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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5章 威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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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5章 威逼

第195章 威逼崔芸蘭對殷離舟道:“殷道友,你幫我把趙小哥叫進來一下,我有事要交代他去做。”

殷離舟起身朝院子里喚了一聲。不多時,趙青岩進屋在桌邊站定,見崔芸蘭額頭上抹著藥膏,倒也沒露出什麼多餘的表情,拱手道:“小東家,有事?”

“坐。”

趙青岩依言坐下,崔芸蘭把桌子上的藥膏收進托盤:“明日我去戶部點銀子,下午還要進宮參周敬一本,但在這之前,有件事要你去做。”

崔芸蘭從袖中取出那枚代表崔令史身份的令牌,擱在桌上。

“你現在就拿著我的令牌,去城外大營找葉臨。把今天戶部尚書拖延軍需十萬兩白銀的事跟他說,讓葉臨帶的幾個武將,明天天亮之前就去戶部尚書宅子門口,把門給我堵著,最好是去那門口給我跪著。讓戶部尚書早點起床,去戶部拿令牌開國庫拿銀子,別讓那老東西明天推三阻四的。那戶部尚書要是起不來,就讓門口的門房帶話,說開國庫放銀需要的是戶部尚書的手令。我今日帶著眾將士親自來跪求軍需,還望戶部尚書別當這個罪人。”

趙青岩接過令牌,繼續聽崔芸蘭的囑咐。

“然後再看準時機,去戶部尚書宅邸附近的街市坊市和人閑聊,就說那戶部尚書拖延軍需,要逼死邊關將士,逼得帶兵主將不得不親自上門,下跪討要軍需。如今這臨京城裡百姓大多也都聽到風聲,知道要打仗了。那些百姓要是知道戶部尚書貪污受賄,拖延軍需銀子和撫恤銀,怕是要先圍到那宅邸門口丟爛菜葉子。”

“是,小東家的意思我明白了。”趙青岩把令牌收好,出了院子就往城外趕。

趙青岩繞了兩條巷子,避開主街從城門側門出的城,他拿著崔芸蘭的令牌一路暢通無阻,到了城外大營門口,守營的兵卒驗過令牌,領他進去。

帳中亮著燈,葉臨見他進來,放下手裡的軍報。

“趙青岩?你怎麼來了?”

趙青岩把令牌擱在案上,將崔芸蘭交代的話說了,然後想了想又說了朝堂上崔芸蘭被砸額頭的事。

葉臨聽著,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沉下去。

“她額頭上的傷,重不重?”

“破了皮,額頭腫了一塊,臉上也被碎瓷劃了一道,殷道友給她上了葯,沒傷著筋骨。”

葉臨走到帳角,從架上取了甲胄往身上套。

“我這就點人,天不亮就出發,一定趕在城門開之前到周敬宅子門口。”

葉臨披掛整齊,回頭看趙青岩:“你回去告訴她,明天的事我來辦,讓她好生歇著。”

趙青岩點點頭,抬腳出了營帳,身影很快沒入夜色。

天還沒亮透,崔芸蘭就起了。

殷離舟昨夜給她上完葯,盯著她歇下才走,他在自己屋裡打坐到後半夜,聽見隔壁門輕輕響了,便也起身推門出去。

崔芸蘭穿著深青色的令史袍服,額頭上貼著薄薄一層葯紗,見殷離舟從隔壁出來也沒意外。

“走吧。”

殷離舟跟在後頭,葉沉也被他從被窩裡提溜了起來,揉著眼睛跟出門,嘟囔著問了一句“這麼早去哪兒”。

“跟著別說話”,葉沉老實閉了嘴。

巷口外,崔芸蘭上了馬車,殷離舟帶著葉沉從另一條路繞過去,暗中遠遠地盯著。

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,街上還冷清得很。

葉臨那邊來得快,城門剛開,他就帶著一隊人馬進了城。

他騎著馬走在最前頭,身後跟了七八個甲胄在身的武將,臉上還帶著塵土,隊伍進了城直奔城東,在戶部尚書周敬的宅邸門口齊齊停下。

葉臨翻身下馬,把韁繩扔給親兵,抬眼看那扇朱漆大門,然後一撩袍角,直直地跪了下去。

他身後那七八個武將也跟著跪了下來,甲胄磕在青石板上,發出一片沉悶的聲響。

天已經蒙蒙亮了,早起做生意的百姓開始上街,賣豆腐的推著板車經過,看見一隊武將齊刷刷跪在周宅門口,都放慢了腳步。

賣炊餅的挑著擔子湊過來,伸長脖子往那邊看了一眼,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看,跟旁邊的人嘀咕起來。

趙青岩一早就混在了百姓堆里,他換了身粗布衣裳,混在那些趕早市的攤販中間,跟賣菜的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,他話頭起得自然,三兩句就帶到了周宅門口那隊武將身上。

“聽說了沒?那是邊關回來的葉將軍,帶著手下將領跪在戶部尚書家門口討軍需呢。”

“戶部尚書?那個姓周的?他怎麼了?”

“還能怎麼,拖著軍需銀子不給唄。邊關要打仗了,將士們連糧草軍餉都湊不齊,撫恤銀也壓著不放。逼得人家將軍帶著人親自跪到門口來了。”

“不能吧?朝廷不是撥了銀子嗎?”

“撥是撥了,可到沒到邊關誰知道?這戶部尚書在朝中幾十年,銀子經他的手,手指縫裡漏一點就夠邊關吃半年了。”

“嘖,這不是要逼死前頭的將士嗎?”

