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隨軍
第191章 隨軍
第191章 隨軍飯後,崔芸蘭回屋休息,讓葉臨自便。
趙青岩自覺回了自己屋子,葉沉本想再黏著葉臨,被殷離舟一個眼神掃過去,不情不願地鬆開袖子,一步三回頭地回了廂房。
葉臨站在廊下,殷離舟從灶房出來,朝他那邊偏了偏頭,兩人走到院角樹下。
葉臨先開口說道:“殷道友,小姑娘要跟著上前線打仗的事,我攔不住。我知道她會武藝,身手也不差,可前線不比別處,刀劍無眼,流矢亂飛,她在凡人堆里不能動用靈力,真到了戰場上,萬一有個閃失...”
殷離舟臉上那點溫潤淡了幾分,垂了眼眸:“我知道,她做的決定誰都攔不住。等過兩日,我忙完莊子那邊解禁制的事,我就去之前在太醫院認識的老太醫那裡拿封推薦信,說這次要跟著去邊關當軍醫。”
葉臨眉頭微動,隨即明白過來。軍醫隨行,既不用明著違抗崔芸蘭的決定,又能名正言順地跟到邊關就近看顧。
“好。”葉臨問:“你那邊解禁制還有幾日?”
“快了,再有個三四天也就差不多了。”
殷離舟捻了捻指尖,忽然問:“今天在大殿上,小姑娘都說了什麼?”
葉臨把今日大殿上的事簡要說了。
殷離舟聽完,臉色沉了:“趙承璟那狗東西,他嚇唬小姑娘?”
葉臨嘆道:“也不全是嚇唬,趙承璟在邊關待了十年,疑心重,說話敲打幾句是常有的事,不過小姑娘答得滴水不漏,趙承璟也沒能拿她如何。”
殷離舟:“小姑娘今天在大殿上跪了多久?”
葉臨輕嘆一口氣:“小半個時辰左右,怕是膝蓋得青了,待會你給小姑娘配點葯。小姑娘初入內閣,比不得那些老的朝臣,那些朝臣說完也就站起來了,小姑娘卻得跪著答話。”
(簡單科普:一個時辰等於兩小時,半個時辰等於一個小時。)
殷離舟聲音很冷:“趙承璟讓她跪著答話的時候,那些老臣在做什麼?”
“站著。”葉臨語氣也冷了下來,“林老太爺站著,兵部老尚書站著,戶部侍郎也站著,他們說完就站著,小姑娘說完還得跪著。我站在武將那列看在眼裡,她跪著把那些老臣一個個駁回去的時候,我心裡就在想,這要是在邊關,誰敢讓她跪著說話,我早就...”
他沒把話說完,但殷離舟聽懂了。
兩人又聊了幾句,葉臨往趙青岩那間廂房的方向掃了一眼,問:“那個趙青岩是怎麼回事?我方才看他修為,似乎與你相當。”
殷離舟淡淡道:“那趙青岩是承平帝用來奪舍用的替身,被小姑娘逮了,現在簽了靈契是自己人了,又是聖元骨脈,以後修得順利是能夠化神的好苗子。”
葉臨眉頭微動,聖元骨脈他知道一點,據說是傳說中可以進階化神的天骨,如今人落在小姑娘手裡,倒也算因禍得福。
“那他如今跟著你辦事?”葉臨問。
“小姑娘讓她跟著我打下手。”殷離舟聲音不咸不淡。
葉臨聽出他話里那點意思,殷離舟不再多說,準備起身去藥房配藥:“你今晚回軍營還是留這兒?”
