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藥典做舊
第175章 藥典做舊
第175章 藥典做舊殷離舟回到臨京城的時候,已是深夜。
巷子里黑沉沉的,遠遠能聽見更夫敲梆子的聲音,在初秋的夜裡盪開。
他繞到醫館後頭那堵矮牆外頭,輕輕一翻,落在後院里。
近一月沒回來,院子里跟他走的時候一樣,石桌石凳還在原處,正房和廂房的窗紙都黑著,看來都歇下了。
殷離舟抬手按了按後頸,又撣了撣衣擺上沾的灰塵。這趟出去跑得太久,一路風塵僕僕,身上穿的袍子袖口都磨出了毛邊。
他正要往自己那間廂房走,一間屋子的門忽然從裡頭開了。
“吱呀”一聲輕響,門縫裡透出一線暖光。
崔芸蘭披著一件外衫站在門裡,手裡端著一盞油燈,她像是剛從床上起來,頭髮鬆鬆地披在肩上,見著院中站的人影,把門又推開了一些。
“殷道友回來了。”
殷離舟站在院中,見她披著月白色的外衫,站在夜風裡,衣擺被風吹得微微晃動,他垂下眼,沒敢多看。
“吵醒你了?”
“無妨。”崔芸蘭把油燈擱在廊下的矮欄上:“我聽著院子里有動靜,就猜是你回來了。”
殷離舟心中微動,但面上卻沒什變化。
“殷道友這些日子辛苦了。”崔芸蘭看著他風塵僕僕的模樣:“你先去堂屋坐著,我去灶房給你弄碗面,吃了再休息。”
殷離舟站在原地,灶房那邊黑著,她一個人端著燈進去,柴火和水都要現燒,面還要現擀,這得折騰多久。
“不用了。”他開口,“我...”
“去歇會,做碗面不費事。”崔芸蘭沒回頭,“你吃口熱的再睡。”
崔芸蘭進了灶房,油燈昏黃的光從灶房門縫裡透出來一小條。
殷離舟站在院子中央,后槽牙不自覺地咬了一下。
他心裡跟灶膛里剛引著的火似的,騰地一下熱起來,他想往灶房那邊看一眼,可到底沒轉過去。
他怕自己一激動,臉綳不住表情,叫小姑娘看出來什麼。
他可不能嚇著她,如今事情多,自己那點心思得收拾好來。
殷離舟在心裡跟自己說了三遍,把那股躥上來的熱乎勁兒又按回胸腔里。
殷離舟進了堂屋,把燈點上,目光時不時就往門口看一眼。
不多時,崔芸蘭端著托盤從走進來,托盤上擱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,湯底清亮,上面卧著幾片不知是什麼時候留下的臘肉煎蛋,還飄著幾段青蔥。
“湊合吃,等天亮了,我再讓來上工的做飯婆子做頓好的。”
“夠了。”殷離舟拿起托盤上的筷子,夾起面吃了一口。麵湯溫熱鹹淡適口,臘肉的油花混在湯里,一口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。
崔芸蘭坐在他對面,堂屋裡一時靜下來,只剩下殷離舟細微的吃面聲。
崔芸蘭等著殷離舟吃完,收拾了碗筷,讓殷離舟早些去歇息,事情等休息好了再說也不遲。
殷離舟說了聲“好”,才邁著步子推開自己屋子的門。
他的屋子小一個月沒住人了,他出門的時候小姑娘說會幫他時不時洒掃,曬被子,現在他回來了屋子裡乾乾緊緊,被子也都軟和鬆軟,他堆在床頭的醫書也都擺在原位。
殷離舟指腹在書脊上蹭了蹭。
殷離舟這一覺睡得沉,醒來時已是下午。
他推門出來的時候,院子里日頭已經偏西了,院子里石桌上擱著半壺涼茶,前頭鋪子有隱約的說話聲,是來看診的人。
殷離洲四周看了一圈,崔芸蘭不在,只有李平李東蹲在廊下整理藥材。
殷離舟走過去,拎起桌上那半壺涼茶倒了一碗,問:“小東家不在?”