“誰說不是呢,人家將軍跪在那兒,他倒好,門一關睡得挺香。”

幾句話的功夫,周圍便圍了不少人,三三兩兩地湊在周宅附近,伸長脖子往那邊看。

不到半個時辰,周宅所在的巷子口便圍了不少百姓。有人拎著剛買的菜,抱著剛出爐的炊餅,擠在人群里看熱鬧。

“這戶部尚書也太不像話了。”

“邊關將士在前頭賣命,他倒好,連軍需銀子都敢拖。”

“我還聽說啊,這戶部尚書貪得很,這些年在任上不知撈了多少。”

“真的假的?”

“怎麼不真?你沒看他家那宅子,比隔壁幾家大出兩圈去,他一個戶部尚書哪來的那麼多銀子?”

“呸,原來是這麼個東西。”

人群越說越熱絡,那些話像長了翅膀似的在巷子口來回飛。

周宅裡頭,門房天不亮就聽見外頭有動靜,透過門縫一看,臉都白了。一隊武將齊刷刷跪在門口,甲胄在晨光下泛著冷光,門房連滾帶爬地跑進內院,拍開了管家的門。

管家披著外袍出來一看,腿都軟了半截,又急忙去拍周敬卧房的門。

周敬被從被窩裡叫起來的時候還沒睡醒,聽管家結結巴巴地把話說完,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錯愕,又從錯愕到鐵青。

“你說什麼?”他一把掀開被子,聲音都變了調。

“老、老爺,那葉將軍帶著七八個武將和親兵,跪在咱們大門口,說、說是來討軍需的,外頭還圍了不少百姓,都在說老爺...”

“說什麼?”

“說老爺拖延軍需,貪污受賄,逼得邊關將士不得不親自上門,下跪討要...”

周敬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,又猛地褪成青白,他站在屋裡手指著門外,嘴唇哆嗦了半天沒說出一句整話。

“反了...反了!”

管家在旁邊小聲提醒:“老爺,葉將軍跪在外頭,百姓也越圍越多。這要是再拖下去,怕是滿臨京城都知道了...”

周敬在屋裡轉了兩圈,他猛地停下來,轉頭問管家:“他們跪了多久了?”

“回老爺,怕是有小半個時辰了。”

“小半個時辰...”周敬咬著牙,在屋裡又轉了半圈,猛地一拍桌子,“備轎!去戶部!”

管家一愣:“老爺,外頭百姓圍了那麼多,這轎子一出去...”

“那你想讓我怎麼著?讓他們就這麼跪著?外頭那些百姓都在罵,你是要讓我等著他們把爛菜葉子丟上門?”

周敬手忙腳亂地換官服,管家在旁邊伺候著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周敬系著腰帶的手指頭都在抖,系了兩遍才繫上,回頭又沖管家吼了一嗓子:“快點!讓他們把轎子抬到後門去!”

管家如蒙大赦,趕緊跑出去安排。

周敬的轎子還沒抬到後門,管家就白著臉跑回來了。

“老爺,後門...後門也被堵了。”

周敬掀開轎簾,臉色鐵青:“堵了?什麼人?”

“百姓,一大堆百姓。還有那個崔令史就跪在後門口,身後站了一排人,都是早起趕市看熱鬧的,把巷子堵得嚴嚴實實。”

周敬坐在轎子里,半天沒動彈,手裡攥著轎簾指節捏得發白。

後門外頭,崔芸蘭跪在青石板上,深青色的令史袍服鋪了一地,額頭上的葯紗在晨光里白得顯眼,身後還站了一排看熱的百姓。

崔芸蘭跪得筆直,聲音清楚地傳進院牆裡頭去。

“懇請周大人現在就動身,隨我去戶部開庫取銀,我今日便當著全城百姓的面把銀子點了,也好還周大人一個公道。”

門后,管家在轎子旁邊急得直搓手:“老爺,外頭那崔令史跪著不走,百姓也越圍越多,這要是再耗下去...”

周敬猛地掀開轎簾,指著管家鼻子壓著嗓子吼:“你告訴我,怎麼走?前門堵了,後門堵了,我還能從牆頭翻出去不成!”

管家被罵得縮著脖子退到一邊。

院牆外頭,崔芸蘭的聲音又傳進來,這回帶了幾分冷意:“周大人,今日這銀子是開國庫取,還是當著滿城百姓的面說清楚,戶部這些年經手的銀子到底去了哪兒?”

話音剛落,身後的百姓裡頭便有人喊了起來:“對!說清楚!銀子去哪兒了!”

“邊關將士在前頭賣命,你在後頭摟銀子,要不要臉!”

“出來!別躲在裡頭裝死!”

喊聲一浪接一浪,越喊越響,把周宅後門的院牆都震得嗡嗡響。

周敬在轎子里坐不住了,猛地掀簾下來,踉蹌了半步才站穩,他站在後門裡頭,臉上青白交加,胸口起伏了好幾下,從牙縫裡擠出一句:“開門。”

人群裡頭,殷離舟站在巷子拐角的牆根下,頭上戴著頂舊斗笠,帽檐壓得低低的身邊站著趙青岩,一同混在看熱鬧的百姓堆里半點不顯眼。

葉沉擠在他們前頭兩三步遠的地方,他仗著個子小,鑽在人縫裡,伸著脖子往後門張望,他是跟著師父來看葉臨哥的,可葉臨跪在前門,他在這後門這邊只能看見崔芸蘭,和一圈黑壓壓的百姓,急得抓耳撓腮又不敢亂動,只能拿眼去瞟殷離舟。

殷離舟沒看他,目光穿過人群,落在那道正在緩緩打開的榆木門上。

門開了一條縫,先是管家探出半張臉,往外頭掃了一圈又趕緊縮回去。緊接著門被從裡面徹底拉開,周敬站在門內,官服齊整可臉色青白,額角帶著一層薄汗。

他邁出門檻站在台階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門口的崔芸蘭,嘴唇顫抖著擠出一句:“崔令史,你這是做什麼?帶著百姓堵朝廷命官的門,成何體統!”

