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軍醫
第193章 軍醫
管事引著殷離舟穿過前院,繞過一道影壁往東側的僻靜處走,書房在竹林深處,青石小徑彎彎曲曲,兩旁種著些叫不出名字的花木,夜色里看不清顏色,只聞得見一股濃郁的桂香。
書房門半開著,裡頭燈火通明,管事在門外停步躬身道:“老太爺,林大夫到了。”
裡頭傳來林老太爺的聲音:“進來。”
管事側身讓開,殷離舟抬腳邁過門檻。
書房寬敞,靠牆三面書架,案上攤著幾卷未收的文書,林老太爺坐在案后,見他進來放下茶盞,臉上露出幾分長輩見晚輩的和藹笑意:“坐,林大夫不必拘束。”
殷離舟拱手行禮:“見過老太爺。”在下首坐下
林老太爺上下打量他,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:“今日這宴,本是給邊關將領們接風,老夫想著林大夫給小公主請了這麼久的平安脈,也算是半個自家人了,便請林大夫和夫人一道來坐坐。尊夫人呢?”
“內子在花廳,陪著命婦們說話。”
林老太爺點了點頭,將茶盞放回案上,似乎有些感慨地道:“說起來,林大夫這表弟當真是年輕有為,年紀輕輕,一夜之間便從白身做到了門下通事令史,又封了邊關行軍軍師。老夫在朝中幾十年,這樣的升遷速度還是頭一回見。”
殷離舟垂著眼,言語恭敬:“表弟不過是運氣好,蒙陛下賞識罷了。”
“運氣好?”林老太爺笑了,那笑里藏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,“林大夫謙虛了,崔軍師在殿上那番‘萬世英名’的言論,老夫可是親耳聽見的,字字珠璣,句句在理,說得老夫這把老骨頭都啞口無言。年輕人口才好,腦子快,難得,難得。”
忽然,他話鋒一轉:“不過,老夫也替林大夫想了想,崔軍師如今入了內閣,又封了軍師,十日後便要隨葉將軍去邊關。這前程是有了,可到底年輕朝中根基淺,邊關又兇險。林大夫與他既是一家,往後怕是少不得要多替他擔些心。”
殷離舟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:“老太爺說得是,表弟年輕,做事難免有想不周全的地方,我這個做兄長的平日里也多提醒他。”
“林大夫是個明白人。”林老太爺嘆了口氣,像是在替殷離舟惋惜,“只是老夫說句不中聽的話,林大夫別惱,你這位表弟性子太利,朝堂上鋒芒太露的人往往走不遠,老夫在朝中幾十年,見過太多這樣的年輕人,一時風頭無兩,轉眼就...”
他沒把話說完,隨即遺憾似地搖搖頭。
殷離舟心裡冷笑,卻做出受教的模樣:“老太爺說的是,表弟確實性子急了些。”
林老太爺見他“聽進去了”,語氣越發語地重心長:“林大夫,老夫今日請你來,也是想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。崔軍師年輕,不知道這朝堂的水有多深,他今日在殿上駁了老夫,老夫不惱,年輕人嘛。可旁人呢?這滿朝文武被他當殿駁了面子的,何止老夫一個?那些人心裡怎麼想的老夫不知道,可老夫替林大夫擔憂啊。”
他端起茶盞,慢條斯理地吹開茶上的浮沫:“林大夫在臨京城開醫館,治病救人,與人為善,這名聲來得不容易。可若是讓旁人覺得,林大夫跟崔軍師是一路人,同進同退,那崔軍師得罪的人,難免會算到林大夫頭上,林大夫在臨京城行醫,靠的是街坊鄰里的信任,若是讓人覺著林大夫站了隊,這醫館往後的日子怕是難那。老夫今日這話,林大夫聽聽就好,老夫是覺得林大夫是個實在人,不想看著實在人被牽連。林大夫日後若有什麼難處,儘管來林府找老夫,林家雖不才,可在臨京城裡還能說上幾句話的。”
殷離舟心裡已經把這老東西的腸子都看透了,明面上句句是為他好,暗地裡每一句都在告訴他:你那個表弟太能得罪人了,你跟他綁在一起是要倒霉的,不如早點跟他劃清界限,投到我林家這邊來。
殷離舟垂著眼,像是在認真思量,半晌才抬起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“為難”:“老太爺這番話,當真是肺腑之言,晚輩感激不盡。如今他得了官,晚輩若是因為怕被牽連就疏遠了,傳出去,旁人還當晚輩是個薄情寡義的人。”
林老太爺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隨即笑了:“林大夫重情重義,老夫佩服,只是老夫想說一句,林大夫有沒有想過,崔軍師他未必把林大夫這份情義放在心上。”
殷離舟面上做出幾分意外之色。
林老太爺端起茶盞:“崔軍師如今是什麼身份?門下通事令史,邊關行軍軍師,陛下的紅人,滿朝文武都看著的新貴。他往後的路寬得很,哪一家不想跟他結這門親?到那時候林大夫這個開醫館的表兄,在他眼裡...”