“回軍營。”葉臨道,“天亮前還得點兵,軍務上的事不能耽誤。”
殷離舟沒留他,徑直去了藥房。
葉沉這時從廂房裡溜了出來,躡手躡腳地摸到廊下,從後面一把抱住葉臨的腰,臉埋在他後背上,可憐巴巴地悶聲道:“葉臨哥,你今晚別走了。”
葉臨被他撞得往前半步,穩住身形后抬手輕拍腰上那兩隻爪子:“天亮前還得點兵,軍務不能耽誤。”
“那我跟你去軍營。”葉沉抱得更緊了,“我在營外等你,不進去,不給你添亂。”
葉臨無奈地轉過身來,低頭看著他。葉沉仰著臉,眼睛亮晶晶的,帶著一股子被丟下過的委屈勁兒,跟條生怕再被扔在路邊的小狗似的。
葉臨到底心軟,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,聲音溫和了些:“今晚不能帶你去,軍營里人多眼雜,過幾日我要去邊關,你在醫館好好待著,聽你師父的話。”
葉沉嘴一癟,還要再說什麼,葉臨已經把他從身上撕了下來,對著藥房方向揚聲道:“殷道友,葉沉勞煩你管教了。”
殷離舟的聲音從藥房里傳出:“你放心,他跑不了。”
葉沉打了個寒顫,下意識往葉臨身後縮了縮。
葉臨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哄了幾句這才出了院門,身影很快沒入夜色里。
葉沉站在院門口,眼巴巴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,半天沒動。
殷離舟的聲音隔空傳入葉沉耳中:“把門關上,回屋背書。你師父我要去當軍醫,你覺得你小子跑得了嗎?到時候跟我去軍營裡面。”
葉沉猛地抬起頭,轉頭看向緊閉的藥房。
殷離舟隔著門清晰傳出來:“從明日卯時起早起背醫書,好好把正經醫術複習複習。你會毒,正經醫術別跟我說你一點都不懂,會毒的多少都會醫,別想著偷懶。”
葉沉微微張嘴,隨即又想到可以跟著去邊關,只得老實道:“...知道了,師父。”
藥房里,殷離舟把藥材一樣樣擺在案上,動作細緻又穩妥,灶上小爐煨著藥罐,他時不時拿竹筷攪一攪,撇去浮沫。
可心裡那口氣就沒順下去過,趙承璟那狗東西。
什麼敲打,分明是拿帝王威壓壓人。小姑娘初入內閣,趙承璟便借著議事的名頭,讓她跪足了禮數,做給滿殿文武看。
殷離舟把碾好的藥粉倒進細篩里,小姑娘回來時那副輕快模樣,晃著聖旨說“好事”,半句沒提膝蓋的事。若不是葉臨說出來,她怕是提都不會提,受了委屈也往肚子里咽,咽完了還要笑著安排一院子人的晚飯。
殷離舟又取了一隻小瓷盒,調了一盒藥膏,多添了一味消腫止痛的靈植,連同那碗還溫著的葯湯一併擱在托盤上,端起來出了藥房。
崔芸蘭門前,他抬手在門板上輕叩,裡頭傳來起身的動靜,隨即門從裡面拉開。
崔芸蘭已經散了長發,身上披著一件外袍,顯然是剛歇下又被叫起來:“怎麼了殷道友,有事?”
殷離舟在她散開的發上停了片刻,便很快收回來,溫和道:“配了些葯給你送過來,白天在大殿上跪了那麼久,膝蓋怕是青了,這藥膏睡前抹一次,明日會鬆快些。”
崔芸蘭低頭看了一眼托盤,側身讓開門:“進來坐吧。”
殷離舟端著托盤進了外間,將托盤擱在桌上。
崔芸蘭在他對面坐下,長發垂在肩側,衣袍整齊的披著,模樣婉約清麗。
殷離舟把托盤往崔芸蘭那邊推了推,動作穩當,只是視線沒敢在她身上多停。
“先把葯喝了,宮裡來回一趟,你又跪了那麼久,寒氣容易入體。”
崔芸蘭拿起碗喝了一口,殷離舟看著她喝葯,還是沒忍住開了口:“葉道友方才跟我說了,大殿上趙承璟讓你跪著答話,那些老臣都站著。”
“葉臨跟你說了?”崔芸蘭抬眼看他。
“嗯。”殷離舟眼底那點冷意壓不住,“他若不說,你是不是打算一個字都不提?”
