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橫渠四句
第23章 橫渠四句
第23章 橫渠四句下午的場次設在別院正堂,比昨日的小集正式得多。
堂上坐著三四十人,兩側的廂房也坐滿了。
主題是詩經民歌的編寫創作,幾個文士正在爭論該重“風”還是重“雅”,各執一詞,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慕容先生帶著崔芸蘭坐在靠窗的一側,聽了一會兒,有人把話頭拋過來:
“慕容先生門下那位女弟子,聽說昨日做了兩首好詩,今日可有什麼新作?”
慕容先生沒有直接回答,低頭看了崔芸蘭一眼。
崔芸蘭知道這個眼神的意思。
她微微點頭,站起來規規矩矩向四周行了個禮。
堂上的目光聚過來,有好奇,有打量,也有等著看戲的。
崔芸蘭的聲音不大,但堂上安靜,每個人都能聽見。
“昨夜學生看月亮,有感而發,想了一首歌。”
有人笑了,是善意的笑。
“你倒是隨時隨地都能有感。”
崔芸蘭沒有笑,只是站在那裡,微微垂著眼,開口:
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舒窈糾兮,勞心悄兮。”
“月出皓兮,佼人懰兮。舒憂受兮,勞心慅兮。”
“月出照兮,佼人燎兮。舒夭紹兮,勞心慘兮。”
堂上安靜下來。
不是那種被震驚的安靜,是一種柔和的慢慢滲進來的安靜。
像月光灑在地面上,沒有聲音,但你能感覺到它的存在。
幾個文士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盞,坐在上首的一位老文人閉著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節拍。
一下,兩下,三下,和那三章的重疊節奏剛好吻合。
慕容先生坐在崔芸蘭旁邊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他沒有看崔芸蘭,目光落在堂前的空地上,像是在看別的東西,又像什麼都沒看。
但他的手指也在動,很慢地捻著袖口,一下,一下。
沒有人問“這是你寫的嗎”。
經過昨天,堂上的人已經不太問這種問題了。
一個六歲的女孩昨天做了兩首詩,今天又做了一首,有什麼好懷疑的?
不相信的昨天已經驗證過了,今天還坐在這裡的人,要麼是已經信了的,要麼是不信但懶得再問的。
崔芸蘭沒有坐下,她安靜地站在慕容先生身旁,垂著眼,雙手垂在身前。
沒有人讓她再解釋什麼,也沒有人讓她再背一段中庸來證明什麼。
堂上的討論繼續了,關於詩經民歌的編撰,關於風雅頌的區分,關於采詩的傳統。
但崔芸蘭注意到,有好幾個人在說話的時候,目光會時不時飄過來一下,落在她身上又移開。
月出。
月出皎兮,月出皓兮,月出照兮。
三章,層層遞進,從月亮的初升到當空到照耀,從相思的初起到加深到難以自拔。
全詩沒有一個生僻字,沒有一個複雜典故,就是一個月亮,一個人,一份心思。
但每一句都踩在人心最軟的地方。
崔芸蘭低著頭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她心裡清楚,這首詩比她昨天交出去的任何一首都重要。
詠菊是應景,野望是寫景,月出是寫情。
一個六歲的孩子能寫景不稀奇,但能寫情——能寫出“勞心悄兮”這種句子—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她沒有刻意去表演“天才”,也沒有刻意去隱藏“早慧”。
她只是把這首詩放在那裡,讓堂上的人自己去看,自己去品,自己去下結論。
至於他們會得出什麼結論,那是他們的事。
堂上的討論漸漸散了,有人起身離開,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話。
崔芸蘭依舊站在慕容先生身旁,沒有動。
慕容先生也沒有動,他坐在那裡,端著那盞早就涼了的茶,目光落在堂前的空地上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,聲音很低,低到只有崔芸蘭能聽見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來,把茶盞放在桌上。
崔芸蘭跟在後面,走出了正堂。
第三日,崔芸蘭走進別院正堂時,隱約聽見了一些聲音。
“就是那個崔家的...”
“聽說才六歲...”“前兩日的詩你看了沒有...”,聲音不大,像風吹過草叢裡蟲子的鳴叫,斷斷續續聽不真切。
但她修鍊之後耳力極好,只要她願意聽,那些竊竊私語就能一個字一個字地從背景噪音里剝離出來。
她沒有刻意去聽,也沒有刻意不去聽。
腳步不停,跟在慕容先生身後,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議論聲還在繼續。
有人說她的詩不像六歲孩子寫的,懷疑是慕容先生代筆。
有人說崔家這次帶了兩個女兒來,大的那個詩也不差,但和這個小的比就差遠了。
有人說明日要把她的詩抄下來,帶回去給朋友看看。
崔芸蘭垂著眼,把那些話一句句收進耳朵里,存進腦子裡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她注意到崔芸瑤坐在韓先生身後,低著頭翻書,手指微微發顫。
這時,上首一個老文人開口了。
不是昨天那個捻佛珠的,是另一個,姓盧,頭髮全白了但聲音洪亮。
他看了崔芸蘭一眼,轉向慕容先生。
“慕容先生,聽聞你這個女弟子不僅能作詩,對經書也熟。今日不如讓她和咱們這兒的小輩比一比,如何?”
