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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6章 四皇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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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6章 四皇子

第186章 四皇子又過了兩日,李玉娘帶著新的消息回來,她這幾日與那些往來臨京的走商們打交道,探聽出了些要緊的事。

“我這兩日從那些走商口中得知,四皇子已帶兵回京,眼下已經在半路上了,看著再有個四五日就能抵達臨京城。”

堂屋裡,崔芸蘭正用小鎚子敲著核桃,聞言頭都沒抬,只淡淡道:“果然趕得急。”

李玉娘繼續道:“還有另一樁事,這些走商說起,此次四皇子回京,身邊跟著一位葉將軍。說是葉將軍驍勇善戰,性子穩妥,為人周正,在邊關的時候,這位葉將軍還曾特意派兵護送過他們這些走商一段路,讓他們平安入關。”

“啪嗒”一聲,崔芸蘭手裡的核桃被敲開了,露出飽滿的果仁,她拈起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。

葉沉眼睛一亮:“葉將軍?那肯定是我家葉臨哥!”

崔芸蘭抬眸,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:“確實是他。”手裡又捻起一塊核桃仁放進嘴裡。

葉沉一臉的高興,差點從石凳上跳起來:“到時候我要去接葉臨哥!好久沒見他了,也不知道他現在什麼樣。”

葉沉話還沒說完,後腦勺就被殷離舟輕輕拍了一下。

“安生點。”殷離舟把他按回座位上,“你家葉臨哥到時候回來忙得很,四皇子入城接管臨京城,清繳政敵,哪樣不是要事?你這般冒冒失失跑過去,是想給他添亂,還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和他有關係?”

葉沉被訓得縮了縮脖子,小聲嘟囔:“我就是想看看嘛...”

“急什麼,想看,到時候多的是戲讓你看行。”崔芸蘭面上忽然露出一個冷笑,這笑容裡帶著極深的嘲諷,顯然是沖著五皇子去的。

葉沉被嚇的一個激靈,就聽到崔芸蘭語氣地涼涼道:“到時候我非得把五皇子從皇子府裡面拖出來,狠狠扇他幾個巴掌,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做小人得志。”

殷離舟在一旁聽著,同樣露出嘲諷神色。

他對五皇子的厭惡,比崔芸蘭只多不少,心裡早就將這五皇子千刀萬剮了不知道多少回。若是蛇族行事,這種三番四次屢次挑釁之人,早就被抽筋剝皮,扔進蛇窟里做蛇糧了。

“確實該打。”殷離舟語氣里的冷意,讓葉沉再次打了個寒噤,“崔道友打完了,若覺不痛快,我這兒還有些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葯,想必他會終身難忘。”

崔芸蘭輕哼一聲,心情似乎更好了些。

她捻著核桃仁,忽然又嘆了口氣,神色里多了幾分惋惜:“就是可惜了那前兩日剛進府的花魁娘子,好日子還沒過上兩天呢,五皇子這一倒,她也得跟著遭殃。”

崔芸蘭放下手裡的核桃,看向李玉娘交代:“玉娘,你記著,到時候五皇子府被抄的時候,你趁亂去接了那位花魁娘子出來,那位花魁娘子姓柳,名如鶯。你給她辦個良民戶籍,再置辦一座清凈些的小院子,在給她兩千兩銀子當傍身錢。”

“兩千兩?”李玉娘微怔,心道,尋常百姓一輩子也見不到這麼多銀子。

“不多。這位柳姑娘前些日子被五皇子叫出來敬酒時,特意繞到我面前敬了一杯。她說早聽聞臨京城中崔小郎君才學出眾,只是一直不得見。”她笑了笑,“那時我一身男裝,她認不出我是女子,可那份善意是真的。她既給了我臉面,那我就救她出來,免得跟著那蠢貨繼續受苦被。時候你記得換身女裝去,畢竟大半夜進姑娘卧房,若是穿了男裝,怕是要把人嚇到。她若問起你是誰派來,為何救她,你就說...”