崔芸蘭把葯碗放下,“不是什麼大事,我跪個一時半刻,又不會少塊肉,何況事情能夠辦成,我跪一跪又有何妨。”
殷離舟眉頭擰著,崔芸蘭神色輕快道:“何況那道聖旨有大作用,那些老臣們只以為我要聖旨是為了這場戰事,可這是一方面。那道聖旨明面上是用來殺雞儆猴的,有了這道聖旨,那些人就不敢亂動。可我真正要用的,是要用那道聖旨辦另外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殷離舟眼底那點冷意收了收,多幾分認真。
“一件為天下萬民所求之事。”她說得輕描淡寫,“等打贏了這場仗,平了邊關就知道了。只是那個時候,恐怕朝中那些老東西又得把我罵一遍。”
殷離舟看著她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,心裡那點不痛快散了大半,卻又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滋味來。
“你心裡有數就好。”殷離舟把藥膏往她手邊放,“只是下次再跪,能少跪就少跪,趙承璟那狗東西不值得你跪那麼久。”
崔芸蘭拿起藥膏細看,笑著誇:“殷道友醫術好,配的藥膏效果一定好。”
殷離舟被她這麼一誇,耳根微微發熱,面上卻還端著溫潤沉穩的模樣:“光誇沒用,睡前記得抹,別偷懶。”
“知道了,殷大夫。”崔芸蘭把藥膏收好,“行了,夜深了,殷道友也早些回去歇著吧。”
這一聲“殷大夫”叫得殷離舟心裡那點殘餘的不痛快徹底散了,他起身走到門口時,回頭看她,“你也早些歇著。”
門被輕輕帶上,腳步聲沿著廊下漸漸遠了。
殷離舟沿著廊下走了幾步,徑直往趙青岩那間廂房走去。
他到了門口,抬手輕敲,屋裡沒有動靜。
殷離舟又敲了敲,這回力道重了些:“趙青岩。”
裡頭傳來窸窣的響動,片刻後門從裡面拉開,趙青岩披著外袍站在門內,頭髮散著,眼底還帶著被叫醒的些許茫然,見來人是殷離舟,皺眉問:“殷道友,這麼晚了何事?”
“你會醫術嗎?”殷離舟沒跟他寒暄,直接開門見山。
趙青岩沒料到這個時辰被叫起來,是為了問這個:“會一點。”
“會一點是多少?”殷離舟不等他答完,已經側身進了屋,“進來,我考考你。”
趙青岩看著殷離舟已經自顧自在桌邊坐下了,到底還是把門帶上,走過去坐下。
殷離舟也不廢話,直接說道:“我報脈象,你說癥狀和治法。浮而無力,舌苔薄白,發熱惡寒並見。”
趙青岩被這一連串問得措手不及,好在到底是學過醫理,略微定了定神,便回答道:“浮而無力是表虛,舌苔薄白,寒未化熱。發熱惡寒並見,是風寒表證。治法當以辛溫解表,桂枝湯主之。若汗出惡風,桂枝湯。若惡寒無汗,麻黃湯。”
殷離舟眉梢微挑,繼續提問:“脈沉遲,四肢厥冷,下利清谷,但欲寐。”
“少陰寒化證。”趙青岩這次答得快了些,“脈沉遲,四肢厥冷,是陽氣衰微。下利清谷,但欲寐,是陰寒內盛。治當回陽救逆,四逆湯主之。若見戴陽,當用通脈四逆湯。”
“婦人產後,惡露不盡,腹痛拒按,舌紫暗有瘀斑。”
趙青岩略一沉吟,答:“產後瘀阻胞宮。惡露不盡,腹痛拒按,是瘀血內停。舌紫暗有瘀斑,是血瘀之象。治當活血化瘀,生化湯主之。若兼氣虛,加党參黃芪;若兼血虛,加當歸熟地。”
殷離舟接連問了七八道題,從傷寒到雜病,從婦人到小兒,趙青岩雖然答得不算精妙,但該說的都說到了點子上,沒有明顯錯漏。
“底子不算太差,到時候跟我去邊關,給我當葯童幫著碾葯分葯,照看傷兵。”
趙青岩:“去邊關?”
