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才女
第19章 才女
第19章 才女慕容先生回到住處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
他在書房裡點了燈,把那首抄在紙上的詩又看了一遍。
籬落疏疏一徑深,樹頭花落未成陰。
兒童急走追黃蝶,飛入菜花無處尋。
紙上的字跡還帶著孩子的稚氣,但那一筆一劃已經能看出工整的骨架。
他又讀了一遍,把紙放在桌上,靠進椅背里,閉了一會兒眼睛。
蟬鳴從窗外傳進來,斷斷續續的,像舊年的尾音。
門被敲響了。
來的是他在鄴城結識的老友,姓顧,名伯仁,在石虎的朝中做著一個不大不小的文官。
兩人隔三差五便要聚一聚,喝兩杯酒說幾句閑話。
顧伯仁進了門,見慕容先生坐在燈下,面前攤著一張紙,湊過來看了一眼:“這是哪個學生的?”
慕容先生說:“崔家那個女孩,就是上次跟你提過的,春宴上唱《南有嘉魚》的那個。”
顧伯仁挑了挑眉,把紙拿起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。
他讀完沒有馬上說話,把紙放回桌上,坐到對面自己倒了一杯茶:“五歲?”
慕容先生點了點頭:“快六歲了。”
顧伯仁端著茶杯,沉默了好一會兒:“我倒是想起一個人來,”
他說,“南邊來的消息,陳郡謝氏有個女兒,如今寡居在娘家。據說這位謝家娘子幼年時便是天才,讀書過目不忘,作詩下筆成章,族中長輩都說謝家百年未出過這樣的女兒。”
慕容先生看著茶杯里浮沉的茶葉末: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嫁了人,守了寡,便沒有再出來走動。但她的詩在南邊士族中流傳很廣,我見過幾首,確實好。”
慕容先生沒有接話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北方的崔家出了一個天才女兒,南方的謝家也有一個天才女兒。
天才不是沒有,只是不常見。
顧伯仁喝完了那杯茶,站起來:“改日把你那個學生的詩抄一份給我,我帶回去給同僚們看看。”
慕容先生應了,送他到門口,閂上門,回到書房裡,在那張紙旁邊坐了很久。
燈芯燒短了,火光跳了兩跳,他把燈芯撥了撥重新坐好。
慕容先生對崔芸蘭的學業更上心了。
以前講課是按著進度來,該講什麼講什麼,不偏不倚。
現在不一樣了,他會在課後單獨留她下來,多講一段,多問幾句,給她開的書單也越來越長。
讀書人遇到好苗子就是這樣,像農夫遇到了一塊肥沃的土地,忍不住就想多耕耘幾鋤,看看能種出什麼來。
崔芸蘭是女孩,但在慕容先生眼裡,這反而成了另一重意義。
胡人的地盤上出了一個漢人天才女兒,而這個天才女兒是他的學生——這件事說出去,往小了說是他慕容先生教得好,往大了說是胡漢和睦,文教昌明。
石家面上有光,他面上更有光。
崔芸蘭知道這些,但她裝作不知道。
慕容先生多講課,她就認真聽。
慕容先生多留功課,她就認真寫。
不推辭,不拒絕,也不表現得過分感激。
她把自己當成一塊海綿,把所有能吸收的都吸進去,至於這些水以後會澆到誰的花園裡,那是以後的事。
慕容先生叫她作詩,她便作詩。
那天下了雨,夏天的雨來得急,嘩嘩地砸在槐樹葉子上,地上濺起一層白蒙蒙的水霧。
慕容先生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,轉過頭來:“以雨為題,再作一首。”
崔芸蘭放下筆,看著窗外的雨幕。雨水順著屋檐流下來,在青磚地上匯成一道道細流,天色暗得像傍晚。
她腦子裡翻出一首,白居易的《夜雨》。早蛩啼復歇,殘燈滅又明。隔窗知夜雨,芭蕉先有聲。
她垂下眼睛,把詩句在心裡過了一遍——蟋蟀叫了又停,燈滅了又點亮。隔著窗戶知道夜裡下了雨,因為聽見雨點打在芭蕉葉上的聲音。全是一個人在屋裡能感受到的東西,不需要出門,不需要見人,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完全寫得出來。
她提筆,在紙上寫下。
寫完了,雙手捧給慕容先生。
慕容先生接過去,目光落在紙上,讀了一遍,又讀了一遍。
他把紙放下,看了崔芸蘭一眼,那眼神里已經沒有了驚訝,只剩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。
他點了點頭,把紙折好收進抽屜里。
沒過幾日,慕容先生又出了一題。
這次他指著書房窗外的一叢竹子,竹子種在牆角,不高,但長得很精神,葉子翠綠,風一吹沙沙響。“以竹為題。”
崔芸蘭看向那叢竹子,竹林里兩竿竹子,葉子垂著淡淡的煙霧,遠處的山也是模糊的。
她想起了另一首,李東陽的《柯敬仲墨竹》。
莫將畫竹論難易,剛道繁難簡更難。
君看蕭蕭只數葉,滿堂風雨不勝寒。
