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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0章 萬世英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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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0章 萬世英名

第190章 萬世英名這日,崔芸蘭是踩著晨露進的宮門。

內閣值房在文華殿東側,她到的時候幾位老臣已經在了。林家的老太爺坐在上首,其餘幾位尚書、侍郎分列兩側,見崔芸蘭進來目光齊刷刷地掃過去,又各自收回。

崔芸蘭低頭,自己尋了個靠後的位置站定,等著趙承璟駕到。

不多時,殿外傳了一聲唱,趙承璟一身玄色常服從外走進,身後還跟著葉臨。

葉臨依舊是一身半舊玄甲,身上還帶著些許塵土,顯然是從城外軍營駐地趕來的。

趙承璟在主位坐下,看向下方朝臣:“邊關軍報諸位應都看過了,如今北境邊關兩國聯手,三路兵馬壓境,朕今日召你們來,只問,這戰怎麼打。”

幾位老臣面面相覷。林老太爺在原地站了片刻,率先走出來道:“陛下,西境百年無戰事,國庫雖有積蓄,可驟然興兵,糧草、軍械、民夫...樣樣都要錢。老臣以為,當先派使臣去北境,探一探兩國虛實,若能以歲幣換太平,也未嘗不可...”

“歲幣?”趙承璟還沒說話,崔芸蘭率先一步從後排走出,微微拔高了聲,“林大人,鄰國三路兵馬已經壓境了,這時候送歲幣過去,是嫌他們打得不夠快?”

林老太爺沉了臉色:“崔令史,老夫在朝中議事的時候,你還在臨京城裡當白身呢。”

崔芸蘭卻是沒看他,只朝趙承璟拱手一拜:“陛下,臣有幾句話,不知當問不當問。”

“問。”趙承璟凝神看著她,他倒要看看這少年郎有何話說。

“敢問陛下,如今國庫可還餘下多少?”崔芸蘭站在殿中高聲問道。

趙承璟心中一沉,視線掃過殿中幾位老臣,一旁的林老太爺嘴角一抽,半天沒說話。

趙承璟思量片刻,皺眉道:“戶部報上來的數,銀二百三十萬兩,糧八十萬石,若興三路兵馬,撐不過半年。”

崔芸蘭略一頷首,她對這個數並不意外,承平帝在西境幾百年,國庫里的東西大半都被收進了他的私庫當中,國庫能剩下這些,只能說還算看得過眼。

“陛下,此戰若要勝,臣提議,必須以快制敵,以奇出兵。且要由熟悉邊關地形的將領,帶領數千精銳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入敵國王城,擒王。迫其簽下受降書,如此,三路兵馬才能不戰自潰。”

崔芸蘭說到這裡,忽然一掀袍角,朝趙承璟跪了下去,聲音響徹大殿:“臣願去往邊關為軍師,出謀劃策,上陣殺敵,為國盡忠,還望陛下允准!”

滿殿皆靜。

趙承璟坐在上首,目光沉沉,這少年一介白身,昨夜才封了門下通事令史,今日便敢在滿朝文武面前主動請纓去邊關,還敢說“上陣殺敵”,這膽子倒是不小。

趙承璟撇了眼旁邊的葉臨,葉臨一身玄甲,臉上表情極淡,可趙承璟心裡清楚,這帶兵奔襲的人選非他莫屬。葉臨在邊關這幾年熟悉地形,更是他一手提拔的親兵,武藝人品皆是不俗,是難得的將帥之才。

崔芸蘭心中冷笑,這趙承璟心裡的算盤她大概能猜幾分,無非就是覺得她一個謀士說要上陣殺敵,是不知天高地厚。

崔芸蘭懶得多說,只再次出聲道:“還望陛下允准,臣可讓陛下此戰,勝得被萬民稱頌。”

聞言,趙承璟目光意味不明,冷聲道:“萬民稱頌?兩軍開戰,向來都是你死我亡,何來萬民稱頌之說。”

滿殿文武皆屏息不語,林老太爺暗暗冷哼,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,慢悠悠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,一副看戲的姿態。幾位尚書侍郎也各自交換了個眼色,只等著看這少年郎如何接話。

崔芸蘭跪在殿中,腰背筆直,眼角餘光掃過那些朝臣,聲音平穩:“臣既然敢說,自然便是有完全的法子。陛下只要允我,我自當為陛下掙一個萬世英名。”