崔芸蘭跪在原處沒動,抬起頭看他,語氣平穩無波只是故意提高了聲調:“周大人,我今日不是來堵門的,是來請周大人去戶部開國庫的。邊關將士等著軍需,撫恤銀壓著不發,周大人若覺得自己清白,那便當眾把庫銀點了,讓滿城百姓都看看,戶部的銀子到底去了哪兒。”

周敬站在台階上,臉色又青了一層。
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:“對。開國庫!點銀子!”

緊接著又是一聲:“別躲了!出來走兩步!”

周敬站在台階上,面對著滿巷子的百姓和跪在當面的崔芸蘭,胸口起伏了好幾下,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:“好。我隨你去戶部。”

“周大人深明大義,在下替邊關將士跪謝。”崔芸蘭當即就是一個叩首。

崔芸蘭起身時微微晃了一下,隨即穩住身形,轉身朝身後的百姓拱手:“諸位鄉親,周敬,周大人果然明事理,如今應了就隨我去戶部開國庫點銀。諸位若得空,不妨同去做個見證,看看戶部的銀子到底夠不夠邊關將士的軍需。”

人群里頓時響起一片應和聲,“去就去”,“我們給你作證”,呼啦啦的一群人,便跟著崔芸蘭和周敬往戶部衙門所在的地方去了。

殷離舟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才遠遠綴在人群後頭,趙青岩和葉沉跟在他身側,葉沉一邊走,一邊回頭往前門那邊張望:“葉臨哥那邊怎麼辦?他還跪著呢。”

殷離舟頭都沒回:“急什麼,你葉臨哥等這邊事了,他自己會起來。”

葉沉還想說什麼,被趙青岩拽了一把袖子,老老實實跟著往前走。

戶部衙門離周宅不算遠,一行人走了小半刻鐘便到了,戶部裡頭的小吏還沒來得及洒掃,就被門口呼啦啦湧來的人群嚇懵了。

周敬走在最前頭,臉色鐵青,進了衙門便讓人去開庫房,崔芸蘭跟在後面,身後是黑壓壓一片百姓,把戶部大門口圍得水泄不通。

庫房門一開,裡頭白花花的銀子碼得整整齊齊,周敬站在庫房門口,聲音發緊:“崔令史,銀子都在這兒了,你點吧。”

崔芸蘭站在庫房門口沒急著進去,回頭看了戶部大門的方向,這才轉向周敬高聲道:“周大人,這十萬兩撫恤銀,是陛下金口玉言允下的,今日當著滿城百姓的面點清了,往後邊關將士的軍需,還望周大人別再拖了。”

周敬站在庫房門口,臉色青白交加:“這是自然,銀子你點,點完了趕緊走。”

崔芸蘭卻道:“不急,既然是點軍需的銀子,那我自然要等葉將軍來了一同點。”

周宅前門那頭,葉臨還跪在周宅門口的台階下,耳邊隔空傳來一道聲音入耳,是殷離舟的傳音:“可以起了,速來戶部衙門點銀子。”

葉臨又等了約莫十幾息的功夫,慢慢起身朝身後的武將們看了眼。

領頭的幾個武將都是跟了他幾年的老人,見他起身立刻會意,葉臨面向圍觀的百姓,抱了抱拳。

“諸位鄉親,今日葉某帶著手下幾個兄弟,跪在這裡討軍需,實屬無奈。邊關將士等著糧草軍械,撫恤銀壓著不發,兄弟們在前頭賣命,後頭連個安穩都沒有,今日多謝諸位鄉親替我們說話,葉某記下了。”

人群里隨即有人喊:“葉將軍客氣了!應該的!”

“對!邊關將士保家衛國,我們老百姓心裡有數!”

葉臨又抱了抱拳,轉身帶著幾個武將翻身上馬,快步往戶部方向趕,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,看著那隊甲胄鮮明的騎兵穿過長街。

戶部衙門門口,人群已經圍得水泄不通。

葉臨帶著人趕到的時候,遠遠就看見庫房門口站著周敬,臉色鐵青地杵在那兒,旁邊還站著幾個戶部的小吏,一個個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。

葉臨大步走過去,周敬看見他來了臉色更難看了幾分。

葉臨徑直走到庫房門口往裡看,只見崔芸蘭正蹲在裡頭,一錠一錠地清點銀子,身後跟著兩個戶部的小吏負責記賬。

“葉將軍來了。”崔芸蘭朝門口看,起身道,“正好,銀子快清完了,葉將軍且再等一等。”

葉臨點了下頭,便在庫房門口站定,身後幾個武將也一字排開,像是一道無聲的屏障。

約莫過了小半刻鐘,崔芸蘭從庫房裡出來,身後兩個小吏抬著幾隻沉甸甸的大木箱。

“十萬兩,一錠不少。”崔芸蘭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周大人要不要親自驗一驗?”