慕容先生沒有馬上回答,先看了崔芸蘭一眼。
崔芸蘭微微點頭。慕容先生便朝盧老文人拱了拱手。
“但憑盧公出題。”
角誦,就是比背書。
範圍是四書五經——《詩》《書》《禮》《易》《春秋》,任出,任背,各背各的段落,不要求相同,但要求準確。
比的是誰記得多,誰記得准,誰能在眾人面前不慌不忙地背出來。
崔芸蘭站起來走到堂中,向四周行了一圈禮。
對面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,是盧公文人的弟子,姓鄭,穿一襲青衫,面容清秀,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,看崔芸蘭的目光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。
崔芸蘭沒有看他,垂著眼,雙手垂在身前。
盧老文人出題了。
“《尚書·堯典》。”
崔芸蘭開口了。
“曰若稽古,帝堯曰放勛,欽明文思安安,允恭克讓,光被四表,格於上下。克明俊德,以親九族。九族既睦,平章百姓。百姓昭明,協和萬邦。黎民於變時雍。”
她背得比平時慢一些,不是不熟,是故意放慢,讓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對面鄭姓少年背的是同一篇的另一段,背得也熟,聲音洪亮,節奏明快比她快了一大截。
第一輪不分上下。
“《禮記·大學》。”
少年先背,從“大學之道”背到“此謂知本”,一字不差,聲音洪亮。
崔芸蘭等他背完,才開口。
她沒有背“大學之道”那段——那段太常見了,顯示不出什麼,她選了後面一段。
“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,身有所忿懥,則不得其正;有所恐懼,則不得其正;有所好樂,則不得其正;有所憂患,則不得其正。心不在焉,視而不見,聽而不聞,食而不知其味。此謂修身在正其心。”
堂上有人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這一段比“大學之道”冷僻,很少有人會選來背。
鄭姓少年微微皺眉,看了她一眼,崔芸蘭沒有看他。
“《詩經》。”盧老文人出的第三題沒有指定篇目。
“國風·豳風·七月。”崔芸蘭開口,她沒有背開頭那句“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”。
選了中間一段:“五月斯螽動股,六月莎雞振羽,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戶,十月蟋蟀入我床下。穹窒熏鼠,塞向墐戶。嗟我婦子,曰為改歲,入此室處。”堂上安靜了一瞬。
不是因為她背得有多准——在場的人都能背《七月》。
而是她選段的方式。別人背《七月》都背開頭,背“七月流火”,背“春日載陽”。
她背這一段,寫的是秋末冬初,農人準備過冬的細節,冷僻卻生動,蟋蟀從野到宇到戶到床下,一句比一句近,一句比一句冷。
這種選段的方式,不像一個學生在應付考試,像一個真正的讀書人在展示自己對文本的理解。
鄭姓少年背的是《關雎》,背得流利,但和崔芸蘭這段比起來,顯得太普通了,他沒有再皺眉了。
他站在那裡,嘴唇微微抿著,目光落在崔芸蘭身上又移開。
盧老文人沒有停。“《易經·乾卦》。”
崔芸蘭沒有猶豫:“乾,元亨利貞。初九,潛龍勿用。九二,見龍在田,利見大人。九三,君子終日乾乾,夕惕若厲,無咎。九四,或躍在淵,無咎。九五,飛龍在天,利見大人。上九,亢龍有悔。用九,見群龍無首,吉。”
她一字一頓,把每一爻的爻辭背得清清楚楚。
背完之後她沒有停,又補了一句:“象曰: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。”
這幾句是她自己加的,不是盧老文人要求的,但她覺得應該加,就加了。
堂上沉默了片刻。
盧老文人看著她的目光變了,不是驚訝,是一種確認——確認了兩天來的傳聞不是誇大,確認了這個六歲女孩確實有真才實學。
鄭姓少年也背了《乾卦》,背到了“亢龍有悔”就停了,沒有背“用九”那段。
他背完之後站在原地,沉默了幾息,然後朝崔芸蘭的方向微微拱了拱手。
崔芸蘭回了一禮,動作不大,但禮數到了。
盧老文人沒有再出題了,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對慕容先生說了一句。
“慕容先生,你這個學生,老夫教不了。”這話不是貶低自己,是抬高崔芸蘭。
堂上有人笑了,笑聲很輕,但確實是笑了。
崔芸蘭退回慕容先生身旁,坐下來垂著眼,雙手放在膝上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慕容先生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了。
崔芸瑤在對面低著頭,手指在桌下攥著袖口,攥得很緊。
她聽見旁邊有人在低聲議論,“崔家這個小的,比大的強多了”,她的手指攥得更緊了。
崔芸蘭沒有看她,堂上的討論繼續了,又有人在作詩,又有人在辯論。
崔芸蘭坐在慕容先生身旁,安靜得像一株盆栽。
她已經不需要再證明什麼了。
三天,三首詩,兩場考較,夠了。
剩下的兩天,她只需要坐在這裡,不犯錯,不惹事,讓那些已經傳出去的名聲繼續發酵。
等文會結束,她的名字會在鄴城的文人圈子裡傳開。
等那些文人回到各自的城市,她的名字會傳得更遠。
傳到崔文遠耳朵里,傳到王氏耳朵里,傳到那些她從未見過的高門大戶的耳朵里。
這就是她想要的,名聲不是目的,是工具。
第五日上午,最後一場文會。
正堂里坐滿了人,比前幾日都多。
話題也從詩詞歌賦轉到了更重的地方——政治,讀書人的地位,讀書的意義。
幾個文士在爭論該不該出仕,該不該為胡人政權效力,爭得面紅耳赤,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崔芸蘭安靜地坐在慕容先生身旁,她聽得很認真。
不是聽他們在爭什麼,是在等。
等一個機會,等了大約半個時辰,機會來了。
一個坐在對面的文士忽然轉過頭來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好奇。
“崔家小娘子,你讀了這麼多書,做了這麼多詩,老夫倒是想問一句——你為何讀書?”