趙承璟手指輕叩扶手,目光牢牢盯著他,語氣里聽不出喜怒:“你倒是說說,怎麼個萬世英名法。”

崔芸蘭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與趙承璟對上,沒有半分閃躲。

“回陛下,如今邊關兩國聯手壓境,這是西境百年未有之大變局。若陛下能勝,且勝得乾脆利落,天下人只會記住一件事,新皇登基頭一仗,便能打得鄰國俯首稱臣,邊關百年太平。”

崔芸蘭瞥向一旁那些看戲的朝臣,繼續道:“可若只是擊退敵軍,那便只是一場勝仗,史書上記一筆便過去了。陛下若要萬世英名,就不能只打一場勝仗,而要打出一場讓天下人往後百年提起時,依舊會傳頌的勝仗。”

趙承璟沒有打斷她。

“臣方才說的只是第一步。第二步,便是要讓天下人知道,這一仗是陛下親派的將領,以奇制勝,以少勝多,打得兩國敵軍連刀都沒來得及拔,便已敗局註定。”

“第三步。”崔芸蘭聲音放得極穩,“勝了之後,陛下不屠城,不掠地,不索巨額歲幣,只讓北境兩國簽下受降書,劃定邊界,開通互市,讓邊關百姓從此不再受戰亂之苦。到那時候邊關的百姓會怎麼說?他們會說,西境新皇是為保平邊關太平,子民安穩這才發兵自保。又為保兩國百姓基業,不屠城,不掠地,反而開通互市,以示誠意。如此,便是敵國百姓也只會稱頌陛下,比他們自己的王更仁義。只有這樣的仗,天下百姓才會感其恩,慕其德,天下文人才願意提筆寫書,百年後若有人提起,依舊會拍案叫絕,稱陛下為千古明君。”

滿殿文武的臉色,在崔芸蘭這番話落定之後,變得格外好看。

林老太爺臉色不好,他原以為這少年郎不過是仗著昨夜擒拿五皇子的功勞,在殿上逞幾句口舌之快,說些“上陣殺敵”的空話,好在新皇面前討個臉面。可如今一開口就是把他們攆到旁邊去了,更是把他不敢說的,不敢碰的都給說了。

旁邊幾位尚書,侍郎的臉色同樣不好看。兵部那位老尚書捋著鬍鬚,眉頭擰成了疙瘩,他方才其實也想說“以歲幣換太平”,只是被林老太爺搶先了一步,如今再看這陣勢,後背竟生出一層薄汗。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跪在殿中的少年,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,這少年哪裡是來當官,分明是來搶飯碗的。

戶部侍郎的臉色更是一陣紅,一陣白。不索歲幣,便意味著戶部往後在邊關互市上要壓出大筆本錢,這些本錢從哪裡出,還不是要從他戶部的賬上過。他越想越覺得胸口發悶,忍不住用袖子按了按額頭。

幾位老臣各懷心思,趙承璟坐在上首,目光緩緩掃過殿中諸臣,這些人在承平帝朝中待了幾十年,個個都是人精,平日里在朝堂上爭權奪利一個比一個能說,可今日被一個少年郎用幾句“萬世英名”堵得啞口無言。

趙承璟心中一冷,開口道:“林愛卿。”

“老臣在。”林老太爺連忙出列。

趙承璟看著他,“朕且問你,若方才依你所說,歲幣送過去后,北境兩國轉頭又來犯,又當如何?”

林老太爺當即跪下,膝蓋砸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,額頭抵地:“臣惶恐,言行不當,還望陛下恕罪。”

趙承璟沒有立刻叫起,看了片刻這才緩緩道:“林愛卿起來吧,朕不過是問問。”

林老太爺叩首謝恩,起身時膝蓋微顫地退回原位,垂著頭一言不發。

趙承璟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崔雲舟,沉聲道:“你方才說讓朕允你,你可還有話要說?”

