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鄴城文會和嫡母的心思
第20章 鄴城文會和嫡母的心思
第20章 鄴城文會和嫡母的心思時間走到崔芸蘭六歲這年秋天。
慕容先生是在散學后把她叫住的。
別的學生都走了,石寶月今天被丫鬟提前接了回去。
學堂里安靜下來,慕容先生從書案上拿起一卷書放回書架,轉過身來看著她:“過幾日鄴城有一場文會,幾個讀書人聚一聚,作詩論文,你跟我去。”語氣不重,像在說一件已經定下來的事。
崔芸蘭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,隨即低下眼帘:“是,先生。”聲音平穩,聽不出太多情緒。
慕容先生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解釋什麼。
他是先生,帶學生去見見世面,天經地義。
石家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,崔家那邊自然會有人去說。
崔芸蘭行了個禮退出學堂,沿著廊廡往外走,步子不快不慢,穿過垂花門,經過那叢竹子時腳步頓了一下。
鄴城的文會,她等了一年了。
從慕容先生第一次把她的詩拿給友人看開始,她就在等這一天。
才女的名聲不能只停留在慕容先生的朋友圈裡,需要走出去,被更多人看見、聽見、傳揚。
鄴城是都城,是北方文人士子聚集的地方,那裡的文會和崔家莊子上那種小打小鬧的宴飲不是一回事。
在那種場合露一次面,比在石家寫一百首詩都管用,但她心裡想的還有另一件事。
鄴城有書局,鄴城有她從沒見過的書。
她在崔家看過韓先生的書,在石家翻過慕容先生的書架,兩邊的書加起來不過幾百冊。
該讀的經典都讀了,該背的詩文也背了,但那些都不是她真正要找的。
她要找的是另一種書——關於修仙的書。
凡人世界有沒有遺留下來的修鍊法門?
宗門的選拔有沒有文字記錄?
那些被仙人選中的弟子,有沒有人寫下過隻言片語?
這些書不會擺在顯眼的地方,可能藏在某個角落,可能被歸類到“志怪”“雜談”一類無人問津的架子上,但她得去找。
不去找,就永遠沒有。
她知道慕容先生多半不會拒絕,一個愛讀書的學生到了鄴城想去書局看看書、買幾本書,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?
才女不讀書,哪裡來的才?
她繼續往前走,出了石家的大門。
崔芸蘭是在傍晚被叫到書房的,
崔文遠坐在書案後面,面前攤著一封信,墨跡已干,顯然寫了好一會兒了。她進門行禮,站起來垂手站著,等父親開口。
“慕容先生要帶你去鄴城赴文會。”崔文遠沒有鋪墊,直接說了。
崔芸蘭低頭應了一聲是,崔文遠看了她一眼,這個女兒六歲了,站在書房裡比書案高不了多少,但那份安靜沉穩,比幾個嫡出的姐姐都來得早。
“去了之後,莫要給崔家丟臉。”
崔芸蘭垂著眼,“女兒記住了。”這話她聽過很多遍了,每一次出門都是這一句,莫給崔家丟臉,莫給崔家丟臉,像一句念熟了的經文。
她聽不出其中的關心,也聽不出其中的期待,只有一種冷冰冰的“別砸了招牌”的意味。
“這次你大姐也去。”崔文遠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“韓先生帶她同去,你們姐妹兩個到了地方有個照應。”
崔芸蘭心裡動了一下,臉上沒什麼變化。“是,父親。”她乖巧地應了。
從書房出來,崔芸蘭沿著游廊往回走。
天還沒全黑,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,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她走得不快,腦子裡在拆解崔文遠方才那幾句話。
崔芸瑤也去,韓先生帶她同去。
韓先生是崔家的西席,不是石家的幕僚,他能去鄴城文會,多半是崔文遠特意安排的。
為什麼?崔芸瑤今年十三了,這個年紀的女子,在世家大族裡已經到了該議親的時候。
嫡母王氏為了這個嫡長女的婚事,怕是操碎了心。
一個好名聲,能讓崔芸瑤嫁入更高門第的機會——沒有人會錯過。
崔家旁支一次性出了兩個才女,對崔家只有好處。
崔芸瑤是嫡長女,身份在那裡擺著,她的“才”比崔芸蘭這個庶女的“才”值錢得多。
崔芸蘭的詩才再高,也只是“崔家那個庶出的女兒”,而崔芸瑤如果也有了才名,那就是“崔家的嫡長女才貌雙全”。
這兩個名聲加在一起,分量完全不同。
所以崔文遠要讓崔芸瑤也去鄴城,讓她也在文會上露臉,也讓她的名字被人傳揚。
至於崔芸蘭——她是那個引子,是那塊敲門磚。
沒有她,慕容先生不會帶崔家女兒去文會。
有了她,崔芸瑤就順理成章地跟著去了。
崔文遠打得一手好算盤,不浪費任何一個女兒的價值。
崔芸蘭低著頭往前走,袖中的手微微攥了一下。
不是憤怒,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。
崔文遠沒有錯,在世家大族的邏輯里,他做的一切都是對的——把女兒當成資產來經營,讓每一個女兒在最合適的時候發揮最大的作用。
這個時代女子的命運就是這樣,被安排,被衡量,被交易。