堂上安靜了一些,幾個正在爭論的人也停下來,目光落在這個六歲的女孩身上。
崔芸蘭沒有立刻回答,她微微抬頭,先看了慕容先生一眼。
慕容先生看著她,沉默了一息,然後很輕地點了一下頭。
崔芸蘭站起來,走到堂中,向四周行了一圈禮。
直起身時,她的表情認真而平靜,不是背書,是在說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。
“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。”
堂上徹底安靜了,
不是之前那種因為詩文而產生的安靜,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安靜。
幾個正在喝茶的文士手停在半空,忘了放下。
盧老文人放下手裡的佛珠,身體微微前傾。
慕容先生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,目光落在崔芸蘭的後背上,好一會兒沒有動。
那四句話像四塊石頭,一個一個地砸進水裡,漣漪疊著漣漪,在整間堂屋裡盪開。
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動。
過了好幾息,才有人輕輕吸了口氣,像是剛從水裡浮上來。崔芸蘭沒有停。
她的聲音不大,但堂上安靜,每個人都能聽清。
“先生教我明事理,並未因我是女子而看輕,反而有教無類,悉心教導。家中嫡母溫和仁愛,父親慈祥,姊妹和睦,允我讀書習字。芸蘭感激,才有今日站在這裡的一天。”她說完,低下頭又行了一禮。
然後退回慕容先生身旁,坐下,垂著眼,雙手放在膝上,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堂上終於有人開口了,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“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...這四句話,是你自己想出來的?”
崔芸蘭低著頭,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不說話,比說話更有用。
回答了就落了實,不回答,這四句話就會一直懸在這些人頭頂,飄著,散不掉。
盧老文人看著崔芸蘭,又看了看慕容先生,沉默了很久。
他端起茶盞,發現茶已經涼了,又放下了。
坐在角落裡的一個中年文士忽然拍了一下桌子,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堂上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好一個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。老夫讀了一輩子書,沒說過這樣的話。”
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,有人把這幾句話記在了紙上,有人低聲重複著,像在品味其中的分量。
崔芸蘭坐在那裡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她知道這四句話會帶來什麼——從今天起,她的名字會和這四句話綁在一起。
不是“崔家那個會作詩的女兒”,是“那個說出‘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’的女孩”。
她會成為鄴城文人圈子裡一個繞不開的話題,崔家也會因為這四句話被重新審視。
那些讀書人會說“崔家的女兒有這樣的見識,崔家的門風不會差”。
嫡母王氏會從一個“苛刻的嫡母”變成“溫和仁愛”,父親崔文遠會從一個“冷漠的家主”變成“慈祥的父親”。
她不在乎這些話是不是真的,只需要這些讀書人相信就夠了。
崔芸瑤坐在韓先生身後,低著頭,手指在袖子里攥著。
她也聽見了那四句話,聽見了堂上那些人的反應。
她想起那晚崔芸蘭塞給她的紙條,想起那些被她燒掉的句子,想起崔芸蘭站在她門口說的那句“記下來之後就燒掉”。
她不是傻子,她知道崔芸蘭在幫她。
但她不知道崔芸蘭為什麼要幫她,崔芸蘭不需要她回報什麼,兩個人之間也談不上什麼姐妹情誼。
崔芸瑤想了很久,想不明白,索性不想了。
文會散了。
人陸續往外走,三三兩兩還在議論那四句話。
盧老文人經過慕容先生身邊時停了一下,看了看他身旁的崔芸蘭,說了一句。
“此女非池中物。”
慕容先生站起來,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點了點頭。
他低頭看了崔芸蘭一眼,目光很複雜,有很多東西攪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對學生的滿意,哪些是對一個六歲女孩心性的感慨。
崔芸蘭跟在慕容先生身後走出正堂,陽光很好,照在院子里那幾棵桂樹上,花香比前幾天淡了些,花期快過了。
她的影子落在青磚地上,短短的一團,安安靜靜地跟著她往前走。
她不知道今天的這些話會被傳成什麼樣子,不知道鄴城的讀書人會怎麼評價,不知道崔文遠聽到後會是什麼表情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離自己想走的那條路,又近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