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無聲處的驚雷
第21章 無聲處的驚雷
第21章 無聲處的驚雷出發那天,天剛亮石家的馬車就到了崔家門口。
慕容先生坐在車裡,沒有下來。
崔家的馬車也停在門口,韓先生站在車旁,正和崔芸瑤說些什麼。
兩輛車一前一後,青帷的歸石家,藍帷的歸崔家。
崔芸蘭從大門出來,先朝韓先生行了禮,又朝崔芸瑤的方向微微點頭,然後轉身上了石家的馬車。
車簾放下,她坐在慕容先生對面,馬車動了。
崔芸瑤的車跟在後面,再後面是崔家僕婦丫鬟坐的第三輛車。
三輛車魚貫而出,穿過崔家所在的鄉里,上了官道。官道寬闊平整,兩旁的楊樹已經有些泛黃了,風一吹嘩啦啦地響。
崔芸蘭看著車簾縫隙里閃過的田野和村莊,沒有說話。
慕容先生在閉目養神,她樂得清靜,從布包里抽出書來看。
馬車走了一天一夜。
中午出發,傍晚到了一個鎮子上的客棧落腳。
慕容先生和韓先生在客棧大堂里碰了面,兩人客氣了幾句,各自回房歇息。
崔芸蘭和崔芸瑤被安排在相鄰的兩間房裡,崔芸蘭關上門,在床鋪上盤腿坐了一會兒,沒有冥想太久,只是把今天在路上看的書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晚飯是客棧準備的,簡單但實在,一碗羊肉面,兩塊胡餅。吃完,洗漱,躺下。
隔壁屋裡的崔芸瑤似乎在和丫鬟說話,聲音低低的聽不清楚。
崔芸蘭閉上眼睛,很快睡著了。
第二天繼續趕路,中午時分到了鄴城。
馬車從城門進去的瞬間,崔芸蘭把車簾掀開了一條縫。
鄴城比她想象的大得多,街道寬闊,能並排走四五輛馬車,兩旁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,酒樓、布莊、當鋪、糧行,招牌幌子在風裡晃來晃去。
街上行人摩肩接踵,胡人漢人混在一起,穿袍的、穿短褐的、戴胡帽的、裹襆頭的,各色各樣。
最讓崔芸蘭在意的是街上的讀書人,三三兩兩走過穿著儒衫,腰間佩劍,手裡拿著書卷,邊走邊說的。
還有站在書鋪門口翻書的,靠在樹下對弈的,坐在茶攤上高聲爭論的。
馬車一路往城中心走,最後停在距離皇宮不遠的一處別院門口。
別院很大,青磚灰瓦,門口立著兩座石獅子,門楣上掛著一塊匾,寫著“集賢別院”四個字。
慕容先生下了車,崔芸蘭跟在他身後。
韓先生帶著崔芸瑤也從後面的車上下來。
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,三三兩兩地在說話。
慕容先生和其中幾個打了招呼,對方回禮時目光都在崔芸蘭身上停了一下,這就是慕容先生說的那個女弟子,五六歲的年紀白白凈凈的,安安靜靜地站在先生身後,不怯場也不張揚。
崔芸蘭眼觀鼻鼻觀心,雙手垂在身前,跟著慕容先生往裡走。
別院裡面比外面看起來還大,前廳、中堂、後院,幾進幾齣的院子,曲曲折折的迴廊。
院子里種著桂花樹,正開著花,滿院甜香。
已經有幾十個文人到了,三三兩兩散在各處,有的在廊下對坐弈棋,有的在花圃邊低聲交談,有的在書房裡翻書。
慕容先生和韓先生各自帶著自己的學生找到安排好的住處,崔芸蘭分到後院一間小小的廂房,推窗能看見一叢翠竹和半形假山。
她把布包放在桌上,推開窗戶透了透氣。
慕容先生在門口停了一下。“文會辦五日,不急。你先歇著,傍晚有場小集,到時候我來叫你。”
崔芸蘭應了,送走慕容先生,關上門。
她站在窗前往外看,目光越過院牆,落在別院外面的街道上。
來時的路她記得清楚,剛才一路過來,看到了四五家書局,有的門面大些,有的小些,但都掛著書鋪的幌子。