崔芸蘭隨即抬頭,目光如炬:“臣還要陛下允我邊關軍務實權,軍令調度、糧草調配、斥候布防,臣要能說了算,做得了主。臣還斗膽要一張蓋了御印的空白聖旨,賜予臣,就當臣提前要個獎賞。臣可對天立誓,這張聖旨之上所寫之事,絕不危害陛下威明,不違生死道義,不負國恩。只為公,不為私,只為天下萬民所求。”

林老太爺剛退回原位,一口氣還沒喘勻,就被這話激得抬起頭來,死死瞪著崔芸蘭。

兵部老尚書這回是真站不住了,出列拱手:“陛下,邊關軍務實權非同小可,軍令調度、糧草調配、斥候布防,這三樣任何一樣都是將帥之權。崔令史雖有才學,可到底未曾帶過兵,更未在軍中任過職。若將這三樣一併交出去,前方將領聽誰的?萬一出了差池,是問崔令史的罪,還是問邊關將領的罪?”

戶部侍郎也趕緊跟著出來:“陛下,糧草調配權更是重中之重。臣不是說崔令史不可信,只是糧草一動便是幾十萬石,牽涉沿途州府、轉運民夫、倉儲損耗,臣斗膽請陛下三思。”

崔芸蘭跪在殿中,等兵部和戶部兩位說完,才不緊不慢地開口:“兩位大人說的都在理,所以臣才請陛下允臣邊關軍務實權,而不是讓臣坐在臨京城裡隔著千里之遙指手畫腳,臣到了邊關,糧草調配、軍令調度,臣親手過問,出了差池,臣一力承擔。若臣坐在臨京城裡拿了這份權,那才是害國害民。臣要這個權,就是要到邊關去用,當著邊關諸將的面用。”

兵部老尚書一時語塞。

趙承璟看著她:“軍令調度、糧草調配、斥候布防,朕可以給你。但朕要加一條,邊關諸將的任免,仍歸朕手中。你可以調兵,可以布防,可以調配糧草,但你不能隨意撤換將領。”

“臣謝陛下。”崔芸蘭叩首。

趙承璟忽的話鋒一轉,冷聲道:“至於那張空白聖旨,你想用來做什麼?”

殿中幾位老臣的耳朵都豎了起來。

崔芸蘭迎上趙承璟的目光:“回陛下,臣要這張聖旨,是為了在邊關必要時能先斬後奏。臣不敢瞞陛下,邊關諸將中,未必人人都願意聽一個初來乍到的軍師調遣。有的人會服,有的人不會。服的人,臣以理相商;不服的人,臣需要一張蓋了御印的空白聖旨壓在案上,讓他們知道,臣背後站的是陛下。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,臣可以填上名字,先斬後奏。若陛下信不過臣一句誓,那臣再請陛下在聖旨上加一道限制,寫明此旨只可用於邊關戰事、為天下萬民求恩典之事、議和定邊三事,超出這三事之外,臣寫了,陛下也可不認。”

趙承璟把這幾人的神色收進眼底:“崔雲舟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趙承璟語氣聽不出喜怒,“朕問你,若你在邊關,拿著這張聖旨,要斬的卻是一個朕不想斬的人呢?”

這話問得比方才還重,比“空白聖旨”本身還難接。

崔芸蘭跪在原地,朗聲道:“陛下問的是萬一,臣答的也是萬一。臣若拿著這張聖旨,要斬一個陛下不想斬的人,那臣便是辜負了陛下的信任。到那時候陛下不必認這道旨,臣這條命,也一併交給陛下處置。”

趙承璟看著她:“你倒是不怕死。”

“臣怕。”崔芸蘭答得乾脆,“可臣更怕邊關諸將不聽調遣,誤了戰機,害了邊關萬千百姓。臣這條命和邊關的百姓比起來,不算什麼。”

趙承璟忽然抬手,朝身側的內侍道:“取空白聖旨來。”

內侍一愣,隨即快步退了出去,不多時便捧著一卷明黃綾錦呈到御案上。

趙承璟展開聖旨,提起硃筆在末尾落下御印,他將那捲聖旨交給內侍,看向崔芸蘭:“崔雲舟。”

“這道聖旨,朕給你,軍師之權也給你。此旨只可用於邊關戰事、為天下萬民求恩典之事、議和定邊三事。超出這三事,朕不認。”

崔芸蘭叩首:“臣謝陛下隆恩。”

內侍捧起那捲聖旨走到崔芸蘭面前,崔芸蘭伸手接過捧在身前,又叩了一個頭。

殿中幾位老臣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那捲明黃綾錦上。

“此次奔襲由葉將軍領軍,崔令史可有異議。”趙承璟道。

“臣謹遵陛下之意。葉將軍熟悉邊關,臣與葉將軍同去,軍師之權,奔襲之策,臣定與葉將軍共商。”崔芸蘭沒有半分猶豫當即叩首。

趙承璟忽然笑了一聲,走到她面前,居高臨下看她:“崔雲舟,朕倒要看看,你是不是真有這個本事。”