“小姑娘要去邊關當軍師,我去當軍醫,你跟著我打下手。”殷離舟語氣理所當然,“你如今靈力解了,修為也恢復了,留在臨京無事可做,總不能天天在院子里清點儲物袋。邊關那邊傷兵多,軍醫營里忙不過來,你跟著去也算出份力。”
“好。”趙青岩暗暗嘆了口氣,到是沒有拒絕這活,這條蛇心裡打的算盤珠子都要崩到他臉上了。
“明日卯時起,先跟著我複習醫書,別到了邊關連葯都認不全。”殷離舟起身撂下這句就走了。
趙青岩看著那扇重新合攏的門,坐了好一會兒,從承平帝的替身,到醫館的雜役,再到邊關的葯童,這身份換得倒是一點不帶含糊的。
第二天一大早,天還沒亮透,殷離舟就起來了。
他先去灶房,叮囑做飯的婆子把早飯做得精細些,再備幾樣爽口小菜。抬腳又去敲葉沉的房門,見裡面半天沒動靜就推門進去,葉沉還裹在被子里睡得正香,殷離舟沒客氣,上去一把掀了被子。
“起來,背書。”
葉沉冷得一激靈,迷迷瞪瞪坐起來,頭髮亂成雞窩嘴裡嘟囔著“師父再讓我睡一刻”,可一對上殷離舟那張臉,到底沒敢再賴,趿著鞋去洗臉。
趙青岩那邊不用人催,殷離舟路過他門口時門已經開著,手裡正翻著一本醫書。
崔芸蘭吃了早飯,殷離舟照舊送她到醫館門口,看著她上了馬車。
“走了,去莊子。”殷離舟拎起藥箱對葉沉和趙青岩招呼一聲。
葉沉嘴裡還叼著半個包子,手忙腳亂地抓了件外袍跟上。趙青岩默不作聲地接過殷離舟手裡的另一隻藥箱,跟在後面出了院門。
馬三人上了車,殷離舟跨上車轅回頭看了眼車廂里,葉沉已經靠著車壁翻醫書,翻兩頁就打個哈欠,趙青岩則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。
半道上,葉沉翻了大半的書實在看不下去了,賊兮兮地從車廂里探出頭,“師父,你這次主動說要去邊關當軍醫,是為了小東家吧?”
殷離舟握著韁繩,頭都沒回,語氣涼涼地道:“你小子很閑?”
“沒有,沒有。”葉沉悻悻地縮回車廂,嘴裡小聲嘟囔著“我就隨口問問”。
“你小子給我好好背書,帶你去了邊關當葯童不是開玩笑的,凡人治病馬虎不得。用藥比不得修仙之人,都得謹慎,一味葯差了幾分,就是人命關天的事。何況到時候是你家葉臨哥領兵,你別給他丟臉。”
車簾外,殷離舟的聲音傳進來。
葉沉嘀咕聲頓時小了下去,小聲說道:“師父,給凡人治病那麼難?”
“你以為呢?凡人不比修仙之人,修仙之人用的葯,凡人大半都不能用,配伍禁忌都得按凡人的來,就算用了靈植入葯,藥量配伍也得慎之又慎。”
葉沉翻著書,道:“師父,凡人治病也太麻煩了。”
殷離舟:“麻煩也得治,你當軍醫是去玩的?到時候營里幾百上千號人,頭疼腦熱、刀傷箭創,哪一樣不得看?你要是連個風寒方子都開不明白。到時候去了邊關,你那些毒藥一個都不許帶,更不許用法術靈力,當葯童就好好裝個凡人葯童,還要裝自己不會武藝。”
馬車內,葉沉從書頁上抬起頭,有點不服氣的說:“師父,我那些毒藥又不害人。”
殷離舟語氣微涼,透著沒得商量意味:“不害人也不行,到了邊關就是軍營,凡人堆里你身上帶毒,萬一被人翻出來百口莫辯。還有你那身手得收著點,別一個葯童比人家百夫長還能打。”
“要是遇到危險呢?”葉沉蔫蔫兒的不甘心的問。
殷離舟在車簾外語氣平淡道:“能有什麼危險?葯童軍醫基本都待在後方,要是真有危險你就給我老實跑,就算真有刀劍往你那裡砍,你都給我裝著不會武藝的樣子,裝得狼狽一點地躲開,讓別人以為你只是命大。”
葉沉張了張嘴,不可置信的嘟囔著:“那萬一躲不開呢...”
殷離舟像是背後長了眼睛,不用回頭都知道這小子是什麼小表情。
“躲不開就挨一下,皮肉傷總比暴露身份強。你一個好歹築基的,受點小傷皮肉傷怎麼了?真要是缺胳膊斷腿了,你師父我還能給你接上,怕什麼?”
