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賢良男蛇
第201章 賢良男蛇
第201章 賢良男蛇殷離舟捏著針把帽檐口往裡折了半寸,針線落下走的細密均勻,低頭穿針引線的模樣,倒是比平日里在診台後把脈看診還還妥帖安穩。
崔芸蘭在坐旁邊看他改帽子,看了一會忽然開口:“殷道友。”
“嗯?”殷離舟沒抬頭,針尖從帽檐里穿出來又扎回去。
“我方才看著你穿針引線的模樣,忽然覺的殷道友是能居家過日子的賢良男蛇。模樣俊,會做飯,會醫術,還會針線,實在是少有。”
崔芸蘭托著腮,一臉認真,殷離舟手裡的針尖差點扎進指腹里,他抬頭對上崔芸蘭那雙清亮的眼,半天沒找出一句合適的話來,但耳根卻先燒了起來,一路燒到脖頸。
殷離舟趕緊低下頭,把針重新紮進帽檐里,聲音不覺低了些,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:“崔道友...過獎了,不過改個帽子罷了,當散修的這些活計多少都得會點。”
“不一樣,會做飯的散修可不多。”崔芸蘭指著他手縫過的針角,說道:“這針腳走得密又整齊,還會做飯,通醫術,能煉製法器,本性純良實在是少有的好男蛇。”
殷離舟手裡捏著針,心裡那點被誇得發飄的東西翻湧著往上冒,他狠狠壓了壓,這才沒讓嘴角翹得太明顯,他努力穩著手把帽檐收口縫完,剪了線頭遞過去:“崔道友試試,若是戴著不合適我再改。”
“好。”崔芸蘭把那頂改好的羊毛氈帽往光溜溜的腦袋上一扣,帽檐不往下滑了,正好卡在眉骨上方,在按按帽頂滿意地點頭,“這回正好,殷道友手藝好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殷離舟看一眼她帽檐底下露出的白凈小臉,又飛快地垂下眼去,“合適就好,另一頂兔毛的我也照這個尺寸收一收。”
殷離舟拿起兔毛帽子在手裡,換了根同色的線縫製。
門外院子。
趙青岩在廊下,伸手將想要往屋子走的葉沉攔住。
葉沉被他這麼一擋,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,隨即眼疑惑看他:“趙小哥你攔我做什麼?我找師父有事。”
趙青岩把他往旁邊拉,壓低聲音道:“我勸你現在別進去,你家師父正在賢惠中。”
“賢惠?”葉沉露出幾分震驚幾分疑惑,“你說我師父賢惠?”
“師父在給小東家改帽子,小東家剃了光頭,你師父買了一堆帽子回來,這會兒正坐燈下給人家改帽檐口,針腳走得比綉娘還細。”趙青岩收回手,靠著廊柱,“你要進去你自己進,別說我沒提醒你。”
“...我師父還會針線活?”葉沉震驚的小聲嘀咕。
趙青岩一臉淡定:“不但會,還改得挺像樣,小東家還誇了你師父是賢良男蛇。”
葉沉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,想笑又不敢笑:“趙小哥,你再說一遍?小東家誇師父‘賢良男蛇’?”
“原話。我親耳聽見小東家還誇他,‘本性純良,實在是少有的好男蛇。’”
葉沉沒忍住笑出聲,趕緊拿手捂住嘴,彎著腰笑得直抽氣:“完了完了,我師父這輩子怕是沒被人這麼誇過,小東家這張嘴比他那毒還厲害。”
他笑了一會兒,眼睛一轉,湊近趙青岩問:“趙小哥,你說我師父現在什麼表情?是不是耳朵都紅了?”
趙青岩道:“你可以自己進去看?”
“我不進。”葉沉連連擺手,還往後退了一步,“我師父那人,平時對著我冷著一張臉,催我背書,收我毒藥,眼睛都不帶眨的。這會兒被小東家誇‘賢良’,指不定心裡樂成什麼樣了,又得端著。”
...