周敬嘴唇抿成一條線:“不必了,崔令史點過的,老夫信得過。”

“那便多謝周大人了。”崔芸蘭轉身看向葉臨:“葉將軍,銀子點齊了,你帶人抬回去吧。”

葉臨朝身後幾個武將示意,幾個武將當即上前,一人一箱把銀子抬起來,用戶部門房的馬車拉走。

崔芸蘭跟著葉臨出了戶部衙門,門外人群還沒散,一路跟到巷子口才漸漸稀了,她翻身上了葉臨隨行親兵牽來的一匹馬,跟著隊伍往城外大營去。

城外大營,葉臨翻身下馬,又回身去看崔芸蘭。

崔芸蘭擺擺手,自己踩著馬鐙下來。

營帳裡頭,其他幾個武將已經得了消息在帳中候著,見葉臨領著崔芸蘭進來,齊齊起身抱拳。

“崔軍師。”

崔芸蘭朝幾人頷首,葉臨在主位坐下后,幾個武將也各自落座。

崔芸蘭掃了眼軍賬里的幾位將領,道:“今日戶部的事,諸位都知道了。周敬那十萬兩撫恤銀,是當著滿城百姓的面點的,往後戶部再想剋扣軍需,就得掂量掂量滿城百姓的唾沫星子。”

幾個武將對視一眼,隨即有人笑,有人抱拳道:“軍師好手段。”

崔芸蘭拱手回了,開口話鋒一轉:“今日這撫恤銀的事算是辦妥了,接下來下官便該說正事了。”

她看向葉臨問:“葉將軍,此次奔襲王城,人數和名冊都整理好了沒有?”

葉臨從案上取出一本冊子攤在桌上。

“這次奔襲,挑的都是邊關騎術和刀馬功夫都過硬的老兵。一共點了三千人,分作三營,每營一千,各設一名營將統領。”他伸手在冊子上點了幾處,“前營趙鐵,中營周凌峰,后營李山,都是跟了我三年以上的老人,底下百夫長,什長也都按老帶新配好了,拉出去就能打。”

坐在左側的一名武將接過話,聲音洪亮:“崔軍師,前營這邊一千人,挑的都是騎射好手,每人配雙馬,一匹騎乘一匹馱乾糧箭矢,輕裝奔襲,一人帶十日乾糧,路上就食於敵,搶敵國的糧倉補給。”

右側另一名武將語氣沉穩些:“中營一千人,配的是刀盾和長槍,負責正面鑿陣。前營沖開缺口,中營跟上去把敵陣撕爛,后營壓住陣腳。”

坐在最末的一名武將也起身抱拳:“后營一千人,多配弓弩和火油,負責斷後和燒敵糧草輜重。另外帶了一百人的斥候隊,撒出去探路,專挑山間小道和官道側翼走,避著敵國的大路關卡。”

崔芸蘭微微點頭:“三千人,三營,各有所長。糧草怎麼帶?箭矢怎麼補?攻城器械呢?”

葉臨道:“糧草按十日份帶,李掌柜也給送糧草的路線,一路上糧草不斷,箭矢每人帶三壺,不夠就從敵營里搶...除了奔襲的還要兩千人後補,皆是軍中好手,負責押運輜重,替補等...”

崔芸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,沉吟片刻道:“一共五千人奔襲王城,這個數夠了,名冊和行軍路線再核一遍,五日後出征。”

“另外,此次奔襲,本就是為國而戰兇險異常,我做主此次奔襲,參與此戰的將士先發一筆二十兩的撫恤銀到這些人手裡,讓他們在出發前寄給家裡。等戰事結束之後,再發一筆厚厚的撫恤的銀子,不叫他們寒心,也讓這些將士家中的親人能夠過個好年。”

崔芸蘭話落,帳中一時極靜了。

葉臨面色沉穩的端坐在主位上,目光已經掃向了帳中幾個武將。

前營的趙鐵是個三十來歲的黑臉漢子,虎背熊腰,額角一道舊疤,跟了葉臨三年多,他猛地抬頭看向崔芸蘭,像沒反應過來自己方才聽到的話。

“軍師,您方才說的...每人當真先發二十兩?”趙鐵柱聲音有些發緊,像是怕自己聽岔了。

崔芸蘭點頭:“一人二十兩,出發前先發到手裡,讓他們寄回家。戰事結束后,還會再發一筆厚厚的撫恤銀。”

趙鐵柱帶兵這些年,軍餉、糧餉、撫恤,從來都是朝廷撥下來,到了邊關層層過手,落到將士手裡的能剩多少,他心裡都有數。家裡有老有小,當兵吃糧就是為了那幾個錢,可錢還沒到手,層層剋扣已經去了大半,如今面前這位新軍師,張口就是先發二十兩寄回家去,等打完了再發厚的。

趙鐵喉結滾動,偏頭去看旁邊的周凌峰

周凌峰四十來歲,生得精瘦,眼神沉穩,他沒有趙鐵柱那樣外露的愣怔,只是眉頭微微擰著,像是在心裡飛快地算著什麼:“軍師,這二十兩是撫恤銀里先支的,還是另外一筆?”