話沒說完,但裡面的意思卻是明白的很。
殷離舟心裡頭那股火都快壓不住了,里裡外外,橫豎都是讓他對崔芸蘭生出嫌隙。
殷離舟再次壓下心頭的火氣,垂著眼,語氣低沉:“老太爺說的是...晚輩也想過這些。”
林老太爺見“火候到了”,又添了一把柴:“林大夫是明白人,老夫說句不中聽的,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‘表兄弟’三個字,林大夫,你老實跟老夫說一句,你那位表弟得了官之後,可曾給你這表兄什麼實在的好處?可曾替你謀劃過什麼前程?”
殷離舟手在袖子里握的死死的,怕自己一個控制不住,就把這老東西給掐死。
林老太爺見他不答,心裡越發篤定:“林大夫不必說,老夫明白,你替他忙前忙后,他得了官,你得了什麼?名聲?好處?什麼都沒有。這世上的事,老夫見得太多了,共患難容易,同富貴難。林大夫日後若真有什麼難處,想起老夫今日的話,來林府找老夫便是。”
殷離舟坐在原處,心裡把這老東西從頭罵到腳,面上還要做出幾分“掙扎”后的“鬆動”,起身拱手道:“老太爺今日這番話,晚輩記下了,晚輩回去定然好好想想。”
林老太爺滿意地點頭,又想起什麼似的問道:“對了,林大夫,老夫聽聞你的醫館里還養了幾個閑人?”
殷離舟心裡一凜,面上不動聲色:“老太爺說的是那兩個徒弟?那是晚輩行醫時收的,如今幫著碾葯打雜。”
“哦,徒弟。”林老太爺語氣隨意,“老夫還當是崔軍師的人呢,說起來,崔軍師在醫館里住著,一住就是這麼久,林大夫這醫館,倒像是成了崔軍師的行館了,林大夫自己倒成了個看家的。”
這話字字都扎人。
殷離舟心中冷笑,做出一副被戳中痛處的模樣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:“老太爺說笑了,表弟他...政務繁忙。”
林老太爺眼底那點滿意都快藏不住了,還能一副長輩關切晚輩的樣子,“林大夫莫怪老夫說話直,老夫就是看著林大夫這樣厚道的人,被人佔了便宜還不自知,心裡頭不落忍。罷了罷了,今日是接風宴,不說這些掃興的了。”
林老太爺站起身,“走吧,前頭宴席該開了,林大夫今晚好好喝兩杯消消煩。”
殷離舟跟著起身,隨著林老太爺出了書房。
殷離舟落後半步跟在後面,臉上掛著溫潤的笑,心道,這老東西今晚說的每一句話,他都記下了。
那些話若是換個耳根子軟的,怕是要回去跟表弟生嫌隙了,可惜這老東西算盤打錯了人。
到了前頭宴席,葉沉和趙青岩已經在下人廂房裡等了半晌。
葉沉見殷離舟可算是從後院出來了,湊上來小聲問:“師父,那老頭兒說什麼了?”