葉沉嘴角抽了抽:“師父,您這話說得,好像我缺胳膊斷腿是家常便飯似的。”
殷離舟沒理他,手上一甩韁繩,馬車拐上了莊子前那條土路。
殷離舟下車把韁繩遞給迎上來的孫平,三人進了莊子。
孫平邊走邊說:“殷大人,今日屋裡都收拾好了,炭盆也點上了,還是從昨日沒解完的繼續開始?”
“嗯,讓他們按修為從低到高排好,出去輪值的,還有牢那邊看守的都安排上,讓他們這兩天都輪流過來解禁制。”殷離舟腳步不停往東廂走去。
孫平面上一喜連忙謝道:“多謝殷大人。”
“不必多謝。解禁制的法子是小東家想出來的,我受雇於小東家,不過是修為正好高些、又會些醫術,能幫著搭把手罷了。在修仙界,解禁制這種事情,可從來沒有人能在不損經脈的情況下輕易做到。尋常修士被種了禁制,要麼等施術者自己解,要麼找修為高出一大截的硬拔,拔完了經脈多少都要傷幾分,輕則修為倒退,重則靈根受損,一輩子再難寸進。若不是小東家想出了靈力透影的法子,我修為再高,醫術再好,也辦不到。”
殷離舟說的是實話,孫平聞言重重地點了一下頭。
這天殷離舟在莊子上面待到晚上很深才回去,把昨日剩下的幾個築基期解完,又一路把幾個金丹初期的也給解了。
等到收手時天已經黑透了,孫平進來點了燈,問道:“殷大人,明日還來?”
“來。”殷離舟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肩頸,“剩下幾個修為高的明后兩天,差不多就能解完。”
三人上了馬車往回趕,回來的時候,馬車剛在醫館門口停下,李東李平便迎了上來。
“殷大人,小東家讓丫鬟婆子下工前準備了飯菜,還燉了湯,現在還熱著,讓您幾位吃了再去休息。”
殷離舟心裡那點一路積下來的疲憊,頓時散了大半,立即抬腳往院里走:“葉沉,趙青岩,先吃飯。”
葉沉立馬來了精神,三步並作兩步躥進小堂屋,趙青岩的腳步也比平時快了些。
桌上擺著四菜一湯,紅燒魚、醬鴨、清炒時蔬、一碟滷味,中間一鍋老鴨湯還冒著熱氣。
殷離舟叫來李東問:“今天小東家什麼時辰回來的?”
李東想了想,回道:“回殷大人,小東家天擦黑就回來了,比您早了兩個時辰。回來之後先去堂屋看了會兒冊子,又去灶房交代了飯菜的事,說您幾位在莊子那邊忙一天,回來肯定餓,讓婆子們把菜做好就回屋歇了。”
殷離舟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,暖意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。
第二天一早,李玉娘就出了門。
她換了一身靛藍綢面的外袍,頭髮用靛藍色布巾紮緊,腰間系一條青玉帶,收拾得像個家底殷實的商賈。眉毛描粗了些,膚色敷得暗了一層,活脫脫一個年輕能幹的富商當家人。
馬車裡裝了四隻沉甸甸的木箱,裡頭碼著銀錠和糧契。鄭海做短褐打扮跟著押車,看著像商號里的管事夥計。
出了臨京城門,沿著官道走了大半個時辰,遠遠便瞧見城外紮營的軍隊,哨塔上旌旗獵獵,營門口兩排甲士執槍而立,隔著老遠就能聽見營里傳出來的操練聲。
鄭海把馬車停在營門外,朝守門的甲士拱了拱手:“軍爺,我家李掌柜是臨京城中李家商號的當家人,聽聞葉將軍即將率軍出征,特來求見,有要事相商。”
甲士打量了他們幾眼,又看了看馬車上的木箱,轉身進營通報去了。不多時,一名傳令兵跑出來,領著他們往中軍大帳走。
大帳里,葉臨正和幾個將領圍在地圖前議事,一身玄甲,腰間佩刀,臉膛比前些日子又黑了些,眉目間沉沉穩穩的,往主位上一坐,倒真有幾分將帥的氣度。
李玉娘進了帳,先拱手行了個商賈見官的禮,端的是恭敬不失體面:“草民李良,見過葉將軍,見過諸位將軍。”
葉臨聲音聲音平穩,面上適當的露出些許疑惑:“李掌柜此來,所為何事?”