李平抬頭見是他,忙站起來:“殷大人,東家去城外看院子了,晚些回來。”
“院子?”殷離舟擱下碗問。
李平看了李東一眼,李東道:“殷大人您這些日子不在,小東家這些日子就在忙兩件事。一件是五皇子府那邊的差事,另一件就是弄院子。”
“您走了沒幾天,薛成就來了一趟。”李平接過話頭,“薛成說,想把組織裡頭那些小的都送出來,怕到時候收網的時候,管事拿那些孩子當人質,他來求小東家,小東家當場就應了。”
李平從懷裡把那疊單子拿出來,遞上:“這些日子小東家帶著我們跑牙行、看院子、買磚瓦木料、請工匠修繕,又雇了奶娘、丫鬟、做飯的婆子和看院子的老伯,還把洗澡的浴房專門蓋了一間,裡頭修了四個小池子,進水排水的陶管都埋好了。被褥、衣裳、棉鞋、木碗、炭火,連孩子玩的布老虎都備了人手一個。”
殷離舟接過單子,上頭密密麻麻列著採買的物件,寫的極為詳細,他把單子還給李平。
李平見他不吭聲,心裏面摸不準,連忙又說道:“小東家這些日子,得空就出城去看一眼院子。”
殷離舟點了下頭,問:“院子在城南三里?”
“是,緊挨著一條小河邊。”李平貼心地補了句怎麼走。
殷離舟出了門腳步比平時快,他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,小姑娘這些日子,一面要應付五皇子那頭,一面還要頂著替他不在的擔子,把這些事一件一件辦下來。他知道崔芸蘭做事向來周密,答應薛成的事,她不會只嘴上說一聲就擱著,可他沒想到她能做到這個地步。
這是在給那些孩子安一個家。
他想起昨夜,心裡那股熱乎勁又躥上來了,這回他沒按,由著它在心口燒了一會兒。
到了城外,他遠遠就看見院子的青磚院牆,牆頭壓著一排碎瓦,院門是兩指厚的榆木板,鐵門環結實沉手。
院門虛掩著,他推門進去,院子里鄭師傅帶著兩個徒弟正蹲在西牆根,忙著砌灶台邊上的煙囪,看見殷離舟進來,以為是來看活的,還招呼了一聲。
殷離舟沒急著找人,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。
正房三間,窗戶糊了厚實的牛皮紙,透光不透風,他推門往裡看了一眼,屋子裡擺著兩排床鋪,被褥疊得整齊,灶房裡鍋碗瓢盆一應俱全,幾個木架靠牆擺著,上頭擱著新買的木質碗筷。
東廂房也盤了炕改成通鋪,能住下不少人,西廂房朝南開了新窗,每間屋子角落都擱著火盆,木棚里堆著兩車炭,都拿油布蓋著防潮,然後他走到西牆根那間新蓋的浴房前。
門是平推的木門,孩子也能推開。殷離舟走進去,先是換衣間,讓后是洗澡沐浴的地方,在往裡就燒水間,燒水間還另有一個門進出,方便到時候燒水搬柴,灶台連著陶管,旁邊一口大水缸,缸沿上搭著竹管,連進裡間的洗澡池子上方開著進水口,底下是排水口。
崔芸蘭正好推門進來,認出來人:“殷道友?你怎麼過來了?”
殷離舟轉過身:“聽李平說你在城外,就過來看看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。”
崔芸蘭把手裡的圖紙收好:“我這裡差不多都忙完了,就是過來看看細節,還有沒有什麼東西要添的而已,倒是這些日子你辛苦了。”
殷離舟沒接這話,只道:“這浴房修得講究,四個池子挨個排開,又是陶管又是滲井,你費了不少心思。”
崔芸蘭看了眼浴房:“還行,聽薛成說,有兩個小的還不會走,大的也就十五六歲,都是半大孩子,到了冬日裡燒一大鍋熱水,讓他們能坐在裡頭泡暖和了再出來,比拿木盆擦洗強。”
殷離舟站在浴間里,看著崔芸蘭心裡悸動的厲害,可聲音還得穩著:“那幫小崽子,有福了。”
崔芸蘭轉頭看他,說道:“等他們來了,還要勞煩你幫著看看。你是醫術好,到時候那些孩子從組織里出來,身上怕是都多少帶著暗傷舊疾,你挨個把個脈,該治治,該補補。還有那兩個小的,還得看看是不是足月生的,若有什麼先天不足,也得早調理。”
“你安心,這些我來。”殷離舟道。
等崔芸蘭跟鄭師傅交代完,天色也暗下來,院里的幾個工匠收拾完工具陸續散了。
兩人一道往回走,回到醫館後院。
崔芸蘭進了灶房,把路上順道買的熟菜熱了,又下了兩碗面,一塊在堂屋裡吃了晚飯。
這些日子李東李平依舊關注著五皇子府那邊的情況,依舊在夜裡不時的把那能讓人引氣入體假象的葯送過去。
這日,李平回來向崔芸蘭彙報:“五皇子開始往太醫院那邊安排了人手,沒有明著去翻,而是借了一個在太醫院打雜的小太監,讓其幫忙去拿那些脈案,順便還把其他幾個皇子也給拖下水了。”