崔芸蘭:“從這十萬兩里先支,餘下的戰事結束后再補,二十兩先給,戰後撫恤一樣給。”

周凌峰點了頭,沒再追問,可眼睛里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,將士們不怕打仗,怕的是打完了沒人管,家裡老小等著吃飯,一封家書寄回去,信里說“我們在前頭打仗,後頭有軍師給咱們寄銀子”,這話比什麼鼓動都管用。

后營的李山年紀最輕,二十齣頭,生得白凈些,不像前兩人那樣沉穩,倒有幾分書卷氣,他站起來抱拳道:“軍師,屬下替后營一千弟兄謝軍師,只是這寄銀子的事,真讓驛站跑手挨家挨戶送?”

“送,挨家挨戶送。”崔芸蘭語氣篤定,“人手、名冊,皆要畫押,一個都不許漏,銀子是誰送的信是誰送的,皆要有據可查,有據可依,托驛站送信跑腿的酬勞,從這十萬兩白銀之中支取,莫要讓將士們往家裡送錢,還要再搭錢進去。信上寫清家中爹娘親人最後落腳的地界、附近有什麼山、什麼河、什麼廟,讓跑手照著找。跑手找不到的,就到當地衙門或者里正那裡打聽,銀子和家書必須送到,務必一個不漏。”

李山抱拳的手沒有放下,說道:“軍師,屬下帶后營這一千弟兄,不少都是家裡沒了地的。爹娘在的時候還能種兩畝薄田,爹娘沒了地就荒了,當兵吃糧成了唯一出路。這二十兩銀子寄回去,夠他們家裡還在的親人,過個像樣的年了,屬下替他們謝軍師。”

趙鐵悶聲道:“軍師,屬下是個粗人,不會說什麼漂亮話。屬下就問一句,這銀子是真的到手裡?”

“是,今日便發。”崔芸蘭道,“稍後就去通知城裡的幾個大錢莊派人來,把這十萬兩銀子今日便換成碎銀,當場發到每個將士手裡。每人簽字畫押,信上寫明家中有幾口人,家書要如何寫,若是有遇上不識字的,就讓識字的代為寫。”

葉臨坐在主位,一直沒有開口,他看著帳中這幾個人,崔芸蘭這一手比打周敬那一架還管用,外頭的人看到的是崔軍師不好惹,裡頭的人看到的是崔軍師把他們的命當命。

“軍師說了,今日便去做。趙鐵,你去傳令,讓三營將士把手裡的事停一停,先寫家書。周凌峰,你去跟軍需官對接,把十萬兩銀子清點出來,在親自去錢莊和驛館請人。李山,你盯著名冊和畫押,一個都不許漏。”

三人齊齊抱拳:“屬下領命。”

等著崔芸蘭從營帳里出來時,這三人一直送到了營門口。

趙鐵走在最前頭,抱拳道:“軍師,今日這銀子的事,屬下替前營一千弟兄記下了。往後上了戰場,軍師但有差遣,屬下絕不含糊。”

崔芸蘭停下腳步朝他拱手:“趙將軍言重了,將士們在前頭賣命,後頭該給的不能少。此次戰事有勞諸位將領和軍士們,在下還有要事要進宮一趟,餘下的事就有勞幾位將軍費心了。核對的冊子,這兩日務必在白銀之前整理出來,我屆時要親自封賬核對,以作留底。”

“屬下明白。” 三人齊齊應聲。

崔芸蘭出了營門,殷離舟架著馬車停在營門外不遠處,葉沉扒著車簾朝這邊張望,見她出來趕緊把帘子掀開,趙青岩也從車轅上跳下來。

車輪碾過營外的土路,殷離舟坐在對面,見她靠著車壁閉著眼,輕聲問:“先回醫館換藥,還是先進宮?”

“進宮。”崔芸蘭沒睜眼,“周敬的事今日得辦完,拖一日,林家那邊就多一日做手腳的工夫。”

殷離舟沒再勸,把車簾掀開一條縫,對外頭趕車的趙青岩說:“去宮門。”

馬車拐上官道,崔芸蘭靠著車壁,閉著眼歇了一會兒說:“殷道友,你帶著葉沉去莊子那邊,該解禁制還是解禁制,孩子們身上的禁制拖不得,早解一日早安心。”

“好,莊子那邊剩下沒解完的,今日一併辦妥。”

崔芸蘭又對外頭的趙青岩說:“趙小哥,你待會去李玉娘經營的商鋪那邊,跟她說一聲,讓她今天晚上再捐十萬兩銀子到軍營那邊。糧草軍需什麼的,該檢查的檢查,過幾日就要拔營了,別臨出發了才發現缺了東西。”

“稍後就去。”趙青岩將馬車加快了點速度。

馬車在宮門外的巷口停下。

崔芸蘭理了理官服,徑直進了宮門。

趙承璟在御書房裡見她進來,意味深長的打量著她:“崔軍師這一大早的,陣仗鬧得倒是不小。滿城百姓看著葉將軍跪在周敬門口,你跪在後門,前後夾擊,周敬那老東西連轎子都沒處抬。”

崔芸蘭行了一禮,沒接這話茬,只從懷中取出一疊厚厚的冊子,雙手呈上:“陛下,臣今日來,不為請功,只為參人。”

趙承璟挑了挑眉,伸手接過去翻了翻。

冊子一翻開,裡頭密密麻麻的賬目、日期、銀子流向,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。趙承璟翻了幾頁,眉頭慢慢皺了起來,翻頁的速度也越來越慢。