嫁人,生子,老去,一生都在別人劃定的圈子裡打轉。
她不恨崔文遠,也不恨這個時代,恨沒有用,她只是不願,也不服。
她不要做那個被人安排一生的女子,她要走自己的路。而修仙,是她能看到的唯一一條可以跳出這個命運的路。
不是逃避,是跳出。
回到新院子,周嫂已經把飯菜擺好了。
惠姐兒趴在桌邊等她,見她進來高興得直拍手。
崔芸蘭洗了手坐下,端起碗,慢慢吃著,心裡還在想崔芸瑤的事。
她會幫崔芸瑤,不是出於姐妹情誼。
她們之間沒有什麼情誼可言,崔芸瑤對她不冷不熱,她對崔芸瑤不遠不近。
但她會幫她,讓崔芸瑤在文會上有個好表現,讓她的才名傳出去,讓她嫁個好人家,在這個時代里過得安康。
不是心軟,是選擇。
崔芸瑤沒有得罪過她,甚至在她初入學堂時,崔芸瑤是唯一一個沒有用嫌棄目光看她的人。
那個十一歲的少女在自己的書案前安靜地讀書,經過她身邊時微微點頭,不熱情也不冷漠。
僅此而已,但在這深宅大院里,已經算是一份善意了。
她不欠崔芸瑤什麼,但也不介意順手拉一把。
晚飯後,周嫂收拾了碗筷,惠姐兒被哄去睡了。
崔芸蘭關上門,在書案前坐下鋪開紙,研墨,提筆。
今天慕容先生沒布置新的功課,但她自己給自己布置了。
明日要寫的字,後日要背的文章,去鄴城之前要讀完的書,一一列在紙上。
寫完了把筆洗凈,回到床上盤腿坐好,閉眼,調息。
靈氣如常匯聚過來,進入體內那個小水窪。
幫崔芸瑤是一回事,自己的路是另一回事。
鄴城的書局裡有她要找的東西,她相信這個世界有修仙的痕迹,有文字的記錄,有蛛絲馬跡可循。
她翻遍韓先生和慕容先生的書架都沒有找到,不是因為不存在,是因為他們不關心。
讀書人不關心志怪雜談,不關心神仙方術,那些東西在他們的書架之外。
但鄴城的書局不一樣,鄴城是大城,南北貨物匯聚,書籍也是一樣。
總會有那麼一家書局,總會有那麼一個角落,藏著幾本沒人買的舊書,上面寫著她一直在找的東西。
她閉上眼睛,在靈氣的包裹中慢慢放鬆。
等去了鄴城,先陪慕容先生赴文會,該作詩作詩,該對答對答,讓該看見的人看見崔家女兒的才名。
然後找機會去書局,這個請求慕容先生不會拒絕,一個愛讀書的學生想買書,合情合理,她只需要開口。
第二天天還沒亮,主院那邊就來人了。
來的是春杏,後面跟著兩個粗使婆子,一人捧著個包袱,一人端著個漆盒。
春杏站在院門口,臉上帶著笑,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客氣。
“蘭姐兒,夫人讓奴婢送些東西過來。這是新做的衣裳鞋襪,這是布料,這是給蘭姐兒零花的銀錢。”
崔芸蘭看了一眼那幾個包袱,沒有推辭,也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驚喜,規規矩矩行了個禮:“多謝母親挂念,勞春杏姐姐跑一趟。周嫂,收起來吧。”
周嫂連忙應了,從婆子手裡接過東西,一迭聲地道謝。
春杏又說了幾句“夫人說鄴城冷,多帶些衣裳”之類的客氣話,帶著婆子走了。
崔芸蘭站在廊下,看著春杏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。
王氏送東西來,不是因為她突然關心起這個庶女了,是因為鄴城文會。
崔芸瑤要去,崔芸蘭也要去。
兩個人同去,一個丟了臉,另一個也臉上無光。
王氏給崔芸蘭置辦行頭,不是心疼她,是心疼崔家的臉面,心疼崔芸瑤的陪襯不夠體面。
她不介意。東西收下就是了,道謝的話說到位就是了,至於王氏心裡怎麼想的,跟她沒有關係。
換好衣裳,崔芸蘭先去主院。
這是她每天早上的規矩,一天沒斷過。站在主院門口,理衣,交疊雙手,屈膝,低頭,行禮。
起身後沒有馬上走,又對著院門補了一句:“女兒謝母親賞賜。”聲音不大,但足夠讓裡面的人聽見。
如果有人在聽的話,春杏從門縫裡探出頭來,笑著擺了擺手,示意她知道了。
崔芸蘭轉身走了,穿過夾道,朝大門走去。
走到大門口的時候,剛好碰見崔芸瑤。
崔芸瑤站在門廊下面,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,裙擺上綉著幾枝蘭草,髮髻梳得一絲不苟,插著一支碧玉簪。
十三歲的少女身量已經抽條了,站在那裡像一竿青竹。
身邊跟著她的貼身丫鬟和一個婆子,崔芸蘭走過去在幾步外站定,低頭行禮:“大姐。”
崔芸瑤轉過頭來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崔芸蘭今天穿的是一身新做的淡青色襖裙,料子不算名貴,但剪裁合體,不張揚也不寒酸。
崔芸瑤看了她一眼,微微點了點頭,算是回應。
崔芸蘭直起身,看著崔芸瑤,語氣平靜但認真:“大姐放心,鄴城文會,大姐姐一定會一鳴驚人,得償所願。”
崔芸瑤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,她沒有接話,沉默了片刻,嘴角動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,最終只是又點了一下頭。
崔芸蘭站在原地,目送崔芸瑤離開朝學堂走,這才轉身走向石家來接她的那輛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