李東接上:“二皇子府上這些日子也有不少生面孔的宮人頻繁進出,據說都是以前在宮裡面伺候過的老人,知道不少舊事。我在巷口蹲了大半日,看見二皇子府上管事送了一個老宮人出來,那老宮人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,像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。”
李平道:“六皇子那邊動靜小一些,可我發現他府上的人最近往鐵佛寺方向跑了一趟,說是去‘替殿下祈福’。”
崔芸蘭靠著椅背,沉吟道:“這些皇子倒是比我想的有本事。五皇子往太醫院放人,二皇子翻宮人舊檔,六皇子往鐵佛寺探路,三個人走的是三條不同的線,但都往同一個方向去。”
李平小心翼翼地問:“那咱們要不要做什麼?”
崔芸蘭搖搖頭:“不用,讓他們查,畢竟有些事情要他們自己查出來了才有意思。”
李平李東弓著腰退了出去,
殷離舟一直等李平李東出去了,才帶著一點說不清是嘲還是嘆的意味道:“這些個皇子們,看來對那個位置當真是覬覦得很,我們查了快兩三年才查完的事情,這些皇子們幾個月就搞完了。”
崔芸蘭淡淡笑了下:“這些事情,可不能落下個四皇子,他雖然在邊關,但那些皇子們該知道的消息,他也得知道,最好讓四皇子知道得比那些個其他皇子多一點,要讓他最先清楚,那個葯是所有嬪妃都喝過的,包括自己的母妃,他得先知道這件事,然後看看他是什麼反應。”
殷離舟挑眉,也想起了還有這一位,畢竟這位可是不聲不響的就跑去邊關從軍了:“那得讓四皇子自己派人來查,畢竟這些事情只有他自己查到了才會信。”
崔芸蘭道:“這是自然,這事還要靠葉臨在他耳邊透個風,不需要說太多,讓他點到為止就行,四皇子起疑自然會派人來臨京城。”
崔芸蘭當夜就用通訊玉簡聯繫了葉臨,葉臨接了消息就開始籌備這事。
隔了兩天,邊關的例行軍務會報之後,四皇子留在帳中看地圖,葉臨把手裡那捲巡防記錄放在桌角,然後在帳中只有他們二人的時候,不經意地提起了一句:“殿下,臨京城那邊最近有些風聲。”
四皇子抬起頭來看他一眼,皺眉問:“什麼風聲?”
葉臨像是沒看到四皇子皺起的眉頭,說道:“倒也不是什麼大風聲,只是前些日子,我收到臨京城中曾經結識的一位幕僚好友送來的信件,說是最近各皇子府都在查一些舊事,據說跟一些娘娘們當年懷胎的事有關。這事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,只是我那好友聽聞我如今為四殿下效力,這才把這消息送了過來...”
葉臨話只說到一半,但是足夠了,有些話沒有說完才足夠讓四皇子繼續去想,一位幕僚向別的皇子送消息,這裡面的意思四皇子清楚。
“你且先退下吧。”四皇子低頭拂過桌上的西境國邊關輿圖。
葉臨退後半步:“是,屬下先告退了。”帳簾在他身後落下,外面的日光被擋去大半,營帳里又暗了下來。
兩天後,四皇子派了一個親信,從邊關出發往臨京城去。
葉臨遠遠地就看見那人背著舊包袱從軍營後門出去,他回到營房,把門帶上用玉簡聯繫了殷離舟那邊,把那個親信的模樣告訴殷離舟。
殷離舟算著從邊關到臨京城,凡人快馬加鞭至少也要十日左右,派了李平李東出去留意四皇子派來的人:“瘦高個,左眉尾有疤,背灰布包袱,你們去認個臉就行。”
李平李東出去盯了兩人,這天傍晚回來,李平道:“看見了,午前進的城,在東街的老客棧落了腳。”
殷離舟整理著櫃檯上的藥材:“知道了,暗中盯著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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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是從組織那邊遞出來的。李玉娘前兩日出來時說:“鐵佛寺那邊最近送過去的屍體變多了,接連幾天都有馬車在夜裡進出後門,比前些日子密了不少,那些屍體送進去的時候,有的還穿著宮裡的衣裳,有的用舊布裹著。”
殷離舟把手裡那杯茶擱回桌面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崔芸蘭坐在燈下:“看來承平帝心裡不痛快,屍體變多了,說明他八成在做下秘境的準備,畢竟玄淵秘境快開了。”
靜妃在那日後本來也歇了心思,可是她在讓趙姑姑過去太醫院取一味藥材,用作安神葯的時候,趙姑姑臉色難看的回來,手裡顫抖著半天沒有打開。
靜妃見趙姑姑這副驚慌的模樣,問:“怎麼了?”