崔芸蘭站在下首:“這是臣這兩年在衙門裡斷公案時,一點點比對出來的,戶部歷年撥銀的底賬,各州府上繳稅銀的數目,還有幾筆從兵部軍需賬上過,最後卻不知去向的銀子,單看一筆兩筆看不出什麼,放在一處比對,便知周敬這些年貪了多少。且方才在戶部庫房點銀,十萬兩撫恤銀一錠不少,可那只是戶部賬面上的。這些年從戶部流出去的銀子,怕是夠邊關將士吃十年。”

趙承璟翻到最後一頁,合上冊子放在案上。

崔芸蘭迎著他的目光,不躲不避:“周敬此人,是先帝留下來的老臣,他今日敢拿茶盞砸臣的額頭,明日就敢剋扣邊關將士的撫恤銀。臣斗膽,請陛下可給周敬兩條路:要麼為國捐銀,告老還鄉。要麼滿門抄家,流放三千里。二選一,還請陛下聖裁。”

趙承璟坐在案后,眼底那點東西變了:“崔軍師,你這冊子遞上來,朕要是准了,明日滿朝文武都得知道,新皇登基頭一件事,就是拿先帝的老臣開刀。”

趙承璟像是在掂量什麼,“朕倒是想問問你,你遞這冊子是為朕清賬,還是為你自己出氣?”

“回陛下,”崔芸蘭語氣絲毫不亂,“臣若只為出氣,昨日在朝堂上打完那一架便夠了。臣遞這冊子,是因為戶部這個位置,不能再讓林家的黨羽在占著了,他周敬敢拿茶盞砸臣,這是狗急跳牆,說明被臣戳到了痛處。臣打他,是讓他知道疼,而這冊子是讓陛下有理由,名正言順的換人。”

趙承璟盯著她,忽的把那冊子往案上一拍:“好,朕就給那周敬兩條路。”

他親自鋪開一卷明黃綾錦,不多時,趙承璟擱下筆在末尾落下御印。

“這道旨,你親自去周敬府上宣,讓他自己選,是捐銀子告老還鄉,還是滿門抄家流放三千里。他選哪條,你都給朕帶句話回來。”

太監雙手捧起聖旨,走到崔芸蘭面前。

“臣領旨。”崔芸蘭雙手接過,捧在身前。

崔芸蘭捧著聖旨出了御書房,趙承璟身邊的大太監親自點了二十名禁軍跟著,一路往宮門外走,引得過路宮人紛紛側目。

周敬府門口,圍觀的百姓還沒走乾淨,見宮裡的馬車和一隊禁軍過來,人群又圍攏了些。

崔芸蘭下了車,捧著聖旨走到周宅大門前。

周府的門房大約是聽見了外頭的動靜,半天沒敢開門。禁軍統領上前拍了好幾下門,裡頭才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,拉開一條縫,門房探出半張臉,一看外頭這陣仗,身子差點軟了。

“還請戶部尚書,周敬接旨。”崔芸蘭聲音不高,可大門裡外都聽得清楚。

門房連滾帶爬地跑進去通報,不多時,周敬從裡頭出來了,他方才被折騰了一早上,臉色本來就不好看,這會兒見崔芸蘭捧著聖旨站在門口,身後還跟著一隊禁軍,臉上那點血色一下子褪了個乾淨。

他走到門口,膝蓋一彎跪了下去,聲音發緊的很:“臣周敬接旨。”

崔芸蘭展開聖旨,當眾念了一遍:戶部尚書周敬,任職期間賬目不清,貪污受賄,軍需拖延,著即停職待查,清點家產。朕念其舊臣,給兩條路:一,為國捐銀五十萬兩,告老還鄉;二,滿門抄家,流放三千里。二選一,限今日之內答覆。

念完,崔芸蘭把聖旨合上,看著跪在地上的周敬:“周大人,陛下的旨意可聽清楚了?選哪條,今日給個準話。”

崔芸蘭微微俯身,低聲勸道:“周大人,我勸你快些選的好,陛下仁慈,這些免了你的死罪。在下不才,這兩年在臨京府衙里當差斷公案,理文書,恰巧看了不少舊冊子,那些賬本做的可真好,一筆兩筆是看不出問題,但是在下可是看了十幾冊,如今更是都整理了出來,原樣擺到了陛下的桌前。”

周敬跪在地上,低著頭,肩膀不住的發抖。

圍觀的百姓在巷子口伸著脖子看,有人小聲嘀咕:“五十萬兩?他貪了多少啊...”

“可不是,戶部這些年經手的銀子,怕是夠他吃十輩子。”

“抄家流放也是活該。”

那些話一字不落地飄進周敬耳朵里,他臉上的表情從煞白到灰敗,又從灰敗到一種說不清的頹然。

過了好一會,周敬抖著手接過聖旨:“臣...臣選第一條,願捐銀五十萬兩,告老還鄉。”

崔芸蘭笑去攙周敬:“周大人是個明白人,五十萬兩銀子,今日之內交到戶部,在下今日便清點家產,這銀子清了,陛下那邊自會放你回鄉。”

周敬被硬攙扶著,腿上差點沒卸了力氣就要軟倒在地,他低著頭轉身進門,背影佝僂,跟早上那個從後門出來,指著崔芸蘭鼻子罵“成何體統”的戶部尚書,判若兩人。

這一日,整個臨京城都傳遍了。

上至官員士紳,下至販夫走卒,嘴裡說的,耳里聽的,翻來覆去都是——崔令史崔雲舟。

最先動起來的是錢莊,城裡幾家大錢莊,午後便派了人趕著馬車往城外大營去,一箱箱的碎銀子從錢莊庫房裡抬出來,車轍在土路上壓出深深的印子。錢莊的夥計們一邊搬銀子,一邊跟旁邊的人念叨:“這崔令史當真是個大手筆,十萬兩銀子說換碎銀就換碎銀,連個折扣都不打。”