殷離舟溫和笑著,低聲道:“回去再說。”
葉沉看他那副“溫和”得過了頭的表情,趕緊閉了嘴。
殷離舟落座前,餘光掃了一眼後院花廳方向。
林家這宴席設在正廳,十幾張案幾分列兩側,燈火通明,觥籌交錯,席面豐盛,酒是上好的陳釀,菜色也精緻,往來斟酒的丫鬟腳步不停。
殷離舟被管事引到靠後的一張案几旁坐下,這裡位置不顯眼,倒正合他意。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,餘光掃了一圈,來的多是軍中將領和朝中官員,正三三兩兩湊在一處低聲說話,具體說什聽不真切,但他一個金丹後期巔峰的蛇修,只要想聽,這滿廳的話沒有一句能漏過去。
這時,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,葉臨到了。
殷離舟垂眸裝不認識,他倒也不奇怪,這本就是林家為出征設的宴,葉臨作為這次的主將自然是要請的。
葉臨今日沒穿甲胄,換了一身深青色的武官袍服,腰束革帶,身量筆直,進門時廳中不少將領起身拱手招呼。
葉臨一一回禮,神色沉穩,不見半分局促。
林老太爺坐在上首主位,見葉臨進來,笑著抬手:“葉將軍來了,快請上座。”
上座的位置就在林老太爺右手邊第一席,比其餘將領都靠前了半截。
殷離舟端著酒盞心中冷哼,這林老太爺當真是該死的狗東西,把葉臨安排在這麼顯眼的位置,明面上是抬舉主將,暗地裡卻是做給滿廳的人看,這出征的主將是他林家的座上賓,至於那個崔軍師,怕是連帖子都沒接到。
葉臨落座,林老太爺先敬了一盞酒,說了些“將軍出征,旗開得勝”的場面話,葉臨應得的得體。
酒過三巡,林老太爺放下酒盞,身子微微側向葉臨,似閑談一樣說道:“葉將軍此次出征,老夫想起一樁事來。將軍在邊關帶兵多年,戰功赫赫,這次奔襲王城,想來也是成竹在胸。只是老夫聽說,陛下讓崔軍師隨行協理軍務。這軍機大事向來是將帥主斷,軍師參贊,崔軍師年紀輕又是頭一回上陣,到時候這軍令調度,到底是將軍說了算,還是軍師說了算?”
葉臨端著酒盞,面上沒什麼波動,淡淡道:“老太爺說笑了,軍機大事自然是臣與崔軍師共商。陛下有旨,軍務上的事臣拿主意,崔軍師協理,臣與崔軍師各司其職,談不上誰說了算。”
林老太爺端起酒盞,一敬:“葉將軍厚道,不過老夫說句倚老賣老的話,將軍在邊關這些年,手底下那些兵將,都是跟著將軍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。如今出征,上頭忽然多出個軍師來,這軍師還是陛下跟前的新貴,老夫怕的是到時候底下人心裡犯嘀咕,將軍的軍令,和軍師的軍令,底下人該聽誰的?這萬一在戰場上,軍師一句話跟將軍一句話撞上了怕是不好。”
殷離舟在案幾後頭垂著眼,酒盞在手裡轉了轉。
葉臨此時也放下了酒盞,轉頭看向林老太爺,語氣沉了些:“老太爺多慮了,臣在邊關帶兵,最要緊的一條規矩就是令行禁止。軍師參贊軍務,說到底也是為了打仗,崔軍師若有良策,臣自然會聽。臣若覺得不妥,也會與崔軍師說清楚。底下人只有一個規矩,聽臣的軍令,崔軍師是來幫臣打仗的,不是來跟臣打擂台的。”
林老太爺笑著點頭,像是被葉臨這話說服了,可隨即又嘆了口氣:“葉將軍這話說得敞亮,只是老夫還是那句話,將軍厚道,只是這朝堂上的事,不像邊關打仗,刀對刀槍對槍那麼明白。將軍在邊關待了四年,京里這些彎彎繞繞,怕是不如崔軍師熟,崔軍師在陛下跟前說得上話,將軍在邊關遠著,萬一崔軍師在陛下跟前說些什麼...”
