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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冥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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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冥想

第2章 冥想奶娘姓周,崔家上下都管她叫周嫂。

她男人本是崔家莊子上的佃戶,去年冬天染了時疫沒的,就丟下她跟剛滿三個月的小閨女。

主母王氏看她奶水足,人也算乾淨利落,就讓她做了崔家的奶娘。

這差事說不上多好,至少比她一個人拉扯孩子強。

崔家管頓飯,每月還多給兩升粟米,她自己那個小閨女也能跟著吃幾口剩下的奶水,總不至於餓死。

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周嫂就把崔芸蘭抱回了下人房。

下人房在崔家宅院最西頭,緊挨著牲口棚。

一年到頭,都瀰漫著一股子乾草混著牲口糞便的氣味。

房子低矮潮濕,土牆裂縫裡塞著碎布條擋風,窗戶紙上還糊了好幾個補丁。

周嫂推門進去,先把自己小閨女從床上挪到床尾,把一條幹凈的粗布褥子鋪好,這才小心翼翼的把崔芸蘭放下。

崔芸蘭閉著眼,感受著身下硬邦邦的床板,還有粗布褥子粗糙的觸感。

褥子里塞的是稻草,帶著股陳舊的霉味,跟牲口棚的味道混在一塊,成了她來到這世界后聞到的第一縷穩定的氣味。

挺不好聞的,但至少是活的。

周嫂解開衣襟,把崔芸蘭抱起來餵奶。

奶水溫熱,帶股淡淡的甜腥味。崔芸蘭本能的吮吸著,腦子裡卻一刻也沒停下運轉。

她必須活下去。

在這時代活下去,比她前世當孤兒在社會底層掙扎著活下去,要難上一百倍。

前世孤兒院再苦,至少還有抗生素,有退燒藥,有個知道感冒不用硬扛,發燒能吃布洛芬的基本認知。

可在這兒,一場小小的感冒就能要了她的命。

新生兒肺炎、臍帶感染、秋季腹瀉...這些東西在她穿越前的世界里,不過是打一針開點葯就能解決的事,在這兒就等於判了死刑。

更何況她現在的身份。庶出,妾生,母親死於難產。

在這個講究門第,嫡庶分明的古代世家大族裡,她的命比丫鬟值錢不了多少。

甚至可能還不如得寵的大丫鬟,至少人家大丫鬟還能在主子跟前說上話。

崔芸蘭閉上眼,一口一口的吮著奶水,把那些不該現在想的事兒暫時壓了下去。

現在的她,要做的只有吃奶,睡覺,活著。

周嫂喂完奶,把崔芸蘭豎起來拍了拍嗝,又放回床上,轉身去忙自己的事了。

她的小閨女在旁邊哼哼唧唧的哭,周嫂把她抱起來也餵了幾口,邊喂邊嘆氣,嘴裡念叨著什麼“都命苦”

“別怨你娘”之類的。

崔芸蘭躺在那兒,安安靜靜的聽著。

她想的最多的,不是怎麼討好嫡母,怎麼在崔家立足那些太遙遠的事,而是一件事。

修仙。

既然這世界存在修仙者,那就一定存在一種她目前還不理解的能量體系。

她不知道這世界里的修仙者是怎麼修鍊的,不知道功法、靈根、丹藥這些概念存不存在,也不知道自己這副嬰兒身子具不具備修鍊的資質。

但她知道一件事,前世她做過一種叫冥想的訓練。

那是她在孤兒院長大,後來考上大學,再後來成了底層社畜業務員的那些年裡,唯一能讓自己喘口氣的方式。

大學時她在圖書館偶然翻到一本講冥想的書,試著練了段日子,發現這確實能讓她在那些被工作壓的喘不過氣來的夜晚,稍微平靜一些。

她沒系統學過,只是按著自己的理解去做。

閉上眼,放空思緒,感受呼吸,感受身體內部的氣流。

那個方法,能不能用來感應靈氣?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必須試一試。

就算仙門離她很遠,就算她這副庶出女兒的身份可能一輩子都摸不到仙門的門檻...但哪怕只是最微小的可能性,她也必須抓住。

多一層保障,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機會。

周嫂把小閨女哄睡了,在屋裡忙活著燒水煮粥。崔芸蘭趁這工夫,開始了她的第一次嘗試。

她閉上眼,有意識的把注意力從外部世界收回來,一點一點的沉入自己的身體。

前世她做過無數次這種練習,但那都是在成年人的身體里完成的,有成熟的大腦跟神經系統打底。

現在她是個出生不到一天的嬰兒,腦神經還在飛快發育,感知系統還很原始。

她的意識像一盞在風中搖晃的燭火,隨時可能被身體的飢餓睏倦,或者任何一點不適打斷。

但她沒放棄。

先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。

嬰兒的呼吸淺又快,不像成年人那樣可以深長的吐納。

崔芸蘭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一種方式,讓自己在這麼淺快的呼吸節奏中,照樣能保持意識的專註。