“臣必竭盡全力。”崔芸蘭對上趙承璟眼裡的冷光。

趙承璟轉身走回主位,拂袖坐下:“傳旨。門下通事令史崔雲舟,加封邊關行軍軍師,十日後隨葉臨將軍前往邊關,協理軍務。邊關諸將皆受其節制,糧草軍械,優先供給。”

殿中幾位老臣齊齊一震,隨即俯身領旨。

林老太爺在袖中攥緊了手,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佈滿。

“葉將軍。”

葉臨上前一步,抱拳:“臣在。”

“即日點齊兵馬,十日後出發。到了邊關該怎麼打,你和崔軍師商量著辦。”趙承璟說到“商量”二字時,語氣微微沉,“朕在臨京,等你們的捷報。”

葉臨:“臣領旨。”

崔芸蘭同樣叩首謝恩:“臣領旨。”

趙承璟擺了擺手:“都退下吧,葉將軍和崔軍師留下。”

幾位老臣魚貫退出內閣值房,只剩趙承璟,葉臨和崔芸蘭三人。

“崔雲舟。”趙承璟靠在椅背上。

“你方才在大殿上說的那些,朕姑且信你。”趙承璟的語氣淡了下來,不再是方才在大殿上那副帝王威嚴的模樣,“但朕在邊關待了十年,見過太多說得漂亮,辦得難看的人。你若在邊關出了岔子,該斬的時候,朕不會手軟。”

崔芸蘭拱手恭敬道:“臣明白。”

趙承璟看向葉臨:“葉將軍,你跟她一起去,軍務上的事你拿主意。崔令史若亂來,你攔著,可懂?”

葉臨抱拳:“臣明白。”

崔芸蘭上前道:“陛下放心,臣必然聽葉將軍的,留著這條命為陛下效力。”

這話說得漂亮,可細品又什麼都沒應下。聽葉將軍的留著命,為陛下效力,句句挑不出錯,句句也沒給趙承璟留出拿捏她的餘地。

趙承璟忽然笑了,只是笑里沒什麼溫度:“崔雲舟,你這個人說話滴水不漏,辦事乾脆利落,朕用著倒是順手。就是太順手的刀,朕總得多看兩眼,看它什麼時候會割到自己手上。”

崔芸蘭一臉地恭敬:“陛下多慮了,臣這把刀,刃口只朝外,不朝內。”

趙承璟擺了擺手:“去吧,朕會讓兵部把軍報和糧草調令都給你們備好。”

兩人行禮退出內閣值房。

崔芸蘭走在前面,葉臨落後半步。

走出宮門時,葉臨低聲開口:“小東家你說‘上陣殺敵’是認真的?”

崔芸蘭嘴角彎了彎:“怎麼,不信我能上陣殺敵?”

葉臨看著她清瘦的身形,擔憂道:“我信。只是沒想到你會主動請纓去邊關。”

崔芸蘭負著手慢慢往前走:“如今臨京的事辦得差不多了,邊關這趟遲早要走,與其等你回來再商量,不如我直接過去。奔襲王城不是小事,光靠你一個將軍在前頭打,後頭糧草、斥候、地形、軍令哪一樣掉鏈子都得出人命。”

葉臨跟在一旁:“那也不用你親自去,你留在臨京,軍報糧草調度一樣能辦。”

“不一樣。”崔芸蘭搖頭,“軍報往來一趟就是好幾天,邊關的形勢一天一個樣,等我看到消息再回信,仗都打完了。我在旁邊,你能省一半的功夫。如今就剩下邊關的事還沒有辦完,只有平了邊關的事情,來日天道才不會找我麻煩。何況我也要借著這一次去邊關,立下一份功勞,藉此辦一些事情。此戰,你不用擔心糧草的事,我已經提前安排了,邊關糧草不足之處,會由李玉娘經營的商號補全,過兩日李玉娘便會以為國捐糧的名頭,開始給朝廷捐糧,你只管帶兵打好這一仗。這幾年你在邊關辛苦了,最快再有個一年半載,我們就能啟程回修仙界。”