驛站那邊也不消停,城裡幾家驛站的掌柜們接了消息,帶著手底下的跑手往大營趕。

有個驛站的掌柜姓周,四十來歲,走南闖北幾十年,什麼場面沒見過,可接了這樁差事還是忍不住跟人念叨:“我送了半輩子信,頭一回見當官的拿銀子出來貼補跑手的酬勞,還不叫將士們搭錢進去,這崔令史是個實在人。”

那些跑手們更是湊在一處,小聲議論:“這差事得跑多少趟?五千號人的家書跟銀子,怕是要跑斷腿。”

“跑斷腿也值啊,人家把酬勞都算好了,還不用自己搭錢進去,這買賣不虧。”

這些話,三言兩語間就傳給了其他百姓。

城東最大的一家茶樓里,樓下大堂坐得滿滿當當,樓上雅間也開了好幾間,說書先生還沒登台,底下的人已經自己聊開了。

樓上,靠窗的桌子邊,坐著幾個讀書人模樣的年輕人:“前些日子我還跟崔小郎在這茶樓里吃過茶,當時只當他是個愛管閑事的清客,誰知道人家轉頭就幹了這麼大一樁事。”

旁邊一個穿灰藍袍子的書生道:“可不是,那會兒他還跟我們一道斷過公案,說起話來溫溫和和的,半點看不出是個能帶兵打仗的。結果你們看看今日這事,跪在戶部尚書門口求軍需,當著滿城百姓點銀子,轉頭又去軍營發撫恤銀,這哪是清客,這分明是個殺伐決斷的主。”

“殺伐決斷”四個字一出來,桌上幾個人都沉默了。

過了一會兒,一個年紀稍長的讀書人,壓著嗓子道:“你們還記得前些日子五皇子府那事嗎?都說這位崔令史是賣主求榮,把五皇子給賣了,投靠了新皇。我當時聽了還覺得此人品性不端,如今再看...”

他沒把話說完,旁邊幾個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
“賣主求榮”是私德,“跪求軍需”是公義。

一個賣主求榮的人,不會為了邊關將士的撫恤銀跪在別人家門口。

一個只顧自己前程的人,不會拿十萬兩銀子先發到將士手裡,讓他們寄回家過年。

可偏偏這兩件事,是同一個人做的。

“這人,看不透。”青衫讀書人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放下時語氣有些複雜,“你說他好吧,他賣五皇子的時候半點沒手軟。你說他壞吧,他今日乾的這些事,滿朝文武沒一個幹得出來。”

灰藍袍子的讀書人想了想,笑了:“我倒覺得,這人要是真賣主求榮,那五皇子怕是也不值得他忠。你們想想,五皇子是個什麼貨色?前些日子病在床上起不來,府里姬妾一大堆,孩子教得亂七八糟。這樣的人,賣了就賣了,說不定還是替臨京城除了一害。”

這話說得桌上幾個人都笑了。

笑完,那青衫讀書人搖搖頭:“話不能這麼說,賣主求榮就是賣主求榮,這名聲也不好聽啊。”

“名聲不好聽,可事辦得漂亮。”灰藍袍子的讀書人說道“你們等著看吧,今日這事傳出去,往後邊關將士提起崔令史,誰不念他一聲好?那些家裡收到銀子和家書的,怕是恨不得給他立個長生牌位。”

樓下,忽然傳來一陣醒木拍桌的聲響,幾人紛紛收了話頭,低頭去看樓下的說書人。

說書先生五十來歲,穿著半舊的灰布長衫,手裡捏著把摺扇,往台上一站,慢悠悠地開口:“今日老朽要說的,不是前朝的舊事,也不是話本里的傳奇,是咱們臨京城今日剛出的一樁新鮮事。諸位看官,你們道這樁事的主角是誰?”

底下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崔令史崔雲舟!”

說書先生把摺扇一展,高聲道:“正是。這位崔令史崔雲舟,前些日子還是臨京城裡一個白身,跟咱們這些讀書人吃茶喝酒逛戲園子,誰也沒把他當回事,可誰能想到就這麼個人,今日干出了這麼一樁事來。”

“話說今日天還沒亮,城東戶部尚書周大人的宅子門口,來了一隊人馬。領頭的不是別人,正是邊關回來的葉臨葉將軍。葉將軍翻身下馬,一撩袍角,直直地跪了下去,他身後七八個武將,皆是甲胄在身,跟著齊齊跪下,那甲胄磕在青石板上,發出一片沉悶的響聲...”

說書先生不緊不慢地往下說,從崔令史跪在後門口求周敬開國庫,說到周敬前門後門都被堵,最後被逼得從後門出來...到崔令史一錠一錠地點銀子,到從城外大營里崔令史發撫恤銀...

說到最後,說書先生把摺扇往桌上一擱,感慨道:“諸位看官,你們說這崔令史,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?前些日子賣五皇子的時候,人人都說他心狠手辣。今日跪在周敬門口求軍需的時候,人人都說他辦事實在。老朽活了五十多年,見過不少當官的,可這樣的官,頭一回見。”

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管他什麼人,能給邊關將士要回銀子就是好官!”

“對!比那些只會坐在衙門裡喝茶的強多了!”