趙姑姑猶豫著,殿內的幾個小宮女支開,低聲說:“奴婢去太醫院的路上,碰見幾個小太監抬著舊席子往後門方向走,席子底下露出一截衣角,奴婢看得清楚那是宮女穿的衣料樣式。”
趙姑姑聲音有些乾澀,繼續說道:“奴婢當時多問了一句,回話的幾個小太監說,是染了急症沒了,如今要趕緊送出去。”
靜妃攥緊了手裡的帕子,心頭突突直跳,她猛地拉住趙姑姑的手,壓低聲音叮囑:“你這些日子留意一下。”
趙姑姑嘴唇抖了:“娘娘,您的意思是...”
“我們得防著,萬一那日...”靜妃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:“我們暗中留著就是,別讓那‘安神湯’送進來。”
“是,奴婢明白了。”趙姑姑隔了一天來回話:“這幾日沒了四個,都是沒名沒份的小宮女,管事簿子上寫了‘病故’,但誰也沒見著她們病過。”
靜妃坐在榻上閉著眼,她其實害怕得厲害,怕自己兒子查得太深,察覺到有人在翻舊賬,怕那輛馬車有一天會停在自己宮門口。
靜妃這些日子心裡再亂,可面上沒露出來,該去皇後宮中請安的時候她照樣去,衣著得體從容如往常一樣。
皇后坐在上首,姿態閑適,見靜妃進來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。
靜妃低頭行了禮,在右側的椅子上落座,她餘光掃向那位新入宮的貴妃,就坐在皇後下首最近的位置上。
這位林家二小姐入宮沒多久,已是一身華貴打扮,鬢邊簪著一支赤金步搖,珠串垂到耳側,襯著一張還帶著幾分年輕生澀的臉,她坐在貴妃的位置上,手指著帕子邊沿,像是還沒完全習慣這個位置。
靜妃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,端起宮人送來的茶盞,淺淺喝了一口。
皇后與貴妃說著閑話,靜妃偶爾點頭附和一句,把話接得很好。
靜妃莫名有些羨慕這位貴妃,什麼都不知道,就能安心的坐在這裡,聽著這些閑話,喝著茶,然後在傍晚的時候回到自己的宮院。
靜妃看了一眼坐在鳳位上的皇后突然想到,皇後到底知不知道最近宮裡一直在死人。
這位皇后是新后,入宮不過八九年,今年也不過二十四歲,比五皇子大不了幾歲。可有意思的是這位新后,一直到去年才把孩子生下來,據說是一直在調理,這才懷上了第一胎。
靜妃垂下眼,心裡怎麼也想不透徹皇后懷孕這件事,是故意晚孕,還是知道了什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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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日。
李平李東這天回來,進了堂屋彙報:“四皇子派來的那個人,今天傍晚摸進林府,待了約莫半個時辰才出來,出來時手上多了一隻小布包,看不出是什麼。”
李東在旁邊道:“我們沒敢跟太近,但看那人和林府的熟悉程度,怕是從前就有過聯繫。”
殷離舟早知道那四皇子和那林府有舊,放下手裡的茶盞,看向崔芸蘭:“之前葉臨就截過他送出去的信,現在派人來查,第一個找的果然也是林家。”