葉臨聽著心裡一陣發緊,邊關苦寒,冬日裡冷得刺骨。他在邊關待了幾年,皮糙肉厚,晒黑了也不覺得有什麼。可小姑娘清瘦的身形,裹在官服里看著比男兒還單薄,真到了邊關,騎馬行軍,風餐露宿,哪裡是她該受的。

可她說得平淡,好像去邊關不過是一件小事,可葉臨清楚,此去邊關,不能動用靈力暴露身份,要在軍帳里跟那些凡人將領周旋,要在戰場上跟刀劍打交道,還要冒著隨時可能被流矢冷箭傷到的風險。

他想勸她留在臨京,想說他不想讓她涉險,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,最終只能道:“糧草那邊有李玉娘在,我放心。只是邊關苦寒,到了那邊你該歇的時候要歇,行軍的事交給我。”

“那就辛苦葉將軍了。”崔芸蘭語氣輕快,笑著對葉臨道。

葉臨聽她這一聲“葉將軍”叫得比在宮裡還順口,忍不住失笑。

崔芸蘭走到馬車前,腳已經踩上了腳凳,暗中微微側身壓低聲音:“待會兒避開人,別給趙承璟的人看見。今晚你來醫館吃飯,我讓殷道友準備一桌豐盛的,大家一起吃個飯。”

說完,不等葉臨回話就掀簾鑽進了車廂。

葉臨站在宮門外,看著那輛馬車駛遠,低頭笑了下。

她連這個都替他想好了。宮門外人多眼雜,四皇子剛登基,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新貴,他一個邊關回來的將軍,若是被人看見進了“崔軍師”落腳的醫館,傳到有心人耳朵里,又是一樁麻煩。

葉臨看了眼身上的半舊玄甲,抬腳往軍營方向走,到像當真還有軍務要辦。只是走到街角時他繞了個彎,拐進小巷,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,用術法把那張被邊關風沙磨黑的臉稍稍換了個模樣,又從儲物袋裡摸出一件尋常百姓的舊布袍換上,做完這些,他低頭打量一番,這才往城中醫館的方向繞路而去。

崔芸蘭拿著聖旨回到醫館時,殷離舟正在院子里等她,確認崔芸蘭沒傷著才輕聲問:“宮裡如何?”

“好事,陛下允了我去邊關當軍師,還弄到了空白聖旨。”崔芸蘭晃了晃手裡的聖旨,單手解了官服外袍往裡走,語氣輕快,“對了,待會兒葉臨要來院子里吃飯,你讓李東李平去街上酒樓多點幾樣好菜回來,在讓丫鬟婆子們提早下工。”

“好,我這就去安排。”殷離舟看了一眼崔芸蘭手裡的聖旨,沒多問,轉去前院叫了李東李平,給了銀子交代:“去街上那家最大的酒樓挑幾樣硬菜,紅燒肉、醬肘子、清蒸魚、燉雞,再要幾樣時鮮小菜,看著好的都點上。”

李東李平接過錢袋快步出了院門。

殷離舟又去了灶房,讓兩個做飯婆子把灶上收拾乾淨,今晚早些下工回家,婆子們歡天喜地的洗了手從後院離開。

他站在灶房門口,臉上端著溫潤大夫的沉穩,心裡那點不痛快已經翻了個身。葉臨來吃飯,小姑娘親自安排,他能說什麼?總不能攔著。

葉沉這時從屋裡跑了出來,“葉臨哥要來了?”他衝到殷離舟面前,眼睛亮得嚇人,連聲音都變了調,“什麼時候來?現在嗎?我去門口等著!”

“你給我回來。”殷離舟拎著他的后衣領,拽回來道,“人家還沒來,你去門口蹲著像什麼話。”

葉沉硬生生剎住腳,在灶房隔壁的小堂屋裡轉了兩圈,瞥見桌上還空著,碗筷沒擺,凳子沒挪,頓時找到了事做,擼起袖子說道:“我這就去擺碗筷,一定擺得整整齊齊的!”