屋內,崔芸蘭看著殷離舟手裡那兔毛的頂帽子說:“殷道友眼光好,挑得還是灰兔毛的,耐臟。”
“邊關風沙大,白的用不了兩日就得洗,灰的正好,沾了土也看不出來。”殷離舟語氣里透出幾分被誇到點子上的舒坦,手裡的針線不停,縫的又細又齊整,“里襯是細棉布的,貼著頭皮軟和,外頭再罩這兔毛帽的風透不進去。”
崔芸蘭伸手把桌上細棉布軟帽拿起來看了,只見帽口齊整,針腳整齊的藏在裡頭:“殷道友連里襯都想到了,我這光頭倒是沾了光,平白得了好幾頂帽子。”
殷離舟手裡針沒停,嘴上應道:“帽子是小事,凍著頭皮才麻煩。”他抬眼飛快地看她一眼,又垂下去,“你若覺得帽子夠用,棉鞋和圍脖也試試,不合適我一塊兒改。”
“好。”崔芸蘭彎腰去拿桌角那雙棉鞋,鞋面是厚實的青布,裡頭絮了新棉花,她蹬進去走了兩步,鞋底軟硬正好,腳趾頭也不擠:“這鞋也合適,殷道友連尺寸都摸得准。”
殷離舟耳根又有點發熱,含含糊糊地道:“你平日那雙舊鞋我看了,照著尺寸買的罷了。”
崔芸蘭把棉鞋脫了擱回桌角,又拿起那條羊毛圍脖往脖子上一繞,大半張臉都埋了進去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“這條也暖和。”她的聲音從圍脖里悶悶地傳出來。
殷離舟心裡那點發飄的東西又翻上來,趕緊低頭把兔毛帽最後一針縫好:“兔毛的也好了,你試試。”
崔芸蘭接過兔毛帽一戴,帽檐同樣卡在眉骨上方,誇道:“殷道友手藝好。”
“對了,有件事提前與你說一下。”崔芸蘭把兔毛帽摘下來擱在桌上,殷離舟聞言抬頭看她。
“今天葉臨跟我說出發的事,說到時候單獨給我安排一個帳篷讓我獨住。我說不用,那樣太明顯了,其他將領都是幾個人擠一間,我一個軍師單獨立一個帳篷,旁人看著像什麼?我所以到時候我晚上睡馬車上就行。”
殷離舟下意識的便脫口出一句:“不行。”隨即又連忙改口,“馬車上面那麼冷,怎麼能睡馬車上?”
殷離舟努力端出個商量事的口吻,把自己聲音壓穩,溫聲勸著,“邊關夜裡風大,馬車四面透風,你如今剃了光頭,頭皮受不得凍。帳篷裡面地方還是夠的,你和我們一塊睡帳篷。”
崔芸蘭倒也沒急著反駁,只是認真地道:“可是我一個姑娘家,和你們三個男的擠一個帳篷,我倒是無所謂,左右都和衣而睡。我是怕我去了,你們睡不習慣。”
殷離舟忙道:“不會。”
他答完了才覺出自己這反應有些過了,忙放緩了語氣,“到時候用包袱隔開一道就好,你睡最裡頭,我睡外頭,夜裡若是事,也是我先醒,你安心睡裡頭就是。”
崔芸蘭想了想,覺這樣也行:“那就麻煩殷道友了,趙小哥還有葉沉那邊,還得和他們說一下,問問他們同不同意。”
殷離舟把針線筐往桌角一推,就站起身往外走:“我去說,你不用操心。”
“好,那殷道友去說。”崔芸蘭看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就去辦的模樣沒攔他。
殷離舟從屋裡出來,就見兩人在廊下不知在嘀咕什麼。
葉沉看見殷離舟來了,猛地站起來,對上殷離舟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。
“師父。”葉沉趕緊把上揚的嘴角往下壓,裝出一副老實模樣。
“都進來,有事說。”殷離舟看了他一眼,又去看趙青岩。
趙青岩倒是一臉的淡定沉穩,跟著進了堂屋。
崔芸蘭已經把桌上的帽子等物收好,等幾人都坐下后,殷離舟沒繞彎子。
“出發之後,小東家不單獨住帳篷,跟咱們擠一個。”
葉沉一愣,下意識說:“跟咱們擠一個?”