崔芸蘭略一沉吟:“你就說,‘多謝姑娘那日敬來的一杯酒,往後餘生,願柳姑娘平安順遂。’”

“好”李玉娘微微一笑,“小東家放心便是。”

崔芸蘭望著院中那棵葉子已落了大半的棗樹,忽然輕聲感慨:“到底是這世道不公,就該讓男子和女子一樣,都能懷孕生子,叫那些男人嘗一嘗當女人的苦。”

這話一出,殷離舟和趙青岩同時僵了。

趙青岩...男子懷孕?這、這簡直聞所未聞,於禮法、於倫常、於身體構造皆是不合!可看崔芸蘭一臉認真的神色,他不敢吱聲。

崔芸蘭看著他這副模樣,忽然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,“怎麼,趙小哥兒,被我這話嚇著了?”

趙青岩猛地回神,喉結滾動,勉強擠出一句:“小東家所言實在是聞所未聞...”

“是嗎?這又不是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情,不過就是男子懷孕而已。”

崔芸蘭挑眉,道:“這樣吧,改日等玉娘手頭鬆快些,讓她帶你去地牢那邊瞧一眼。鐵佛寺的那些妖僧現在可是正懷著孕呢,除了不是真的揣了個娃兒,其他懷孕婦人時候該有的反應,噁心、嗜酸、體虛、脈滑,甚至是胎動都樣樣俱全。”

趙青岩聽得腦中一片混亂,就聽崔芸蘭又輕飄飄地說道:

“再不濟,若是女子懷孕,那就‘去父留子’也行。畢竟孩子的爹誰都可以當,只要條件給夠完全可以招贅婿。”

聞言,殷離舟額角跳了跳,硬著頭皮開口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:“招贅婿也得挑身子強健,聰慧明理的,能辦事有些真本事在身上。”

崔芸蘭深以為然:“那是自然,招贅婿又不是招廢物,總得挑個像樣的。”

她掰著手指頭數起來:“模樣好倒是次要,最重要是腦子清醒,聰慧,能辦事兒,有能耐。其次才是身子好,長得好看,‘活’好,至少不是個腎虛的,要不然幹嘛要招這個贅婿?”

殷離舟:“...”他忽然覺得,自己方才那番暗示簡直多餘。

“其實,招不到贅婿,招情郎也好呀。”崔芸蘭語出驚人,說得輕鬆自在,“最好是能生孩子的那種,情郎和贅婿沒差別,贅婿可能只能養一個,但是情郎可以養很多個嘛。”

“噗——”葉沉終於憋不住了,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,笑得渾身發顫。

趙青岩已經徹底失語,只覺自己這二十年所學之禮教倫常,在這位“小東家”面前碎得拼都拼不起來。

一旁的李玉娘倒是一副認真思索的模樣,低聲喃喃:“小東家所言,倒也有幾分道理...”

殷離舟坐在那裡,面上依舊端得四平八穩,可心裡那叫一個翻江倒海。

此刻內心的複雜簡直難以言表,他想問她‘若真要招贅婿或養情郎,能不能先考慮考慮他...’只是,萬千思緒在心頭擰巴,他面上卻還得保持微笑,心裡都擰成麻花了。

崔芸蘭彷彿只是閑談天氣般,自然說完這些驚世駭俗之言,神色輕鬆的拈了塊點心盤裡的核桃仁吃。

許是因為“收網”之日將近,崔芸蘭這兩日心情明顯變好。

每日除了例行敷衍五皇子那邊派來的人,竟還有閒情逸緻,在午後換了男裝去臨京城中最有名的戲樓聽戲。

有一回臨出門前,她甚至敲開了殷離舟的房門,問他要不要一塊兒去。

“反正東西放在這兒又不會跑。”崔芸蘭說完,又朝院里喊了一聲,“葉沉,趙小哥,一道去聽戲,我請客!”