李玉娘上前一步,開口便是聲音洪亮得大帳內外都能聽得清楚。
“草民是臨京城李家商號的當家人,做了幾來年糧食、布匹、藥材的買賣。近日聽聞北境兩國聯手犯境,葉將軍即將率軍出征,草民雖是個商戶,卻也曉得‘國家興亡,匹夫有責’的道理。今日特來獻上糧草銀錢,以充軍資,願為邊關將士盡一份綿薄之力!”
這話說得讓帳中幾位將領,神色都有些動容。
李玉娘回頭朝帳外一招手,鄭海和另一名搭把手的小兵,一同抬著木箱進來,箱蓋一開,裡頭白花花的銀錠碼得整整齊齊,上頭擱著一疊糧契。李玉娘從袖中取出一份單子,雙手遞上去:
“草民備下糧草五萬石,白銀十萬兩,另有冬衣兩千套、金瘡葯三百斤,已分作三批,即日起陸續運往邊關,葉將軍的兵馬走到哪兒,草民的糧草就跟到哪兒。”
帳中一位虯髯將領忍不住撫掌:“好一個‘國家興亡,匹夫有責’。李掌柜一個商戶,能有這般見識,倒叫我等這些吃軍糧的汗顏了。”
李玉娘連忙擺手,一臉惶恐:“將軍折煞草民了,草民哪懂什麼大道理,只是想著邊關將士拿命去守邊關,草民在後方安安穩穩做買賣,總不能連點糧草都捨不得出。真要叫那兩國打進來,草民這點家當也保不住,倒不如現在拿出來,全當是給自己買個踏實。”
這話說得實在敞亮,帳中幾個將領都笑了起來,氣氛鬆快了不少。
葉臨此時開口,語氣鄭重:“李掌柜深明大義,本將軍代邊關將士謝過。軍中糧草調撥自有章程,李掌柜所捐之物,會逐一登記造冊,入軍需庫統一調配。來人,請李掌柜到偏帳用茶,本將軍隨後有軍務細節要交代。”
眾將皆知這是將軍要單獨交代捐糧的事,紛紛拱手告退。等帳中只剩葉臨和李玉娘兩人,葉臨才把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神情卸了。
李玉娘也鬆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下來,自己倒了杯茶說:“糧草、銀錢、撫恤,三樣都備齊了,我會分批陸續送到。小姑娘掏空了承平帝的寶庫,這一仗,你只管放心打。”
“五萬石糧,十萬兩銀,冬衣兩千套,金瘡葯三百斤,只是頭一批。”李玉娘沉聲,“後頭還有糧道、轉運、儲備,我都安排好了,商號的旗號之前就打出去了,運糧的隊伍往沿商路走,比軍需官自己去征糧還順當。撫恤的銀子也備了厚厚的一筆,等打完仗,陣亡傷殘的將士撫恤都從這筆銀子里出,不經戶部的手,由你核對名冊后,派人直接發往各營將士和其家人手中。”
葉臨點了點頭,聲音放得很低:“小姑娘那邊,你沒讓她操心吧?”
“你當小姑娘是什麼人。”李玉娘笑道,“她說了,糧草的事不叫你操半分心,你只管把仗打贏。打的越漂亮,她這出‘義商捐糧’的戲就越唱得響,後頭那些捐糧的富戶或許也會跟著來,朝廷臉上也光彩。”
“你讓她放心,邊關的事交給我,糧草的事也多勞煩你費心了。”葉臨目光沉沉的看著李玉娘。
“這話你自己留著說。”李玉娘笑著起身,“我如今可是李良李掌柜,跟你葉將軍不熟。”
葉臨忍不住笑了,隨即又整肅神色,揚聲朝帳外道:“來人,送李掌柜出去。”
李玉娘出了中軍大帳,又變回那個昂首挺胸的李掌柜,沖帳外幾個將領拱手,一臉憨厚地笑道:“草民這就回去張羅第二批糧草,各位將軍多保重。”
幾個將領還禮,虯髯將領拍著胸脯道:“李掌柜放心,有咱們在邊關破不了,等打完了仗,請你到臨京城裡喝酒!”
李玉娘哈哈大笑,拱手出了營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