殷離舟...葉沉抱著碗筷跑進跑出,把桌子擦了又擦,凳子挪了又挪,連筷子都要反覆對齊了才放下。

他忍不住被氣笑:“你小子,平時讓你幹活推三阻四,今天倒是勤快。”

“那不一樣,那是我的葉臨哥!”葉沉蕩漾著把筷子在桌上比了比,確認齊得跟用尺子量過似的才滿意地點點頭。

殷離舟懶得跟他掰扯,進去灶房看看灶上還剩什麼能添的,順帶把那壺新沏的茶提出來擱在小堂屋桌上,他前腳剛走,葉沉後腳就把茶壺也擦了一遍。

約莫大半個時辰后,院門被輕輕叩了三下。

葉沉耳朵比誰都靈,當即跑過去。他還沒跑到院門口,殷離舟的聲音已經先傳出來:“慢著些,先把門閂拉開,別拽門。”

葉沉手忙腳亂把門閂一拉,門一開,門口果然站著個穿舊布袍的尋常漢子,可那一雙眼睛,葉沉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
“葉臨哥!”葉沉整個人撲上去,兩條胳膊死死圈住葉臨的脖子,臉埋在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:“葉臨哥,你可算來了,我好想你。”

葉臨被撞得往後仰了半步,穩住身形,抬手拍了拍葉沉的後背:“先進去,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。”

葉沉這才鬆開,抓著他的手腕往院裡帶:“師父,葉臨哥來了。”

葉沉幾乎是掛在葉臨身上,兩條胳膊圈著葉臨的脖子不肯撒手,整個人黏得像塊膏藥。葉臨一手托著他,一手把臉上的術法卸了,露出那張雖然晒黑了些卻依舊清俊沉穩的面容。

趙青岩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看了一眼,就看見葉沉整個人粘在位葉臨身上,兩條腿都快纏上去了。

葉臨朝趙青岩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,隨即低頭對葉沉道:“好了,下來,有客人在。”

葉沉這才不情不願地從葉臨身上滑下來,可手還攥著葉臨的袖子,轉頭看趙青岩,隨即下巴一抬,一臉得意地介紹:“趙青岩,這就是我家葉臨哥,怎麼樣,是不是比你好看多了?”

趙青岩:“......”他沉默地看了葉沉一眼,面上沒什麼表情,只淡淡道:“久仰。”

葉臨朝他拱手:“趙道友。”

趙青岩回了一禮,心道這位葉將軍倒比那姓葉的小子正常多了。

飯桌上,趙青岩算是見識到了什麼叫做殷勤諂媚。

葉沉貼著坐在葉臨旁邊,先給葉臨夾了一筷子紅燒肉,又舀了半勺醬肘子的湯汁澆在葉臨碗里的米飯上,嘴裡還不停:“葉臨哥,你嘗嘗這個,這家酒樓的醬肘子做得最好,師父特意讓李東去買的。”

葉臨剛把肉放進嘴裡,葉沉又把清蒸魚腹上最嫩的那塊夾了過去:“魚也吃,邊關那邊沒什麼好魚,你肯定饞了。”

葉臨碗里的菜還沒吃完,葉沉已經又給他添了半碗撇過油的湯。

趙青岩默默扒著自己碗里的飯,眼角餘光看著葉沉一套動作行雲流水,跟練過千百遍似的,心裡忍不住想,這小子在組織里的時候到底是藏了多久,才沒讓人看出他這副德行。

崔芸蘭坐在對面,一臉淡定就跟沒看到一樣:“葉臨,你想吃什麼自己夾,不用拘謹,就當自己家。今天這桌菜是殷道友特意讓人去酒樓點的,你嘗嘗合不合口。”

“好。”葉臨把葉沉剛夾過來的魚肉吃了,又自己伸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。

趙青岩該吃吃該喝喝,夾了一筷子涼拌菜又舀了碗湯,他吃得安穩,只當沒看見那些膩歪的。

葉沉見葉臨自己動了筷子,這才消停了一小會兒,低頭扒了兩口飯,可沒過片刻他又湊過去:“葉臨哥,你在邊關這些年,是不是都沒好好吃過一頓飯?”

葉臨瞥他一眼,低聲回:“吃飯就吃飯,少說話。”

“哦”葉沉老實了半盞茶功夫,就又粘過去給葉臨夾菜。

殷離舟坐在崔芸蘭身側,像是根本沒往葉沉那邊多看一眼。他舀了一勺湯,穩穩擱進崔芸蘭手邊的碗里,順手將桌角那碟清蒸魚往她那邊推了推。

“喝口湯,去去寒氣。”殷離舟溫聲低語。

“多謝殷道友,你也吃。”崔芸蘭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
殷離舟神色溫潤,收回手繼續吃飯,沒讓自己露出半分破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