於是,一行四人便這麼出了門。

戲樓里絲竹悠揚,崔芸蘭要了二樓雅間,點了一壺上等茶水和四碟精緻點心,托著腮看得認真。

葉沉對戲文沒興趣,只顧著吃桌上的桂花糕。趙青岩起初還有些拘謹,可那唱腔婉轉,詞句典雅,聽著聽著倒也入了神。

殷離舟坐在崔芸蘭身側,目光多數時候落在她臉上。

燭光映著崔芸蘭的側臉,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子,她看得專註,時而蹙眉,時而展顏,偶爾還會跟著輕輕哼兩句。

台下掌聲響起時,她也跟著拍手,眉眼彎彎,全然一副尋常富貴人家小公子的模樣。

一齣戲唱完,外頭已是華燈初上。

崔芸蘭意猶未盡,又提議去吃宵夜。

“我知道城西有家酒樓,這個時辰的蟹最肥。”說著就站起身招呼:“走,我請客。”

四人便又轉道去了城西那家臨河而建的三層酒樓。

幾人倒時,正是晚飯時辰,樓里人聲鼎沸。

夥計認得這位“崔小郎君”,平日里和讀書人吃酒喝茶,時常在臨京城茶樓酒館走動,出手闊綽,立刻就將他們引上了三樓臨河的雅間。

四人圍著一張八仙桌坐下。崔芸蘭做主,點了一桌子菜,紅燒魚、醬鴨、清蒸蟹、燉雞、炒時蔬,還有幾樣精細的點心。

夥計報菜名的時候,葉沉在旁邊聽得直咽口水。

菜上齊,崔芸蘭先動筷子,招呼幾個人:“都別客氣,趁熱吃。”

殷離舟給她盛了碗熱湯,順手把魚腹上最嫩的那塊肉夾到她碟子里。

葉沉埋頭扒飯,吃得不亦樂乎。

趙青岩坐在旁邊,看著這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佳肴,又看了看坐在上首,神色自若的崔芸蘭,心中暗自感嘆,這小東家日子過得當真是瀟洒。

大敵當前,政變在即,她竟還有閑情聽戲、吃蟹、逛街。

究竟是胸有成竹,還是真的心大?

“趙小哥,快吃。”崔芸蘭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,“別磨磨蹭蹭的,有飯吃的時候就要吃,誰知道下頓還有沒有得吃。”

這話隨意,倒是讓趙青岩心頭一凜,這才回神似的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。

葉沉在旁邊已經扒了半碗飯,嘴裡塞得鼓鼓的還伸手去夠那盤醬鴨。

殷離舟給崔芸蘭添了茶,又給自己倒了半盞,慢條斯理地喝著。

窗外是臨京城的夜景,河面上飄著幾盞花燈,倒映著兩岸的酒樓燈火。對岸畫舫里有歌女在唱曲,聲音隱隱約約飄過來,混著樓下街市的叫賣聲,談笑聲,織成一片繁華喧囂。

趙青岩忽然有種恍惚感,明日或許就要變天,這一刻卻安逸得不像真的。

吃完飯,崔芸蘭還沒盡興,又帶著幾人去了珍寶閣,讓掌柜將好些男子用的飾品、玉佩、發簪都取出來看,還讓葉沉,殷離舟和趙青岩儘管挑喜歡的。

“文房四寶也看看,有合用的就拿。”

葉沉挑了塊青玉玉佩,趙青岩猶豫半晌,選了一方硯台。

崔芸蘭自己沒買,倒是給沒來的李玉娘挑了一支鎏金梅花簪子。

“殷道友,”崔芸蘭看殷離舟半天都沒選,直接開口道:“你別站著,也去挑件合心意的。”

“我不缺什麼。”殷離舟心頭一股隱秘的喜悅悄然蔓延,他其實陪著小姑娘逛街已經很高興了,雖然還跟著兩人,但是無妨無妨。

“殷道友不必客氣。”崔芸蘭直接對一旁候著的掌柜,道:“把你們這兒上好的,男子束髮用的玉冠都取來瞧瞧。”