她需要找個時間去這些書局裡看看。
五日,時間夠用。
但不能急,不能讓人看出她的目的。
她得先陪慕容先生赴文會,該見的人見了,該作的詩作了,讓該看見的人看見了她,然後再以“想買幾本書回去讀”的名義出門。
合情合理,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。
傍晚的小集設在別院東側的一間敞軒里,敞軒三面開敞,正對著園子里的一叢菊花,黃的白的紫的,開得正盛。
已經坐了十幾個文人,有的在論詩,有的在討論《論語》中的章句,有的在低聲唱詩經歌謠。
慕容先生帶著崔芸蘭走進去,幾個人起身打招呼,目光落在崔芸蘭身上時都帶著好奇。
慕容先生一一介紹,崔芸蘭跟在後面行禮,不多話,也不怯場。
慕容先生和人寒暄了幾句,把她帶到討論詩詞的那一桌,讓她在旁邊坐下。
崔芸瑤已經在了,她坐在韓先生身後,低眉順眼,面前的桌上鋪著紙,紙上寫了幾行字。
韓先生正在和旁邊的人說些什麼,崔芸瑤不時應上一兩句,聲音不大但說得體面。
她看見崔芸蘭走過來,目光停了一下,微微點了點頭,又轉回去聽韓先生說話。崔芸蘭在旁邊找了位置坐下。
話題不知怎麼就轉到了菊花上,一個四十來歲的文士指著園子里的菊花說今日以菊為題,在座的諸位各賦一首如何。
眾人紛紛應和,有人已經提筆了。
慕容先生也取了一張紙,但沒有自己寫,而是遞給了崔芸蘭。
“你也試試。”聲音不大,但桌上幾個人都聽見了,目光齊刷刷看過來。
崔芸蘭接過紙筆,低頭看了一眼園中的菊花,腦子裡翻出一首。
白居易的《詠菊》。
一夜新霜著瓦輕,芭蕉新折敗荷傾。耐寒唯有東籬菊,金粟初開曉更清。
她提筆,一筆一劃,工工整整,沒有塗改,寫完放在桌上。
慕容先生拿起來看了一遍,眉毛微微揚起,沒有說話,把詩遞給旁邊的文士。
那文士讀了一遍,又讀了一遍,抬頭看了看崔芸蘭,眼神里多了些東西。
崔芸瑤還在寫,她寫得很慢,不時停下來想,韓先生偶爾湊過去看兩眼,低聲說幾句。
崔芸蘭注意到崔芸瑤面前的紙上已經寫了兩句,又在第三句上停住了。
她站起來,裝作看園子里的菊花,慢慢走到崔芸瑤身邊。
崔芸瑤抬起頭看了她一眼,崔芸蘭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桌上的紙上。
紙上的詩寫了一半,前兩句平平,第三句空著,第四句寫了一行又劃掉了。
崔芸蘭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——如果她幫崔芸瑤重寫一首,太刻意了,會引起懷疑。
改幾句就行了,保留崔芸瑤自己的骨架,潤色血肉,讓詩變得有靈性但不至於好到不像她寫的。
她微微彎下腰,像是湊近了看崔芸瑤寫的字,嘴唇幾乎不動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第三句改‘抱影憐秋色’,末句改‘含香待晚風’。”說完直起身,沒有看崔芸瑤的表情,轉身走了。
整個動作很快,前後不過幾息。
旁邊的人都在忙著寫自己的詩,沒人注意到一個小女孩在另一個小女孩身邊站了片刻。
崔芸瑤坐在原地,手裡的筆頓了一下,看著紙上那兩行被改過的句子。
抱影憐秋色,含香待晚風。
她沉默了兩秒,低下頭,提筆把這兩句寫上去。
整首詩連起來再讀一遍,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點了一下,活了。
韓先生湊過來看,念了一遍,眉頭微動,看了崔芸瑤一眼。
“這兩句改過了?”