她低下頭,把原詩里的“君看蕭蕭只數葉”改了一個字,改成“君看蕭蕭三兩葉”。
不是記錯了,是故意的。
這首詩是題畫詩,說的是畫竹子繁有繁的好,簡有簡的妙,幾片葉子也能畫出滿堂風雨的感覺。
把“數葉”改成“三兩葉”,更合她這個年紀的視角,也更合窗外那叢竹子稀稀疏疏的樣子。
寫完了,她又在最後加了兩句,不是原詩里的,是她自己湊的——“獨立不懼寒,清氣滿人間。”
加這兩句是為了讓整首詩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孩子的習作——前面四句是正經的詠竹,後面兩句是孩子氣的直白表達,不工整,但真誠。
她把詩交給慕容先生,慕容先生接過去,看到“三兩葉”三個字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,看到最後兩句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,只是把詩收進了抽屜里。
那抽屜里已經放了好幾首她的詩了,每一首都疊得整整齊齊。
崔芸蘭從書房出來,穿過院子,經過那叢竹子時腳步停了一下。
風正好吹過來,竹葉沙沙地響,她看了一會兒,繼續往前走。
身後的書房裡,慕容先生又打開了那張紙,在燈下讀了一遍。
窗外蟬鳴未歇,他讀完了,把紙折好放回抽屜關上了。
慕容先生把崔芸蘭的詩拿給好友們看了。
先是在鄴城的小聚上給顧伯仁看,顧伯仁看完又給旁人看,幾番傳閱,席間幾個文士都知道了。
石家幕僚慕容先生門下有個崔家的庶女,五六歲的年紀,做得一手好詩。
有人不信,說多半是慕容先生潤色過的。
慕容先生也不辯駁,把崔芸蘭的原稿拿出來,紙是普通的竹紙,字是孩子稚拙工整的筆跡,塗改處還留著墨團。
看的人不說話了。消息慢慢傳開,崔家那個庶出女兒的名聲開始在小範圍內有了些響動。
崔芸蘭知道這些,慕容先生不會跟她提,但她從慕容先生給她開書單的變化里能感覺出來。
以前開的都是基礎讀物,現在開始給她看《文心雕龍》《詩品》這類書了。
一個先生對學生的期許變了,教法就會變。
慕容先生希望她不止是一個會背書的孩子,希望她成為一個真正的才女。
才女的名聲對慕容先生來說是教學成果,對石家來說是門面點綴,對崔文遠來說是聯姻時的籌碼,對崔芸蘭自己來說,是走出深宅大院的敲門磚。
她沒有刻意去推動這件事,只是每次慕容先生拿她的詩給人看時,她都裝作不知道。
該寫詩寫詩,該交功課交功課,該在慕容先生考教時對答如流就對答如流。
不主動,不拒絕,不居功。
修鍊也一天沒停過,每天清晨半個時辰的冥想雷打不動。
體內那個小水窪經過近一年的積累,已經不再是薄薄一層底子了,蓄了淺淺的一汪。
靈氣匯聚的速度比剛搬進新院子時快了一些,她能感覺到那些能量在體內沿著固定的路線緩緩流動。
她從沒停止過思考修仙的事,慕容先生不提,石寶月的父親不提,崔文遠不提,她在崔家和石家見到的所有人都不提。
仙人、修仙、宗門,這些詞只在極偶爾的情況下才會從下人的閑聊里蹦出來,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魚脊,等你定睛去看時已經什麼都沒有了。
她隱約感覺到一種默契——凡人對修仙者諱莫如深,不是不知道,是知道了也沒用。
仙人選拔弟子有固定的年限和地點,選上了魚躍龍門,選不上的說再多也是枉然。
凡人世界的權貴再有權勢,在仙人面前也不值一提,這不是兩個世界,是一個世界里的兩個維度。
修仙者在高處,凡人在低處,低處的人看得見高處的人,但夠不著。
她需要知道更多。
宗門在哪裡?
選拔弟子的規矩是什麼?
功法的門檻是什麼?
凡人世界里有沒有遺留下來的修鍊法門?
她讀過的書里沒有提到一個字,慕容先生的書房裡沒有,韓先生的書房裡也沒有。
她需要在更大範圍的書里找,需要接觸更多的人,需要走出崔家和石家的院子。
才女的名聲就是她走出去的憑證,有了名聲,她就能名正言順地接觸更多讀書人,能進更多的藏書樓,能聽到更多的消息。
所以她每天讀書、寫字、做詩、修鍊、騎馬、射箭,一樣不落。
她在等,等名聲發酵,等機會出現,等那扇門自己打開。
但她也在主動尋找,在石家讀書這大半年,她仔細觀察過慕容先生的書房,翻遍了他書架上的每一本書。
沒有找到任何與修仙相關的隻言片語,她也注意過石寶月父親平日里的言行,那位胡人貴族在和屬下議事時偶爾會提到一些她聽不懂的詞。
但仔細分辨后發現那只是胡語里的軍事術語,跟修仙毫無關係。
她甚至在武場練箭時留意過那些胡人僕從的交談,他們聊馬、聊草料、聊誰家媳婦生了孩子,從沒聊過仙人。
但存在的東西就是存在的,藏得再深也會露出痕迹。
她在等,也在找。
總有一天,她會找到那根線頭,順著它扯出後面的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