崔芸蘭淡淡道:“林府是他能接觸到的最直接的消息來源,先前那封信早就說明他和皇后那邊有舊,他派人來查,第一站自然是林府。不用攔,讓他查,他想查到的讓他查到,他不想查到的,我們也讓他不經意地撞見。”
四皇子派來查事的人,和林府那邊裡應外合,再加上崔芸蘭暗中和殷離舟溜進宮,有意無意擺到合適位置“證據”,經過幾路人馬的各自運作,最終匯總到了林府手裡。
此人在林府待了不到兩日,便由林府一個老管事借著送茶的名義,把一封信送到這人下榻的客棧。
信封里只有兩頁紙,一頁是多年前某位太醫的手記抄本,提到了“祖方”和“孕后調理”之類的字眼。另一頁則是一張簡略的路線圖,標註了從皇宮後門到鐵佛寺的夜行路徑,旁邊有人用細筆批了一行小字,“每月少則兩回,多則四五回,所載皆為女子。”
這人看完之後臉色大變,連夜收拾包袱,趁城門換防的間隙出了城,一路疾行,往邊關的方向趕。
李平遠遠看見這人已經走遠之後回醫館向殷離舟彙報:“人已經走了。”
四皇子是在十日後傍晚收到那兩頁紙的,來人把東西遞到他手上時,臉上還帶著趕路的疲色,退到一旁等著。
四皇子展開那兩頁紙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最後把紙頁疊好壓在桌面上,過了很久才抬起頭來:“去查鐵佛寺。”
“是,主子。”親信轉身出去。四皇子獨自坐在燈前,那兩頁紙被他重新攤開細看許久。
與此同時,崔芸蘭也是受夠了五皇子那個蠢貨。
崔芸蘭這些日子雖然面上不顯,但李平和李東都看得出來,小東家每次從五皇子府回來,臉色都比出門的時候冷。
殷離舟自然也看出來了,有一回崔芸蘭從五皇子府回來,把外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,安靜坐了一會兒,然後說了句:“五皇子那個蠢貨,又貪又怕。”
殷離舟正在旁邊理葯,問了句:“他又怎麼了?”
崔芸蘭像是深吸了一口氣,說道:“他一邊怕自己查得太深被發現,一邊又貪得不行,想借這件事把二皇子和六皇子拉下水,最好能讓他們替他頂在前頭。他嘴上說得漂亮,說要‘一起查’,其實是想讓別人替他蹭雷。今天他跟我說,二皇子那邊查得比他快,話里話外都在試探我,問我有沒有辦法讓二皇子那邊先動。”
殷離舟把手裡那味藥材放回抽屜里:“他怕自己先暴露,又捨不得放手。”
“嗯。”崔芸蘭面無表情地道:“他想要那把椅子,又不敢自己走過去,想讓別人替他開道,等路通了再踩上去,可他又怕別人比他先走到那把椅子前面。”
殷離舟走到桌邊坐下:“那他下一步打算怎麼辦?”
“他還沒想好。”崔芸蘭端起桌上的茶盞,“所以他今天試探我,想知道我有沒有辦法讓二皇子那邊加快進度,我就隨便應付了他一句,說我在想辦法。”
殷離舟心裡轉過一個念頭:五皇子這種又貪又怕的人,其實最好應付,只要讓他覺得自己還在掌控局面,他就不會亂動。
“你打算要讓他走哪條路?”殷離舟問道。
崔芸蘭沉聲道:“不急,先讓他自己慌一陣,等他慌夠了我再說。”她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起來掛到門邊的架子上,然後回了自己屋子。
只是,又過了幾日,殷離舟的藥鋪快要打烊時,二皇子府派人來偷偷請他去府上,說是要請他診脈。
殷離舟認出了他袖口邊緣不顯眼的紋樣,問:“什麼時辰?”