“嗯。”殷離舟把方才和崔芸蘭商量的安排說了,“包袱摞起來隔一道,小東家睡最裡頭,我睡外頭,夜裡添火添炭我來管,你們倆只管睡。”
“行,我沒意見。”趙青岩淡定點頭。
殷離舟抬眼淡淡的掃了眼葉沉這小子,葉沉連忙機靈地道:“我睡那都可以,師父我沒意見。”
崔芸蘭把桌上的帽子收進儲物袋:“那就這樣定了,我跟你們擠一個帳篷,你們多擔待。”她起身朝三人略一點頭,便回自己屋裡歇息去了。
堂屋裡一時安靜下來。
殷離舟把針線筐子一收,三個人圍坐在桌子邊,大眼瞪小眼。
趙青岩先開口,肩膀一聳,帶著幾分壓不住的調侃。“殷道友的小心思,倒是挺多的。”
殷離舟面上端得四平八穩,語氣也淡:“我哪裡有什麼小心思,趙小哥想多了。”
趙青岩慢悠悠地問道:“到時候小姑娘睡的那邊雖說隔一道,可誰睡小姑娘旁邊,總得有個說法吧?”
殷離舟臉上溫潤的笑意紋絲不動,不緊不慢地說:“這個就不勞煩趙小哥操心了,到時候我起來添個柴添個火也是不影響的。”
“哦”趙青岩尾音拖得老長,眼睛瞟向葉沉。
葉沉被這一瞟,沒忍住道:“師父添柴添火...那可不就得睡最外頭么,一伸手就能夠著炭盆多方便。”
殷離舟眼皮都沒抬:“你倒是會替我打算。”。
“我這不是替師父著想嘛。”葉沉立刻縮了脖子。
“殷道友別多心,我就是把話問明白。畢竟小東家是姑娘家,跟咱們三個大男人擠一個帳篷,雖說是和衣而睡,可這中間隔一道包袱,誰睡里誰睡外,總得有個章程。不然到了邊關,夜裡黑燈瞎火的,萬一誰起夜走錯了邊,那可就說不清了。”趙青岩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。
殷離舟...
“趙小哥說得是。”殷離舟一臉地溫和,“那便定下來,小東家睡最裡頭,我睡她外頭那道包袱邊上,你和葉沉睡最外頭。夜裡添火添炭我來管,你們倆只管睡踏實,白日行軍趕路也累。”
葉沉連忙答:“行,我睡最外頭,反正我睡得沉,打雷都不醒。”
趙青岩調侃道:“你是睡得沉?那夜裡要是有什麼事,指望你是指望不上的。”
“這不是有師父嘛。”葉沉理直氣壯。
殷離舟沒理這小子,對趙青岩道:“這樣安排,趙小哥可還有異議?”
趙青岩微微一笑:“自然沒有,殷道友安排得妥當。”
殷離舟道:“那就這麼定了,都早些歇著,該收拾的東西再檢查一遍,別到了路上才發現缺了什麼。”
葉沉和趙青岩都應了聲,各自起身回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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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午後。
趙青岩把昨日收拾好的藥材對著單子核了一遍,又把乾糧袋子解開檢查肉乾有沒有受潮,水囊有沒有漏。最後把自己換洗的衣裳疊好,壓在最底下。
殷離舟在前頭藥鋪幫著兩位老大夫料理最後幾樁診務,趙青岩在後院把馬車檢查了一遍,車軸上了油,車簾重新繫緊,車廂里鋪了層厚褥子。葉沉幫著搬了兩趟東西,趁趙青岩彎腰繫繩的工夫,悄悄把後門一拉,溜了出去。
趙青岩看著這小子三兩下就溜沒影了,搖搖頭繼續幹活,這小子憋了一上午,早晚要溜出門一趟。
葉沉出了門就撒開腿往市集跑,他這些日子跟著殷離舟在臨京城,對街面上熟得很。
他先鑽進一家成衣鋪子,挑了件厚實的棉襖,又拿著和旁邊一件厚皮衣的比了比,最後咬咬牙兩件都買了。從成衣鋪出來,他又拐進隔壁鞋鋪,挑了兩雙厚底青布棉鞋,裡頭的棉花絮得厚實,最後還去街角雜貨攤上買了兩雙厚棉襪,一副皮護膝,全裹在一塊舊布里打了個包袱。