掌柜連忙應聲,手腳麻利地讓夥計捧出幾個鋪著柔軟綢緞的托盤,上面整齊擺放著數頂玉冠。什麼羊脂白玉、青玉、墨玉,樣式或繁複雕琢或簡約大氣,在燈光下瑩瑩生輝。

崔芸蘭目光掠過那些過於華麗精巧的,最終停留在一頂樣式極為簡約古樸的青玉冠上。那玉冠色澤溫潤如深潭靜水,通體素凈,僅在兩緣處有雲紋暗刻,盡顯沉靜端方。

她伸手將那玉冠拿起,轉向殷離舟:“殷道友墨發濃密光澤,平日里只用布帶隨意束著,實在是可惜了。”

崔芸蘭將玉冠遞到他面前,眼眸清澈:“這頂冠樣式簡潔,襯你。你試試看,可還喜歡?”

殷離舟只覺得周遭所有的聲響,如潮水般褪去,只剩下崔芸蘭遞過來的那頂青玉冠,和她那盪望的目光。

她想看他戴玉冠的樣子?她覺得他頭髮好,平日束髮可惜?她特意為他挑的?還是這般合他心意的樣式...種種念頭衝撞得他心口發燙。

殷離舟暗自深吸一口氣,將那快要溢出來的狂喜死死按住,不然嚇到小姑娘就不好了。

他面上沉穩如常,只是接過那頂玉冠時,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,沉穩道:“崔道友,有心了。這冠,甚合我意,我回去就戴。”

葉沉在旁邊,正擺弄著自己新得的青玉佩,悄悄抬眼瞟了一下殷離舟。

只見殷離舟站得筆直,道謝的姿態堪稱典範。可葉沉哪能看不出那細微的端倪?自家師父明顯是心裡開心的很,還得在小東家面前裝穩重。

從珍寶閣出來時,天已全黑。

街市上燈火通明,幾人路過花樓時,裡頭傳出絲竹歌聲,幾個濃妝艷抹的姑娘正倚在二樓窗口,朝下頭招手。

崔芸蘭停下腳步,笑眯眯地往裡頭多看了兩眼。

恰有一隊姑娘從樓里出來,大約是剛演完一場,正要回去歇息。見著門口站著位俊秀小公子,便有人笑盈盈地湊過來:“公子可是要聽曲兒?我們樓里新來了位姑娘,琵琶彈得可好了。”

崔芸蘭也不惱,反而笑著做出一副溫柔風流的公子模樣,從袖中摸出一把碎銀子,給湊過來的每個姑娘手裡都放了一塊。

“今日還有事,改日再來聽姑娘們彈曲兒。”崔芸蘭聲音溫和,一副溫柔公子的模樣。

那幾個姑娘接了銀子,笑得花枝亂顫,圍著崔芸蘭“小郎君”長、“小郎君”短地叫。崔芸蘭應付了幾句,笑著擺了擺手,才帶著幾個人繼續往前走。

待走遠了,葉沉才小聲嘀咕:“小東家,你給他們銀子作甚?”

崔芸蘭負著手,慢悠悠往前走:“她們也不容易,今日高興,就當結個善緣。”

反正最後回醫館的時候,小姑娘是哼著曲兒的。

各自回房前,崔芸蘭在廊下停住腳步,回頭看向趙青岩。

“趙小哥,到時候我演賣主求榮那場戲的時候,你可得跟著殷道友來暗中看著。多學著點,什麼叫做帝王之爭,以及小人得志的嘴臉長什麼樣子。”