崔芸瑤低著頭,聲音很輕:“學生自己改的。”
韓先生又看了一遍那兩句,沒有再問,點了點頭。“不錯。”
崔芸蘭已經回到了自己的位置,慕容先生正在和旁邊的文士討論她剛才寫的那首《詠菊》,那文士似乎不太信一個六歲孩子能寫出這樣的句子,慕容先生也不爭辯,只是把詩遞過去讓他自己看。
幾個文士傳閱了一遍,再看崔芸蘭時目光已經完全不一樣了。
崔芸蘭安靜地坐在那裡,垂著眼,像一株剛栽下的蘭草,不動聲色。
她在等。等這些人的議論傳出去,等她的名字和這些詩一起被人記住,等崔芸瑤的名字也被記住。
一個穿灰藍色袍的文士放下手裡的詩稿,朝崔芸蘭招了招手。“你過來。”
崔芸蘭看了慕容先生一眼,慕容先生微微點了點頭。
她站起來,走到那文士面前,規規矩矩行了個禮。“先生有何吩咐?”
那文士五十來歲,面容清瘦,顴骨微高,一雙眼睛不大但很銳利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。
“方才那首《詠菊》是你寫的?”
崔芸蘭低頭。“是。”
文士沉默片刻,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“再做一首來。以秋為題。”
敞軒里安靜了。
周圍幾個人都停下說話,目光聚過來。
崔芸瑤在韓先生身後抬起頭,看著這個庶出的妹妹。
慕容先生端起茶盞,沒有喝,只是端在手裡,目光從茶盞上方落過來。
崔芸蘭沒有慌,這些目光她從小就在應對,偏院的、學堂的、春宴的、石家的,沒有一次不是被打量過來的。
她知道這時候不能猶豫太久,猶豫久了就顯得不是真才實學,但也不能答得太快,太快了就顯得事先預備好的。
她低下頭,像是想了想,然後抬起頭,看著園子外面。
遠處是別院的圍牆,圍牆外面有幾株老樹,葉子已經黃了大半,風一吹簌簌地落。天很高,很藍,藍得有些發白,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。
她腦子裡翻出一首,王維的《野望》。
她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“東皋薄暮望,徙倚欲何依。樹樹皆秋色,山山唯落暉。牧人驅犢返,獵馬帶禽歸。相顧無相識,長歌懷採薇。”念完她垂下手,低著頭安靜地站著。
敞軒里的安靜比剛才更長了一些。
那文士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,沒有說話。
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文士忍不住開口了。
“‘樹樹皆秋色,山山唯落暉’...這兩句倒是有味道。”
另一個文士跟著點頭,“‘牧人驅犢返,獵馬帶禽歸’,秋日鄉野之景,如在目前。”
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,都在品評這幾句。
那灰藍袍的文士始終沒有說話,目光一直落在崔芸蘭身上。
沉默良久,他開口了,聲音比剛才低了些。“你幾歲?”
崔芸蘭低著頭。“六歲。”
文士沒有再問。他把桌上那首《詠菊》拿起來又看了一遍,和這首《野望》放在一起,疊好折起來收進了袖中。
慕容先生放下茶盞,嘴角動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個很淡的弧度。
崔芸蘭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,腰背挺直,雙手放在膝上。
崔芸瑤在對面看著她,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不是嫉妒,不是驚訝,更像是一種確認。
確認了一些她早就知道但不願意承認的事,崔芸蘭沒有看崔芸瑤,她低著頭,留意著周圍的動靜。
有人在低聲複述“樹樹皆秋色,山山唯落暉”,有人在紙上記什麼,有人在和旁邊的人交頭接耳。
都在說那首詩,都在說那個名字。
崔芸蘭。
那首《野望》帶來的騷動還沒有完全平息,又有人開口了。
問話的是坐在角落裡的一個老文人,頭髮花白,穿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衫,手裡捏著一串檀木佛珠。
他的聲音不大,但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。“你方才那首詩做得不錯。老夫問你,《中庸》可會背?”