葉沉抱著包袱就往城外軍營走,一路上東張西望。軍營外頭守著的還是那個隊正,葉沉沒走正門,繞到營後頭一段矮牆,趁著哨兵換崗的空檔翻身溜了進去,一路貓著腰貼著帳篷邊溜過去,摸到中軍大帳後頭,小心翼翼放出一縷神識聽了下裡頭的動靜,確定只有葉臨一個人的腳步聲。
葉沉這才一掀帳簾,迅速溜了進去。
“你怎麼跑來了?”葉臨正在案前看輿圖,他方才就感覺到有熟悉的靈力痕迹,正要出聲葉沉就鑽了進來。
“葉臨哥。”葉沉抱著包袱三步並兩步湊到案前,仰著臉看他,“我給你送東西來了。”
葉沉今日出門特意換了身不起眼的舊棉衣,頭髮胡亂扎著,跑得額角沁了汗,眼睛卻亮得厲害。
葉臨看著他嘆了口氣,放下手裡的筆:“營里人多眼雜,你也不怕被人瞧見。”
“我瞧好了才進來的,沒人看見。”葉沉繞過桌子把棉襖從包袱里拿出來往葉臨身上比,“這邊關冷,我特意挑的厚的,你摸摸這棉花絮得多實,還有棉鞋、棉襪、護膝,我都給你買了,怕你夜裡巡營會冷。”
葉臨看著身上的棉襖,針腳密實,料子也厚,一看就知道是仔細挑的好東西。
“你哪來的銀子?”葉臨看著葉沉額角上的汗還沒幹,嘴上卻還說得頭頭是道。
“師父給的。”葉沉回答得理直氣壯,“師父給了我幾兩碎銀零花,我都攢著呢。”
葉臨嘴角微微上揚,抬手在他頭上輕揉了一把:“行了,東西我收下,你趕緊回去,別叫你師父發現你溜出來。”
葉沉被揉了頭,眼睛又亮了幾分,哪肯就這麼走。他把東西一放,整個人就往前一撲,胳膊圈住葉臨的腰,臉埋在他胸口悶聲道:“葉臨哥,我好不容易來一趟,你讓我抱一會嘛。”
葉臨被他撲得往後仰了仰,隨即穩住身形,低頭看這顆毛茸茸的腦袋埋在自己懷裡,抬起的手,到底是輕落在了葉沉的後背上:“抱一會兒就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葉沉把胳膊收得更緊了些。
帳里安靜了一會兒,外頭偶爾有兵卒走過的腳步聲,葉臨能感覺到懷裡這人在偷偷吸他身上的氣味,鼻尖蹭得他衣襟一拱一拱的,他抬手在葉沉後腦勺摸了摸:“行了,差不多得了。”
葉沉仰起臉,眼睛濕漉漉的,嘴唇抿著一副沒抱夠的模樣。
葉臨看他這副樣子,嘆口氣,低了頭在他額角上碰了一下。
葉沉整個人都愣了,像是被什麼驚喜砸中,隨即猛地踮起腳,摟著葉臨的脖子在他嘴唇上飛快地親了一口。葉臨被他這一下親得還沒來得及說什麼,葉沉又湊上來,這回親得慢了些,嘴唇貼著他的,輕輕磨了一下才退開,退開時葉沉耳朵紅透了,黏糊糊糊的說:“葉臨哥,我回去了,你要想我。”
葉臨被他這一套連招弄得哭笑不得,抬手在他發燙的耳朵上輕捏了下:“去吧,別叫人瞧見了。”
葉沉這才心滿意足地鬆開手,把包袱系好塞進葉臨懷裡,退到帳簾邊時又回頭戀戀不捨的看他一眼,才鑽了出去。
一路溜回醫館後巷,葉沉扒著牆頭翻進後院,腳剛落地,就聽見身後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:“跑哪去了?”
葉沉僵著脖子,慢慢轉過身,手往身後一背,一副老實模樣,
“師、師父,我出去出去轉了轉。”
殷離舟靠在灶房門口,笑眯眯地看著他,葉沉對上那雙眼睛,后脊梁骨嗖地一涼。
“轉了轉。”殷離舟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,眼睛往他鞋面上掃,“轉到城外軍營去了?”
葉沉:“......”