趙青岩立在原地。

“多學學,就當體驗體驗凡人地界的人生百態了。”崔芸蘭說完,也不等他回話,徑直回了自己屋子。

這頭,殷離舟回到房中,指尖微動,桌上燭台“嗤”地一聲亮起暖黃的光暈。

殷離舟走到銅鏡前,在平日里自己束髮的桌前坐下,拿出玉冠在桌上擺好,又解開頭髮拿起木梳。

一下,兩下...墨發順滑如瀑垂落,燭光在其上流淌著黑亮的光澤。

殷離舟將長發在發頂束成一個規整的髮髻,另一隻手拿起玉冠,緩緩戴在束好的髮髻之上,指尖小心地調整位置。

他抬眼望向鏡中,銅鏡里的人影輪廓清晰,墨發被玉冠妥帖束起,露出完整的額頭與眉骨。那頂樣式簡約的青玉冠襯得他眉眼深邃沉靜,似有一股沉穩端方的君子氣度。

殷離舟看著鏡中的自己,看了許久,他極少這般仔細地打量自己,雖然這副模樣是化形的,不是他的本相,但此刻他卻有些移不開眼,心底更是滾燙的厲害。

夜色沉沉,醫館里慢慢安靜下來,只剩前頭藥鋪門口那盞燈籠,還亮著微弱的光。

第二天一早,崔芸蘭便去了郊外跑馬。

她說要先活動活動筋骨,換了那身利落的獵裝男裝,牽了匹溫順的棗紅馬出城,沿著官道外的草坡跑了幾圈。

深秋的日頭正好,風裡帶著涼意卻並不刺骨。

草坡上的草已經枯黃,馬蹄踏過,揚起一片細碎的草屑。

崔芸蘭跑了幾圈,勒馬停在坡頂。遠處是臨京城灰黑色的城牆,近處是官道上零星往來的車馬。她在那兒站了一會兒,調轉馬頭慢悠悠地往回走。

回到醫館時,已近午時。

殷離舟見崔芸蘭回來,他起身給她倒了盞溫茶。

“跑了馬,喝口熱的。”他將茶盞推過去。

崔芸蘭接過去喝了一口,熱茶順著喉嚨下去,整個人都暖了幾分。

崔芸蘭目光自然而然地掠過殷離舟,看見那頂青玉冠妥帖地束在頭頂,配著一身藏青色衣袍,端的是儀態端方沉靜。

“殷道友果然適合這枚玉冠,”崔芸蘭眼中漾開明快笑意,“你戴著好看。”

殷離舟心頭盪起漣漪,溫聲說道:“是崔道友眼光好,挑的樣式合宜。”

不遠處的葉沉和趙青岩,頭一回默契地退遠了些,這個時候還是不要往這條蛇面前湊比較好。

傍晚時分,崔芸蘭換了一身新的墨藍色箭袖男裝,頭髮用玉冠束得整齊,腰間挎著一把不起眼的短刀,趁著暮色出了城門。

殷離舟、葉沉、趙青岩三人換了深色便服,遠遠綴在後頭。

崔芸蘭出了城,沿著官道往前走了約莫兩里地,在一處地勢略高的土坡上站定。

秋風捲起她的衣擺,獵獵作響。

前方官道盡頭的暮色里,隱約有煙塵騰起。

那煙塵越來越近,馬蹄聲由遠及近,起初是悶雷般的迴響,而後漸漸清晰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。

一隊鐵騎從暮色中行來。

打頭的是個模樣二十四五的年輕男子,身量高大,面容端正,眉眼間帶著久經沙場的沉穩與銳利。他一身輕甲,腰間佩刀,馬背上掛著一桿長槍。

來人正是四皇子趙承璟,他身後跟著數百騎兵,甲胄森然,馬蹄踏起的塵土幾乎要遮蔽暮色。

跟在趙承璟身後不遠的就是葉臨,他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,一身半舊的玄甲,身量比離開時寬厚了些,臉也被邊關的風沙磨礪得黑了一層,可那雙眼睛依舊明亮沉穩,甚至比從前更多了幾分內斂的鋒芒。

葉沉遠遠看見那匹黑馬上的人,呼吸一下子就急了,腳下不由自主往前邁了半步,就被殷離舟伸手按住了肩膀。

“別動。”殷離舟聲音很低,“看著就行,你小子把斂息術用好,別暴露了。何況你家葉臨哥什麼修為,會發現不了你?現在是辦正事的時候,你別添亂。”

