界里若靈根純粹些,乾淨些,四靈根也能走上道途只是極難。可這五皇子根骨斑駁,幾乎吸收不動靈氣,是最下等的資質,修上幾十年也未必能入練氣。
人族到底不如妖族,妖族生來便有妖脈,能修妖氣也能修靈氣,二者兼用,體內自轉,只看自己願走哪條。哪像凡人還要看什麼靈根,沒有便一世無望。
殷離舟自己幼時在妖族地界修妖氣,後來到了修仙界闖蕩便用靈氣,妖氣靈氣切換自如,身上天生有兩條路,所以他看五皇子那樣的人既覺可笑又覺可悲。倒是他雖是從野蛇蛋里出來的,可血脈卻極純,想來生下他的那對蛇妖該是一方大妖,只是他從不曾想過要去找。
蛇妖一族本就親緣淺,各有各的道,生了蛋往族地一放,能破殼是自己的本事。他如此,別的蛇也一樣,倒也省了人族的許多牽絆。
殷離舟想著,左右他已經有了小姑娘,那便是他所有的“親”了。什麼大妖血脈,蛇族來處都不要緊,他只想守著她走這一條道。就是從前聽老輩提過,血脈純的妖修結嬰之後血脈還會再提,要麼返祖要麼更純。蛇族裡頭若運氣好還能化蛟甚至化龍,他沒空多想,眼下最要緊的是幾年後先把元嬰拿下,否則說什麼都白搭。
崔芸蘭與五皇子在茶樓里聊了些朝堂上的事,才先後離開,她出了茶樓拐進一條小巷,殷離舟已等在那裡,他道:“那五皇子是四靈根,修不得仙,那些下品靈石他只能沾一沾,再配套極淺顯的冥想法讓身子好些罷了,礦上管事倒真把他哄住了。”
崔芸蘭道:“下品靈石的靈氣對凡人確有滋養之效,只是離了靈石存不住,常接觸到底有些益處。”
殷離舟道“正因如此,那五皇子才越發離不開。”
李玉娘來醫館時,殷離舟將五皇子的事與她說了,又提了礦上。
李玉娘冷笑道:“巧了,這幾日正輪到我們的人過去,我讓他們留意,看是哪個管事在中飽私囊到時一併繳了。下品靈石也敢拿,還跑到幾百裡外的臨京與凡人皇子做交易。”
殷離舟道:“財帛動人心,越是被管得緊,越有人想伸手。”
李玉娘冷哼:“那些管事難怪整日吃得好,日子比誰都滋潤,怕是礦上幾個管事互相都有聯繫,否則憑他一個築基哪裡敢做這事?”
殷離舟道:“修仙修到築基,道途無望轉而貪凡間富貴的,這種人眼皮子淺最好拿捏,也最容易被人當刀使。”
李玉娘道:“我去挖礦時那些管事住處在另一處,那些人管著礦上出入,還不用下礦,要做些什麼確實方便。”
李玉娘回去,就把這次輪值去礦上的幾人叫到一處,把事情說了。讓他們過去后暗中查一查,那管事可有私藏,有沒有固定見誰,尤其有沒有人借採買之名往臨京這頭來:“查完了記好地方,等時機一到,他們藏的金銀一樣不少全給收了”
幾人應下。李玉娘又叮囑:“還有你們在礦上多留意那些挖出來的靈石,最後被收去那裡都記下,一切小心,別把命搭進去,好好的回來。”
這幾人里有的已是第二、第三次去,知道那礦上是什麼日子,可如今他們帶著“眼睛”去,再苦也有個盼頭。
崔芸蘭現在是一人扮兩角,白日是崔小郎,有時又得換回“翠雲”。
林府那邊為了拉攏“林太醫”,每月總有一兩回邀他們夫妻入府,說是什麼茶會花宴。
殷離舟回回陪著,在前院與那些同來的男客們飲酒品茶,聽他們說后宅,談朝局。他面上應著,心不在焉,唯一叫他歡喜的便是能見崔芸蘭換回女裝,每回她掀簾出來或偶在廊下與他照面,低低喚一聲“郎君”就覺得都值了。
就是有時竟有人想給他介紹妾室,說林太醫年紀不小,又無子嗣不如納一房。殷離舟只能笑著推,心裡早把人罵了個遍狗男人。一面心裡直嘆氣,他如今連個正經名分都沒有,在外頭還頂著個“林太醫”的假身份。
這些凡人倒好,張嘴就給他納妾,他這正夫的位置都還沒坐穩,真真是一群找麻煩的狗東西。
殷離舟正憋著火,偏還有人湊上來說外頭養一房也不打緊,他...:“內子體弱,我不願叫她傷心,這些事不提也罷。”那些人只當他懼內,又笑一場。殷離舟面上不顯,心裡早把人全記恨上了。
有人湊上來說:“林太醫可真是好福氣,尊夫人那等樣貌,滿臨京城也沒幾個比得上,聽說她原先是宮裡的宮女,仔細一打扮竟這等驚艷。”
殷離舟暗罵狗東西,說道:“內子不常出門,是大家抬舉了。”心裡卻道:憑你們也配提她。都是狗東西,一個個眼珠子盡往小姑娘身上粘,也不知心裡打的什麼腌臢主意。
後院里,崔芸蘭與各家夫人閑坐。聽的都是些內宅瑣事,偶爾也夾著朝中風吹草動。
有夫人拉著她低聲道:“林夫人,你可是好命,你家夫君回回陪你來又不納妾,外頭不知多少人羨你。”
崔芸蘭只低頭淺笑,作出一副羞赧模樣:“夫君待我是好。”心裡只把這些話當耳旁風。
晚間花宴散時落起雨來,殷離舟撐著一把油紙傘等在院外,他今日一身青衫,長身玉立,眉眼在雨霧裡愈發顯得溫潤。見崔芸蘭出來,他快步上前將傘往她那邊傾去,低聲道:“慢些,地上滑。”
後頭幾位夫人瞧了都掩嘴低語,旁人家多是僕從來接,只這林太醫親自等在外頭,羨煞不少人。
前院的男客們也瞧見了,殷離舟早了一刻鐘離席,只推說內子畏寒先出去備車,可人到了外頭便只撐著傘等在雨里。
有幾人探頭來看都笑他太寵,殷離舟不以為意,他樂得當這個“懼內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