那人見他應了,似乎鬆了口氣:“今夜戌時,從後門進。”
殷離舟點了點頭,那人沒有多留,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
殷離舟站在櫃檯後面,把醫館大門關好,抬腳往崔芸蘭那邊走。
“二皇子府的人這時候來請,怕是有備而來。”崔芸蘭給殷離舟到了杯熱茶,“我想,他大概查得比五皇子快,說不定已經摸到那葯的線索了。”
殷離舟捧著手裡的熱茶,說道:“那我今晚去聽聽,他到底想問什麼。”
崔芸蘭提醒道:“假如他要是問到那葯,你別把話說死,也別把路堵上。二皇子府上的府醫估計是認不出來那密葯裡面的東西,這才來請你這個前太醫。你到時候大可推脫說,且容我回去查一查醫書藥典才能確定,畢竟那味葯凡人地界的醫者是不認識的,如果那二皇子弄到了藥渣,你大可先拿回來,說回去查一查。”
“好,我到時候見機行事”殷離舟起身回屋裡換了件乾淨衣裳,看著時辰從院子後門出了醫館,往二皇子府的方向走去。
夜色中的街道行人稀疏,偶爾有馬車從身邊駛過。
殷離舟到二皇子府後門時,門已經開了一條縫,一個管事模樣的人站在門內,見他來了便示意他進去。
殷離舟跟著他穿過庭院,被引到一間偏廳里,沒等多久,二皇子竟親自進來了,他一身素色常服,倒是比殷離舟之前在宮遠遠見過的正式裝扮要顯得隨和一些,至少比五皇子沉得住氣,也難對付些。
二皇子沒有寒暄,落座之後開門見山:“林大夫,深夜請你過來,是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掌掌眼。”
二皇子示意身側的人,一位穿著醫袍樣式的府醫走上前,手裡捧著一隻白瓷碟,碟中擱著幾片已經干透的藥渣,府醫把瓷碟放在殷離舟手邊的几案上便退到一旁。
二皇子看著那碟藥渣:“這是前幾日府上偶然得到的一點舊藥渣,府醫看過後說是幾味溫補藥材的底子,但裡面有一味他認不出來,我想請林大夫幫忙看一看,這到底是什麼葯。”
“殿下言重了,在下自當儘力。”殷離舟微微傾身,借著燈光去看那隻白瓷碟里的藥渣,他動作放得很慢,捻起一片看了看又放下,又拿起另一片在指腹間碾了一下,湊近聞了聞,然後才把藥渣放回碟中。
殷離舟面上故作疑惑:“這幾味葯看著像是溫補的路數,當歸、黃芪這一類常見藥材,但這味...”他捻起碟中那片顏色偏深邊緣捲曲的碎片,“在下一時也說不上來是什麼,恐怕得回去翻翻藥典才能確認,可否容在下帶回去細看?”
二皇子看向殷離舟,語氣如常道:“林大夫帶回去細看便是,若有需要,可再來我府上。”
“多謝殿下。”殷離舟把那片藥渣小心地取出來,用一張乾淨帕子裹好,收進袖中。
管事把他從後門送了出去,殷離舟走出後門時夜風迎面撲來,他攏了攏衣領沿著巷子往回走。
回到醫館時,堂屋的燈還亮著,崔芸蘭像是在等他回來,殷離舟進門之後把裹了東西的帕子放在桌上:“拿到了,他讓我帶回來細查。”
崔芸蘭沒去碰,只是看了一眼:“孕屍花這葯,凡人地界的醫者不認識,這事你不能自己說,最好在拉上幾個府醫一同探討,讓他們自己認出來。”
殷離舟在她對面坐下:“你想讓他們怎麼認?”
崔芸蘭道:“做一頁做舊的書頁,混在太醫院的藥典某頁中,讓府醫進宮查醫書典籍的時候自己翻到那本書,這樣就能不沾身,他們翻到的東西只會覺得自己查到了。”
“藥典我來做,太醫院書庫我熟悉,我進去挑本舊藥典不難。”殷離舟道。
多虧了之前當太醫,他早把太醫院書庫翻了個遍了,如今要找些什麼,在放點什麼進去也容易。
第二天夜裡,殷離舟連夜偷摸進皇宮太醫院的書庫,抽出一本邊角已經磨損的舊藥典,翻了幾頁確認是早年編錄的常見藥材集,正好可以用來夾帶。他把書揣進懷裡,又把旁邊的書稍微調整了一下位置,讓空出來的地方看起來不那麼明顯。
回到醫館,殷離舟沒有急著動手,先把那本舊書放在桌面上晾了一夜,讓紙張適應屋內的溫度和濕度,又翻了一遍,找到一處合適的位置——大約在全書三分之二處,一處關於“異域草藥”的條目後面,正好可以插進幾行關於“地陰蓮”的記載。
殷離舟研了舊墨,用舊筆蘸著,字跡寫得略歪斜,像是當年抄錄的人隨手留下的,又用清水把新墨的邊緣輕輕暈開一些,讓它看起來像是很多年前寫上去的。做完之後他把書合上,壓在幾本舊書底下,讓它自然壓平,等邊角的墨跡再干透一些再送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