葉沉咬了咬唇,倒底是沒再往前。

趙青岩站在一旁,順著葉沉的目光看過去,心想那便是葉臨了。

崔芸蘭迎著隊伍的方向走過去,在官道中央站定,對著正在行進的隊伍抱拳,高聲道:“在下崔雲舟,仰慕四皇子已久,特來恭候四皇子殿下回城。”

崔芸蘭的聲音在暮色中傳得很遠。隊伍驟停,所有馬匹訓練有素的齊齊止步。

四皇子趙承璟勒住韁繩,居高臨下打量了崔芸蘭一眼。暮色中,少年腰挎短刀,身量清瘦,姿態從容。

葉臨上前至四皇子身側,低聲道:“殿下,這位便是我在臨京城中的好友崔雲舟,先前那份密報,正是他冒險送出。”

趙承璟目光微動:“崔公子客氣,葉臨在邊關時提過你,說你在臨京城中頗有門路。今夜入城,本王正缺個引路的人。”

崔芸蘭低頭行禮:“不敢當,殿下喚我崔小郎便好。在下一屆白身,能為殿下效力,是在下的福分。”

他打量了崔芸蘭片刻,忽而抬手朝身後親兵示意。

一名親兵牽了一匹馬過來。

這馬通體雪白,神駿非凡,可性子顯然極烈,牽過來時還暴躁地甩著頭,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。

崔芸蘭爽朗一笑,面不改色的向前一步,伸手接過韁繩。

那白馬不服陌生人,猛地揚蹄。

崔芸蘭卻是左手一按馬頸,右手抓住馬鞍前橋,腳下一蹬,直接翻身上馬。她雙腿一夾,腰背穩住,只幾下便將馬控得服服帖帖,穩穩噹噹立在原地。

她坐在馬上,朝四皇子抱拳,高聲謝道:“多謝殿下賜馬。”

暗處,殷離舟輕輕鬆了口氣,他真怕剛才小姑娘被馬傷到。

趙青岩卻是心中一震,他方才看得清楚,崔芸蘭控馬那一手,手法老道,力道之精準,分明是練過真功夫的...

四皇子眼中掠過一絲訝異,旋即化為欣賞:“崔公子好身手。”

崔芸蘭策馬行至隊伍側方,與四皇子并行,葉臨則稍稍落後半個馬身。

“不敢當,不過是微末小技。倒是殿下一路辛苦,想必臨京城中,殿下早已一切已準備妥當。”

趙承璟側目看她:“怎麼說?”

崔芸蘭直視前方暮色中的城池輪廓,聲音平穩:“國不可一日無君,如今朝中無主,諸皇子各懷心思,正是殿下撥亂反正之時。”

她語氣里多了幾分深意:“依在下之見,殿下應早做打算。不如出其不意,連夜先控制住幾位皇子府,而後連夜進宮。想來殿下必然早有準備,朝中文臣武將,此時必然恭候殿下登基即位。”

趙承璟側頭看她:“崔公子倒是比本王還急。”

“不敢,在下只是為殿下考慮。”崔芸蘭恭敬回道。

趙承璟盯著崔芸蘭,片刻后緩緩道:“崔公子說得有理。”

然後他轉頭,吩咐身旁的親兵:“傳令下去,入城之後,分三路,一路去二皇子府,一路去三皇子府,一路隨本王進宮。”

親兵領命而去。

趙承璟又看向崔芸蘭:“至於五皇子府...”他故意頓了頓。

崔芸蘭立刻抱拳,神色恭敬道:“至於五皇子府,在下願親自帶領殿下親兵,為其引路,將五皇子擒拿,以表忠心。”

暮色漸濃,趙承璟在昏暗的光線中盯著她:“崔公子果然識時務。”

“殿下過獎。”崔芸蘭低頭恭敬行禮,只當聽不懂這話里的意思。

臨京城的城門已在眼前,殷離舟在暗處看著崔芸蘭策馬併入隊伍的背影,心中那根弦綳得更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