然後她試著把注意力擴散到全身,感受包裹著自己的粗布襁褓,感受身下硬邦邦的床板,感受空氣里那股子牲口棚的味道,感受周嫂在灶台邊忙碌時傳來的細微震動。

接著,她試著在這些感知之外,去尋找一種別的什麼東西。

前世的冥想里,她偶爾體驗過一種奇妙的感受。

身體跟變成個容器似的,周圍的空氣像水一樣流過皮膚。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“東西”,隨著呼吸進入身體,又從身體里散出去。

她一直以為那只是深呼吸帶來的生理反應,或者是大腦在放鬆狀態下產生的錯覺。

但如果那不是錯覺呢??

如果那個“東西”就是靈氣呢??

崔芸蘭不知道答案。

但她知道,在一個存在修仙者的世界里,天地之間必然存在著某種特殊的能量。

這能量也許像磁場一樣看不見摸不著,但它存在。

如果能找到它,哪怕只是最微弱的感應到它,那就是個開始。

她深吸一口氣...不,對個嬰兒來說那根本算不上深,她只是儘力讓呼吸稍微平緩了一些。

然後讓自己的意識沉入更深的地方。

一開始什麼都沒有。

她的意識像只觸手,在身體周圍摸索著,什麼都碰不到。

她能感覺到空氣的溫度,能感覺到周嫂走動時帶起的氣流。但這些都只是普通的物理現象,跟她在找的那種東西不一樣。

崔芸蘭沒放棄。

嬰兒的身體有個巨大的優勢,意識還沒被世俗的雜念填滿。

前世的她每次冥想,都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清空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。

工作、房租、客戶的刁難、月底的業績壓力,還有明天的晚飯怎麼辦。

可現在,她的大腦幾乎是一片空白。

準確來說是,因為她不必在想前世的事情了,在意了也沒用。

前世已經結束,今生已經開始。

除了吃奶、睡覺、活下去這三件事,她什麼雜念都沒有。

這種純粹的空白狀態,恰恰是冥想最理想的狀態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也許是幾分鐘,也許是半個小時...崔芸蘭感覺到了一點什麼。

那感覺格外微弱,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像是有什麼東西,極稀薄若有若無的從她皮膚表面滑過。

不是風吹過的感覺。

風吹過是有方向的,有溫度的,帶著氣流跟顆粒物的。

但那個感覺不一樣。

它沒方向,沒溫度,沒重量,只是純粹的一種“存在”。

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周圍,稀薄的像高原上的空氣,但它就在那兒。

崔芸蘭的心臟猛的跳了一下。

那一刻,她差點從冥想的狀態里跌出來。

興奮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重新平靜下來,沒睜眼,沒哭叫,只是繼續保持那個專註的狀態,去感受那種微弱的,若有若無的存在。

靈氣。

不管這世界的人叫它什麼,不管那些修仙者用什麼樣的功法去修鍊它,崔芸蘭幾乎可以確定,她感應到的東西就是靈氣。

非常非常稀薄。

這個偏僻的下人房緊挨著牲口棚,遠離山川靈脈,遠離洞天福地。空氣里存在的靈氣,恐怕只是一點邊角料里的邊角料。

但就這點邊角料,對個剛出生不到一天的嬰兒來說,已經足夠了。

她不需要現在就學會修鍊,不需要現在就引氣入體,也不需要現在就打通什麼經脈。

她現在要做的,只是讓身體逐漸習慣靈氣的存在,讓這嬰兒身體在生長發育的過程中,自然而然的跟靈氣產生共鳴。

就像種下一顆種子,不需要每天把它挖出來看看長了沒。

只需要讓它在合適的土壤里待著,給它澆水,給它陽光,它自己就會慢慢生根。

崔芸蘭在冥想的狀態里又待了一會兒,直到嬰兒身體的疲倦終於戰勝了意識,她才放任自己沉入睡眠。

夢裡沒前世,沒今生。

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,還有黑暗裡若有若無的光點。

第二天一早,周嫂剛把崔芸蘭餵飽,門外就來了人。

崔芸蘭閉著眼,耳朵卻豎的尖尖的。

來人是個丫鬟,聽聲音也就十二三歲,說話又快又脆,跟背好了詞來傳話似的:

“周嫂,夫人讓我來傳話。昨晚老爺回來了,問起許姨娘的事,知道生了個女兒倒也沒說什麼。老爺翻了書,最後給取了名字,叫芸蘭,崔芸蘭。”