葉沉被殷離舟看得頭皮發麻,最後索性一梗脖子,老實交代:“我去給葉臨哥送了點厚衣裳,邊關冷我怕葉臨哥凍著。”
“哦”殷離舟意味深長道:“送衣裳啊!”
“嗯。”葉沉硬著頭皮,趕緊道,“師父,我沒耽誤正事,東西早上都核完了。”
“成吧,下回溜出去,記得把鞋上的泥蹭乾淨再回來,你真當趙小哥沒瞧見你出門?他連你往哪個方向走的都看在眼裡。”殷離舟慢條斯理地道,“你師父我是不通情理的人嗎?又沒說不讓你去見你家葉臨,下次跑出去前,提前說一聲。”
“師父...您不生氣?”葉沉小心翼翼地問,他原以為少說也得挨兩句訓,搞不好還要被罰抄醫書,結果師父就來了這麼一句。
“我生什麼氣。”殷離舟往灶房裡走,“你給你葉臨哥送厚衣裳是正事,我氣的是你偷偷摸摸溜出去,連個招呼都不打,這院子里多少人看著,你當自己是只耗子,鑽個洞就出去了?”
葉沉趕緊跟上賠笑:“師父,我這不是怕您不讓我去嘛。”
“我不讓你去?我什麼時候攔過你去見葉臨?上回他來吃飯,你黏在他身上不下來,我說什麼了?你夜裡說夢話喊‘葉臨哥’,我隔著兩間屋子都聽見了,我說什麼了?”
葉沉臉騰地紅了:“師父您...您聽見了?”
“我又不聾。”殷離舟從灶台上端起一盆泡好的乾菜,往葉沉手裡一塞,“端著,把水瀝了。”
葉沉趕緊接過來,端到灶房門口瀝水。
殷離舟在灶台前頭忙活:“你想見葉臨,往後就大大方方去,提前跟我說一聲,我替你安排,你從後門溜出去,真以為旁人看不見?這院子里還有李東李平,還有前頭兩個老大夫,還有做飯的婆子丫鬟,你當人人都跟趙小哥似的,看見了也裝沒看見?”
葉沉低著頭,小聲道:“我下回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殷離舟把切好的菜下了鍋,滋啦一聲響,“還有,你給你葉臨哥送東西,那是你的心意,我不攔。可你別光顧著送東西把正事給忘了,後日出發,你自己的乾糧水囊,厚衣裳都收拾利索了沒有?”
“收拾了,我核過兩遍了。”葉沉趕緊道。
“你自己心裡有數就成,到了路上,你葉臨哥是主將,忙得很,沒工夫時時顧著你。你自己得把自己管好,別給他添亂。”殷離舟頓了下又道,“你小子也別給我添亂,到時候軍醫的活多得很。”
葉沉端著瀝好的乾菜,湊到灶台邊上,一臉諂媚:“師父,您放心,我肯定不添亂。那我下回要是想去看葉臨哥,提前跟您說一聲,您真讓我去?”
殷離舟把乾菜倒進鍋里翻炒:“你提前說,我看時辰合適就讓你去,若是不合適,你也別硬溜。軍營不是別處,你葉臨哥在裡頭有軍務,你三天兩頭跑過去,旁人看著像什麼?”
“我明白,我明白。”葉沉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,“師父您真好。”
“少拍馬屁。”殷離舟把鍋鏟往鍋沿上一磕,提醒道,“到時候當葯童機靈點,軍隊里活多很。”
葉沉拍著胸脯道:“師父放心,我肯定機靈。”
“但願如此。”殷離舟把鍋里的菜盛進碟子,遞過去:“端出去,在去喊趙小哥吃飯。”
“我這就去。”葉沉樂呵呵的端著菜出去,“趙小哥,吃飯了。”
出發前一日,崔芸蘭進宮去參加例行朝會。
崔芸蘭在屋裡把官帽戴好,帽檐壓得低可光溜溜的頭皮到底遮不嚴實,兩側鬢角處露出一線青色的發茬,她把帽繩在下巴底下緊了緊,又對著鏡子側側頭,確認不會半路被風吹歪,這才作罷。
殷離舟在院門口等著,見她出來把馬車帘子掀開。
“帽子戴穩了?”