崔芸蘭看向慕容先生,慕容先生微微點頭,目光裡帶著一絲許可。
她轉向那老文人,低頭行了個禮。
“回先生,會背。”
老文人捻了捻佛珠。
“背一段來,‘天命之謂性’起。”
崔芸蘭沒有猶豫,開口便背。
“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,修道之謂教。道也者,不可須臾離也,可離非道也。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懼乎其所不聞。莫見乎隱,莫顯乎微,故君子慎其獨也。”
背到這裡,她停了一下,抬眼看了看老文人。
老文人沒有叫停,只是看著她,她便繼續往下背。
“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,發而皆中節謂之和。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;和也者,天下之達道也。致中和,天地位焉,萬物育焉。”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不是那種搖頭晃腦的背誦,而是一字一句穩穩噹噹地念出來,像是在翻一本攤開的書。
老文人的佛珠不捻了。
“這幾句,什麼意思?”
崔芸蘭垂著眼睛想了想。
“‘天命之謂性’,是說人的本性是天給的。‘率性之謂道’,順著本性去做就是道。‘修道之謂教’,修明這些道理,就是教化。”
她頓了頓,把語速放慢了些,像是一邊想一邊說。
“後面說的是君子要謹慎,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也要守規矩,別人聽不見的地方也要存敬畏。越是隱蔽的地方,越能看出一個人的品性。所以君子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最謹慎。”
老文人沉默了片刻,又問了。
“‘致中和,天地位焉,萬物育焉’,何解?”
崔芸蘭微微抬起頭,看著老文人。
“喜怒哀樂沒有發出來的時候,叫做‘中’。發出來都合乎分寸,叫做‘和’。能做到‘中’與‘和’,天地就各安其位,萬物就生長繁育了。”
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用詞。
“學生覺得,這句話不是在說一個人能做到‘中和’就能讓天地聽話,是說天地運行的道理和人心的道理是一樣的。人心平和了,看天地萬物也就順了。”
敞軒里又安靜了,不是那種被震驚的安靜,是一種認真在消化東西的安靜。
老文人的佛珠重新捻了起來,但捻得很慢。“這些話,是你先生教的,還是自己想的?”
“先生教過。”崔芸蘭低著頭,“學生自己也想了。”
老文人看了她一眼,沒有再問了。他把佛珠戴回手腕上,端起面前的茶盞,喝了一口。
旁邊幾個文士交換了一下眼神,有人輕輕點了點頭。
慕容先生從始至終沒有幫崔芸蘭答一句話,他只是坐在那裡,端著那盞早就涼了的茶,偶爾抬眼看一看,偶爾低頭吹一吹浮沫。
他的學生答得好不好,他自己心裡有數。
崔芸蘭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垂著眼雙手放在膝上。
中庸她背得太熟了,前世讀書時就背過,今生韓先生和慕容先生又各講了一遍。
三道工序下來,那些句子已經不只是印在腦子裡,是長在了骨頭裡。
但理解是一回事,說出來是另一回事。
她剛才回答老文人的話,有些是韓先生的原話,有些是慕容先生的見解,有些是她自己從兩世的記憶里揉碎了重新捏出來的。
這些知識都在她腦子裡,在她需要的時候就能拿出來用,用完了放回去不佔地方。
敞軒里的論詩還在繼續,別桌的討論聲時高時低。
崔芸蘭坐在原處,偶爾有目光飄過來,她只當沒看見。
崔芸瑤在對面低頭整理自己的詩稿,手指微微發顫,但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崔芸蘭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。
文會還有四天,今天只是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