葉臨端起酒盞,半點不接這話茬:“老太爺說笑了,臣在邊關這幾年,靠的是實打實的軍功,崔軍師若真有本事,臣自然服他,至於陛下跟前,臣只管打好仗,旁的事不是臣該操心的。”
林老太爺見葉臨油鹽不進,笑著不再往下說,只道:“葉將軍是實在人,老夫就喜歡跟實在人說話。來來來,喝酒喝酒。”
葉臨舉盞應了。
這時,殷離舟和葉臨的視線遠遠在半空中對上。
就那麼一瞬,兩人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同一句話——這老東西該死。
廊下,葉沉和趙青岩站在下人們那一溜里,聽著前頭席面上的話,葉沉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好幾變。他耳力好,林老太爺那幾句挑撥的話他一句沒漏,越聽越氣,恨不得衝上去把那老東西的鬍子給薅下來。
趙青岩站在他旁邊,瞥見他這表情,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,壓低聲音:“把臉上的表情收一收。”
葉沉趕緊把撇下去的嘴角提回來,可眼睛里那股氣還沒散,低聲嘟囔:“那老東西也太不要臉了,明裡暗裡挑撥,當誰聽不出來呢。”
趙青岩低聲提醒:“別亂看亂動,你現在是葯童,不是葉臨的什麼人。”
葉沉深吸一口氣,把臉上的表情強行抹平,可垂在袖子里的手還攥著。
宴席散時,天色已經沉透了。
林府門口的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晃,將領們三三兩兩告辭,葉臨跟林老太爺拱手道別,出了大門翻身上馬,馬蹄聲沿著長街漸漸遠了。
殷離舟沒跟著散席的人流往外走,被管事引著往後院去,葉沉和趙青岩拎著藥箱跟在後面,進了一處僻靜的跨院,正屋亮著燈,廊下站著兩個乳娘打扮的婦人,正在門口等著。
管事的在門外停步:“林大夫,小公主就在裡頭,老夫人吩咐,請林大夫先給小公主請脈,稍後到隔壁屋子,老夫人還有幾句話想跟林大夫說。”
殷離舟應著,抬手推門進去,屋裡暖烘烘的炭盆燒得正旺。
小公主如今已經兩歲多了,乳娘把小公主一隻嫩藕似的小手腕從暖榻的被子下拿出來。殷離舟在榻邊坐下,兩指搭上那細細的腕子,閉眼凝神。
葉沉和趙青岩站在他身後,捧著藥箱拿著脈案冊子,規規矩矩垂著眼。
隔壁那間屋子的門開了又關上,有人進去,隱約傳來林老夫人的聲音:“林夫人來了,快坐,這大晚上的還叫你過來,辛苦你了。”
崔芸蘭的聲音溫軟:“老夫人說的哪裡話,能來陪老夫人說話,是妾身的福分。”
殷離舟這邊把著脈,耳朵已經暗暗豎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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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壁屋裡,林老夫人讓人上了茶,先問了幾句閑話,無非是“林大夫平日里忙不忙”“醫館的生意可好”“在臨京城住得慣不慣”。
崔芸蘭答的恭順,挑不出半點錯處。
林老夫人話鋒一轉,話裡帶著長輩的關切:“林夫人啊,老身今日請你過來,也是想跟你說幾句體己話,你跟林大夫成婚也快三年了吧?”
“回老夫人,是快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了。”林老夫人像是在替崔芸蘭(翠雲)惋惜,“這三年,林大夫身邊就你一個人,也沒個通房妾室幫襯著,老身心裡頭替你著急啊。”
殷離舟搭在小公主腕上的手指微微抬起。
隔壁崔芸蘭的聲音依舊溫軟:“老夫人掛心了,夫君待妾身極好,妾身已是知足。”
“知足是好事。”林老夫人笑著拍拍她的手,話卻繼續往深里說,“林夫人啊,這男人家的事,老身比你多活了幾十年,還是看得明白的。林大夫如今正是壯年,身邊就你一個人,你身子又弱,萬一哪天...老身說句不中聽的,這男人身邊總得有人伺候,與其等外頭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湊上來,不如你這個做正妻的自己替他張羅。”
“老夫人這話,妾身也想過,只是夫君他性子淡,平日里除了醫館的事,旁的都不怎麼上心。妾身若是貿然提了,怕他反倒不自在。”
崔芸蘭面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羞赧。
林老夫人笑著,帶著幾分“過來人”的篤定:“林夫人,你就是太替林大夫著想了。這男人家嘴上說不自在,心裡頭哪個不樂意?你替他張羅,他面上不說,心裡頭是念你的好的。老身這裡倒有幾個人選,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...”