“就是,周敬那老東西貪了多少年,今日才被拉下來,早該有人收拾他了!”

喊聲此起彼伏,茶樓里又熱鬧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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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娘正在商鋪後頭的小院里核對賬冊,手邊擱著一把算盤,指尖在算珠上撥得噼啪作響。

趙青岩推門進來的時候,她頭也沒抬,只聽著腳步聲便知道是誰。

“小東家讓你來的?”李玉娘翻過一頁賬冊,抬頭看他,“說吧,什麼事。”

趙青岩把門帶上,將崔芸蘭的話原原本本轉述了一遍:“小東家說,讓你今天晚上再捐十萬兩銀子到軍營那邊。糧草軍需什麼的,該檢查的檢查,過幾日就要拔營了,別臨出發了才發現缺了東西。”

李玉娘把算盤往桌上一擱,笑著靠回椅背:“小東家這是要把周敬吐出來的銀子全塞進軍營里啊。”

她起身走到牆角一隻上了鎖的柜子前,從腰間摸出鑰匙開了鎖,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幾隻木匣。她打開其中一隻,抽出幾張銀票看了看又放回去,轉頭對趙青岩道。

“十萬兩現銀一時半會兒湊不齊,銀票倒是夠。我這就去錢莊兌一部分,剩下的用銀票頂上,軍營那邊應該有軍需官對接,銀票也能入賬。”

“有勞了,小東家說,銀子今晚就得到軍營。”

“知道。”李玉娘把銀票收好,從柜子里取出另一隻匣子,打開來是一疊賬冊,“糧草軍需的冊子我這幾日一直在核,前一批糧草已經入了軍營的庫,后一批還在路上,過兩日就能到。冬衣、藥材、箭矢這些也都查過了,沒缺什麼短什麼,就是馬料緊了些,我讓人再去鄰縣調一批豆餅和乾草過來。”

李玉娘把賬冊裝進布袋,遞給趙青岩:“你回去跟小東家說,銀子今晚到,糧草軍需的冊子在這袋子里,讓她過目,馬料的事我這就去辦,兩日內補齊。”

趙青岩接過布袋揣進懷裡。

李玉娘從牆上取下外袍披上,問:“你去莊子,還是回醫館那邊?”

“我去莊子。”趙青岩跟在她後面往外走,“小東家讓殷道友帶葉沉去莊子解禁制,我送完話也過去幫忙。”

“行,解禁制的事麻煩你了。”

“應該的,不必言謝。”

趙青岩到了莊子,殷離舟正在東廂里給一位金丹中期解最後一枚禁制。

葉沉在旁邊打下手,動作比前幾日利落了不少,趙青岩推門進來時,殷離舟正好把最後一枚錨點剝離出來,放入玉盒中。

“來了?”殷離舟把玉盒蓋好,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,“李玉娘那邊怎麼說?”

趙青岩把布袋擱在桌上,說道:“銀子今晚到軍營,糧草軍需的冊子在這袋子里,馬料緊了些,她兩日內補齊。”

殷離舟拿出冊子看了兩眼:“行。這邊還剩最後四個,其中兩個金丹後期巔峰,兩個金丹後期,你來得正好,那兩個巔峰的和我們修為相當,禁制在體內的時間更久更牢,你正好搭把手。”

“好。”趙青岩把布袋收好,葉沉端著葯盤湊過來:“趙小哥,城裡今日是不是鬧得挺大?我聽做飯的婆子說,滿城都在傳小東家的事。”

趙青岩點頭:“嗯,茶樓里說書的都開講了。”

葉沉眼睛一亮:“說書的都講了?怎麼講的?”

趙青岩把茶樓里聽來的那些話簡要說了幾句,葉沉聽得眼睛發亮:“小東家真厲害!”

殷離舟在旁邊咳了一聲:“葯盤端好,別灑了。”

葉沉趕緊把葯盤端穩,可臉上的興奮勁兒還沒消下去。

下午,殷離舟把周暮叫了進來。

周暮禁制比金丹同期的深得多,錨點嵌在經脈里的位置也更刁鑽,殷離舟讓他盤腿坐在榻上,靈力探入經脈,趙青岩在旁邊盯著透影法器,一盞茶的功夫才報出第一枚錨點的位置,報了位置后還要幫著鬆動錨點。

“左肋下三寸,貼近脊柱。”

殷離舟凝神剝離,額角沁出一層薄汗,每一枚都得花上小半個時辰,等周暮的三枚錨點全解完,天色已經暗下來了。

殷離舟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肩頸,朝外頭喊了一聲:“下一個。”

陳硯的禁制跟周暮差不多深,三個人在屋裡忙到天全黑了,才把陳硯的禁制也解完。

院子里點起了燈,孫平送了飯菜進來,三人草草吃了幾口,殷離舟又讓孫平把另外兩個金丹後期的修士叫來。

“今日一併解了,省得明日再跑一趟。”

最後一個金丹後期的禁制解完,殷離舟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,趙青岩在旁邊把脈案冊子合上,葉沉已經趴在桌上快睡著了。

“成了。”殷離舟睜開眼,聲音有些啞,“明日給孩子們解,解完了,這邊的事就算辦完了。”

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,孫平進來問要不要留下歇一晚。

“不了,得回去。”殷離舟拎起藥箱,葉沉被趙青岩叫醒,迷迷糊糊跟著往外走。

馬車停在院門口,李東在車轅上靠著打盹,聽見動靜趕緊坐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