“穩了。”崔芸蘭踩著腳凳上去,坐定后又抬手穩了下帽子,“就是有點晃,帽繩勒緊些也沒事。”
殷離舟架著馬車,說道:“朝會上人多,若有人問起,你打算怎麼說?”
崔芸蘭靠著車壁,語氣坦然:“實話實說,行軍方便就剃了。那狗東西若是問,我就答。旁人問,我答一句就是,其他的不必多解釋。”
馬車在宮門外停下時,天已亮透了。
崔芸蘭抬腳進宮門,守門的禁衛見她這身令史官服,再核對令牌,又忍不住看了眼她帽檐底下那一圈沒遮住的光頭皮,互相交換了個眼色都沒敢多問,低頭放行。
內閣值房裡,幾位老臣已經到了。
崔芸蘭進去時屋裡的說話聲戛然而止,林老太爺見她進來,視線撇了過去又低頭喝茶。兵部老尚書聽見腳步聲抬頭,手裡的摺子停在半空,嘴巴微微張了又合上。戶部新上任的侍郎最年輕,趕緊把臉別到一邊去。
崔芸蘭像是什麼都沒察覺到,徑直走到自己靠後的位置站定,抬手正了正帽檐。
“崔令史今日這帽子...”兵部老尚書半句話問出來,又覺得不妥,將後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崔芸蘭朝他拱了拱手:“行軍在即,圖個方便,便剃了。陛下那邊我自會說明,諸位大人不必驚訝。”
這話坦蕩的叫人不好再多問。
不多時,趙承璟駕到。
崔芸蘭跟著眾臣行禮,趙承璟坐在上首,居高臨下,一眼就看見了她帽檐底下那一圈青白的頭皮。
趙承璟眉頭微動,他這兩日倒是聽到自己這位崔令史剃了頭的傳言,沒想到還真剃光了。他收了視線轉向殿中諸臣:“邊關軍報,昨日又有新報,北境兩國增兵,三路兵馬已壓至邊線。葉將軍明日便率軍出發,諸卿還有何事要奏?”
幾位老臣陸續出列奏事,崔芸蘭站在後排聽著。
等到諸臣奏畢,趙承璟的目光又落回她身上。
“崔軍師。”
“臣在。”崔芸蘭出列。
趙承璟看著她那頂官帽:“朕記得,你前幾日上朝時還不是這般模樣,今日這帽子底下遮的是什麼?”
殿中幾位老臣的耳朵暗暗豎了起來。
崔芸蘭抬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,露出底下那片青白的發茬,神色坦然:“回陛下,臣把頭髮剃了。行軍在即,不便梳洗,軍中剃髮本就是常事,臣想著既然要去邊關,不如先剃了省事,陛下不必驚訝。”
趙承璟忽然笑道:“你倒是乾脆,朕在邊關待了十年,見過剃髮的士卒,還是頭一回見文臣上朝頂著這麼顆腦袋的。”
“臣如今是軍師,不是純文臣了。”崔芸蘭不卑不亢,“到了邊關,臣這腦袋上扣的便是頭盔了。”
趙承璟沒再追問:“朕知道了,你既要去邊關,這腦袋怎麼利索怎麼來,朕不管你。”
“謝陛下。”崔芸蘭退回原位,把帽檐又壓了回去。
朝會散后,幾位老臣魚貫退出內閣值房。
兵部老尚書回頭朝崔芸蘭拱了拱手:“崔軍師到了邊關,刀劍無眼,需多保重。”
“多謝尚書大人提點。”崔芸蘭回了一禮。
出了宮門,殷離舟架著馬車等在巷口。
“問了嗎?”殷離舟問。
“問了。”崔芸蘭在馬車內坐,將帽子摘了擱在膝上,“我說行軍方便剃的,他笑了聲沒追究。”
“明日出發。”崔芸蘭靠著車壁,“臨京這邊的事,該交代的都交代了。李玉娘那邊商號、莊子、靈礦輪值都安排妥了,李東李平守著醫館,兩位老大夫坐堂。林家那邊,林老太爺在朝會上沒吭聲,可他那眼神我看見了,邊關這一路怕是有人等著。”
殷離舟架著馬車,隔著帘子說道:“那就來一個,收拾一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