隔壁屋,葉沉捧著藥箱低著頭,臉上的表情已經快綳不住了,趙青岩輕輕碰了碰葉沉的胳膊提醒。
然後,崔芸蘭的聲音繼續傳過來,不急不緩道:“老夫人費心了,只是妾身想著,夫君如今在臨京城裡行醫,名聲要緊。這納妾的事,若是辦得張揚了,反倒容易讓街坊鄰里說閑話,不如等夫君自己開了口,妾身再替他張羅,也顯得是夫君自己的意思,不叫人覺得是妾身自作主張。”
林老夫人笑著點了點頭:“林夫人想得周全。也罷,這事不急,你們小兩口自己商量著來,不過,老身這裡還有一樣東西,要送給林夫人。”
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,像是有人在翻匣子。
隨即就聽見那林老夫人說道:“這是一瓶調養身子的丹藥,老身特意尋來的,對女子身子極好,尤其是林夫人成婚三年未有所出,這瓶丹藥吃下去,興許就能調理好身子,早日給林大夫添個一兒半女,林夫人可別推辭,這是老身的一片心意。”
殷離舟幾乎能聽見隔壁崔芸蘭接過那隻藥瓶時,衣袖輕微的窸窣聲。
“多謝老夫人掛心。”崔芸蘭在開口,話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,“老夫人的心意,妾身記下了。”
殷離舟適時收回搭在小公主腕上的手指,轉頭對乳娘叮囑:“小公主脈象平穩,只是這些日子天氣轉涼,夜裡窗子別開太大,乳娘餵奶前先喝半盞溫水,別貪涼。”
乳娘連連應是。
殷離舟起身,接過葉沉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,又看了一眼趙青岩手裡的脈案冊子,提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,像是什麼都沒聽見。
隔壁屋裡,林老夫人和崔芸蘭還在說話,聲音隱隱約約地傳過來。
殷離舟收好藥箱,起身時還能朝乳娘溫聲道句“辛苦”,便帶著兩人出了屋子。
廊下的燈籠把三道影子拉得細長,隔壁屋裡的談話聲順著門縫鑽出來,林老夫人的笑聲清晰得很,崔芸蘭溫軟的應和聲一句接一句,聽不出半點不快。
葉沉忍了一路,到了院子拐角處實在憋不住了,把藥箱往地上一放,壓著嗓子就想開口。趙青岩眼疾手快,一把攥住他的胳膊,把他往後拽了半步。
“你拽我幹什麼?”葉沉回頭瞪他,聲音壓得極低,可火氣半點沒壓住。
趙青岩沒鬆手,只朝前面努了努嘴。殷離舟站在院門口,背對著兩人,肩線綳得筆直像是在等什麼。
不多時,隔壁屋子的門開了,崔芸蘭語調依舊:“老夫人留步,妾身這就回去了,改日再來給老夫人請安。”林老夫人笑著讓小丫鬟送她出去。
崔芸蘭從廊下走過來,臉上帶著笑,一直到走到殷離舟跟前,嘴角才慢慢收下去。
“走吧。”
殷離舟接過她手裡的瓷瓶,直接塞進袖中就抬腳往外走,葉沉和趙青岩跟在後面,出了林府後門。
車簾落下,崔芸蘭靠在車壁上,把那隻瓷瓶從殷離舟袖子里抽出來,捏在指間轉了轉:“林老夫人送的,說是調養身子,好給林大夫添個一兒半女。”
殷離舟冷著臉:“要不要我看看裡頭是什麼?”
“回去再看。”崔芸蘭把瓷瓶遞過去,“當著她的面接了,總不能當著她的面扔。”
葉沉坐在車廂角落裡,終於憋不住了:“那老東西也太欺負人了,當著面給小東家塞人送葯,她怎麼不自己吃?”