崔芸蘭。

在襁褓里聽見這三個字的時候,她沒任何感覺。倒不是麻木,而是覺得這樣也好,省的她重新適應個新名字。

前世她也叫這名字,崔芸蘭是她在孤兒院的名字,院長翻了翻字典隨手取的。

說“芸”是一種香草,“蘭”也是香草,合在一塊就是個好養活的名字。

沒想到穿越了,換了個世界,她居然還叫崔芸蘭。

命這種東西,有時候真的說不清楚。

丫鬟繼續說:“夫人說,讓奶娘把她帶到偏院里住著。西邊那個小偏院,挨著倉庫的那間屋子收拾出來了。

夫人還說了,沒事別出來晃悠,安安靜靜在偏院里待著。老爺那邊夫人會去說,你不用操心。就是一點...”

丫鬟頓了頓,聲音稍微壓低了些,跟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話似的:“夫人說了,許姨娘剛走,這孩子到底是晦氣的。奶娘你帶的時候注意些,別讓其他房的太太奶奶們看見了,省的晦氣。逢年過節也不用抱出來請安,就在偏院里待著就是了。”

晦氣。

崔芸蘭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字。

一個剛出生的嬰兒,就因為母親死於難產,就被定性成了“晦氣”。

崔芸蘭沒任何波瀾,在這時代,這不是什麼惡意。

這只是一種普遍存在的認知,像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理所當然。

產婦死亡是不祥之兆,而那個導致母親死亡的孩子,自然而然就成了不祥之物的載體。

她能怎麼辦??

哭嗎??

她連哭的力氣都要省著用。

周嫂應了一聲,語氣平平淡淡的,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安排。

她手腳麻利的把崔芸蘭用一塊乾淨的舊布重新包好,又把自己的小閨女用另一塊布包好,兜在後背。一手抱著崔芸蘭,一手拎著箇舊包袱出了門。

崔家宅院不大,但曲曲折折的巷子不少。

周嫂穿過兩條夾道,繞過牲口棚,又走過一排堆雜物的庫房。最後在最西邊的一個小偏院門口停了下來。

說是偏院,其實就是兩間矮房子圍出來的一個小天井。

地上長滿了青苔,天井中間有口封了的水井,井沿上壓著一塊大石頭,看樣子已經很久沒用過了。

正屋的門板歪歪斜斜的,門檻上落了一層灰。

院子里有棵半死不活的槐樹,葉子黃了多半,秋風一吹,簌簌的往下掉。

周嫂推開正屋的門,一股霉味撲面而來。

屋子不大,一間隔出來的裡間放著張木板床,稻草褥子已經發黑了。

外間有個土灶台,灶台上落滿了灰。窗戶紙破了好幾個大洞,秋風呼呼的往裡灌。

周嫂把崔芸蘭放在床上,站在屋子中央環顧了一圈,嘆了口氣。

“就這麼過吧。”她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,然後捲起袖子開始收拾。

崔芸蘭躺在硬邦邦的床上,聽著周嫂在屋裡忙碌的動靜,掃地的沙沙聲,往灶台里塞柴火的噼啪聲,去打水的腳步聲。

她閉上眼。

靈氣還像昨天那樣稀薄的漂浮在空氣里,但經過一夜的休息跟剛才那頓奶水的補充,她的感知似乎比昨天又清晰了一些。

她能更明確的感受到,那種若有若無的存在。

那種感知說不清,道不明。

以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方式,但它就在那兒。

她現在要做的,就是讓這堵牆變的更清晰牢固。

多一層保障,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機會。

在這個沒人會在意她死活的世界里,她唯一能依靠的,只有自己。

周嫂收拾完了屋子,把灶台點著了火,燒了壺熱水。她把自己的小閨女從胸前解下來放在床上,又把崔芸蘭抱起來餵了一遍奶。

喂完奶,她給崔芸蘭換了塊乾爽的尿布。

說是尿布,其實就是她自己的舊衣裳撕成的布條,洗的發白,邊角都起了毛邊。

崔芸蘭被重新裹好,放在床的里側,挨著周嫂的小閨女。

周嫂的小閨女比崔芸蘭大三個月,白白胖胖的,睡的正香,小嘴一張一合的做著吃奶的動作。

周嫂坐在灶台邊,手裡拿著個破碗,一口一口的喝著粗糧粥。

她的目光落在床上兩個並排躺著的嬰兒身上,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。

過了好一會兒,她放下碗,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“都是苦命的孩子。”她低聲說。

秋風從窗戶紙的破洞里鑽進來,吹的灶台里的火苗東倒西歪。

崔芸蘭閉著眼呼吸平穩,意識卻已經再一次沉入了那個只有她自己才能進入的世界。

不管它多模糊,多遙遠,她都要找到它,摸到它。

然後,一步一步的把它變成自己的盔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