趙青岩坐在他旁邊,低聲道:“少說兩句。”
葉沉閉嘴了,可臉上那表情明擺著半點沒消氣。
馬車在醫館巷口停下時,夜色已經深透了,只有前頭藥鋪門口那盞燈籠還亮著微弱的光。
四人進了後院堂屋,示意殷離舟把那葯拿出來:“殷道友,你幫我看看,這林老夫人給了我什麼好東西。”
殷離舟在桌邊坐下,拿出瓷瓶拔了塞子,倒出一粒丹藥在掌心。
丹藥圓潤,色澤溫褐,湊近鼻尖時有一股極淡的甜香。他又捻了一點粉末在指腹上碾開,再湊近聞了一次,眉眼間隨即籠上一層壓著殺意的陰沉。
崔芸蘭看他這副表情,淡笑著問:“是什麼好東西?我知道那林老夫人給的丹藥不是什麼好貨,但到底是什麼,你說就是了。”
殷離舟將丹藥放到桌上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壓出來的:“這葯極烈,女子服用之後確實有助孕的效果,但這藥性太猛,會掏空母體的氣血去養胎。懷上了,孩子生下來時產婦會氣血兩虧,生完血流不止,必死無疑。”
這時,坐在一旁的趙青岩也拿起桌上那粒丹藥,湊到鼻尖聞了聞,又用指甲颳了一點在指腹上搓了搓,隨即把丹藥放回去,沉聲道:“確實。此葯極烈,女子碰不得,但這葯調配得極好,尋常大夫聞不出,便是專治婦科的醫者也未必能夠聞得出來,能配出這種葯,怕是得派了好幾位醫術精湛的太醫,一同研究才辦得到。”
葉沉嘴巴張了張,半天沒合上,半天才擠出一句:“那老東西是要小東家的命?”
崔芸蘭不怒,反而淡淡的笑了:“林老夫人還真是看得起我啊。”
她垂眼看那粒丹藥,像是在看什麼有意思的玩意兒:“畢竟我死了,林大夫可就喪妻了,在尋常世俗眼裡,一個喪妻的男人要撫養一個孩子是極難的。這個時候正是續弦的好機會,林家再想方設法塞一個自己人過來,也是簡單的很。畢竟尋常男子可看不懂這裡頭藏著的彎彎繞繞,只要那新人一入門,再挑撥著林大夫和那崔雲舟之間的關係,輕而易舉就能把這后宅給鬧起來。”
趙青岩眉頭擰著,“那林老夫人送這種葯,就不怕被人發現?”
“怕?她不怕。”崔芸蘭冷呵。
“這種丹藥,這世道里的大多數女子拿了,也不好意思跟別的男人講。何況還是懷孕這種事,更是不好意思和自家夫君說自己懷不上之類的話,大多時候只會偷偷地吃,更何況這還是房裡的事。尋常女子更是不會對外張揚,等丹藥吃完了,還能有什麼證據?就是有證據,在外人眼裡,林大夫就是一個已經從太醫院裡退出來的大夫而已,還能和林府作對不成?”
“行了,別板著個臉了,這葯殷道友你先放著,以後我還要完璧歸趙的。”崔芸蘭平靜地給自己倒了杯茶。
葉沉心底的火氣憋不住了,嗓門壓得極低,咬牙切齒道:“那老東西把您當什麼了?用完就扔的工具?她憑什麼...”
“憑她以為我是個賤籍出身的宮女。”崔芸蘭語氣沒有絲毫起伏,像看透了這裡面的心機算計。
“我這翠雲的身份,在那林老夫人眼裡大概就是,宮女出身的賤籍女子,一朝被皇后指了婚,這才有機會當了正妻,要不然就只能是配當個通房侍妾的命,畢竟當初這假身份用的是自賣自身用賤籍才進的宮。那林老夫人瞧不上我,如今把我處理了,也只當是打發個用不趁手的工具而已,畢竟到現在為止,我一直沒有按林老夫人的意思,給林大夫生個孩子,沒孩子就說明,翠雲拴不住林大夫,不能讓林大夫為林家所用,脫了空子,那林老夫人自然不甘心。這葯賜給我,怕是那林老夫人還覺得是我佔了便宜,生個孩子給林大夫有個后,我的用處也正好完成了,自然就可以死了。”
殷離舟擱在桌沿上的手慢慢收緊,葉沉腮幫子鼓著,牙關咬得死緊。趙青岩坐在旁邊,手指在膝上緩緩收攏,眼底那點冷意藏都藏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