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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名聲的作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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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名聲的作用

第24章 名聲的作用下午還有一點時間,天還沒暗。

崔芸蘭從正堂出來,沒有回屋,直接去了慕容先生臨時起居的廂房。

她站在門口理了理衣裳,抬手敲門。慕容先生正坐在窗前看書,見她進來把書放下。

“何事?”

崔芸蘭行了一禮。

“先生,文會已畢,學生想趁天黑前再出去一趟。家中姐妹和石家的小娘子都等著學生帶鄴城的小玩意兒和吃食回去,來時答應了她們的。”

她沒有提書局,說的是實情——確實答應了石寶月要帶東西回去。

慕容先生看了她一眼,沒有多問。

“去吧。早些回來,明日一早就要啟程。”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還是坐石家的馬車,帶上護院。”

崔芸蘭低頭道謝,退了出去。

馬車從別院側門駛出,這一次她沒有再往書局去,直接讓車夫去了鄴城最熱鬧的東市。

碧桃跟在後面,護院不遠不近地綴著。

她在東市買了桂花糕、蜜餞、棗酥,又挑了幾樣小玩意兒——竹編的蜻蜓、泥塑的兔子、一盒彩色的石子。

東西不多,但樣樣精緻,是孩子會喜歡的那種。

付錢的時候她多給了一些,讓店家包得好看些。

碧桃抱著大包小包跟在後面,氣喘吁吁,不知道蘭姐兒怎麼有這麼多精力,一趟又一趟地往外跑。

而此時,鄴城通往崔家莊子的官道上,幾匹快馬正在暮色中疾馳。

馬背上的騎手是各家文士派出的信使,懷裡揣著這幾日傳抄的詩稿和記錄文會見聞的信箋。

比他們更快的是信鴿,灰白色的鴿子從鄴城不同的院落里放飛,穿過暮色,穿過田野,朝著崔家莊子的方向飛去。

信鴿腿上綁著小小的竹筒,竹筒里裝著紙條,紙條上寫著這幾日文會上發生的事——崔家那個六歲的庶出女兒,作了什麼詩,背了什麼書,說了什麼話。

崔家最先收到消息的是門房,一隻信鴿落在門房的窗台上,門房解下竹筒,見筒上貼著“急送老爺”的封簽,不敢耽擱,一路小跑送到了崔文遠的書房。

崔文遠拆開竹筒,抽出紙條。紙條上的字跡很陌生,是一個他不認識的文士寫的。

內容不長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他眼裡。

“崔氏庶女芸蘭,年六歲,文會上一鳴驚人。所作詩篇傳誦一時,《詠菊》《野望》《月出》三首,皆為佳作。又與人角誦,五經皆熟,應答如流。今日又出‘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’之語,滿座皆驚。其言曰:嫡母溫和仁愛,父親慈祥,姊妹和睦,允她讀書習字。崔氏門風,令人敬慕。”

崔文遠把這封簡訊看了兩遍,放下,又拿起來看第三遍。

他看到“嫡母溫和仁愛,父親慈祥”那幾個字時,手指微微頓了一下。

他想起這個女兒出生那天晚上,他只是翻了書,隨手取了個名字,再沒有多看一眼。

想起她在偏院住了三年,他沒有給她送過一件衣裳、一床被子、一句問候。

想起她第一次在游廊上攔下他行禮時,他幾乎沒認出這是自己的女兒。

可現在,這個女兒在鄴城文會上,當著幾十個文士的面,說他慈祥。

崔文遠靠在椅背上,閉了一會兒眼睛,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滋味。

他把紙條折好收進抽屜里,沒有和任何人提起。

主院那邊也收到了消息,不是信鴿,是府里的採買從外面帶回來的。

鄴城文會上發生的事已經在街面上傳開了,採買在茶館里聽了一耳朵,回來就稟了王氏。

王氏坐在燈下,手裡拿著一把團扇,聽完之後扇子停在半空,好一會兒沒有動。

她反覆琢磨那幾句話——“嫡母溫和仁愛”。

嫡母說的是她,溫和仁愛。

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,想起那個孩子從三歲起,每天雷打不動來她院門口行禮,不論寒暑,不論風雨。

她沒有出去看過一眼,可那個孩子在鄴城的文人面前,說她溫和仁愛。

王氏放下團扇,沉默了很久,想說什麼,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
崔芸蘭對這一切毫不知情,她還在東市的鋪子里挑東西,不知道信鴿已經飛過了田野,不知道崔文遠在書房裡反覆讀著那封簡訊,不知道王氏坐在燈下沉默不語。

她挑完最後一樣東西,讓碧桃結賬,抱著大包小包上了馬車,往別院的方向駛去。

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咕嚕咕嚕地響。

她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睛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該說的話都說了,該傳的話一定會傳回去。

嫡母溫和仁愛,父親慈祥,姊妹和睦。

這些話從鄴城文士的嘴裡傳到崔文遠耳朵里,傳到王氏耳朵里,傳到崔家上下每一個人的耳朵里。

分量比她自己在家裡說一百句都重,這不是討好,是布局。

王氏聽了這些話,就算心裡再不情願,也要裝出幾分“溫和仁愛”的樣子來。

崔文遠聽了這些話,就算心裡再清楚自己並不慈祥,也要做出幾分“慈祥父親”的姿態來。

名聲這東西,一旦被架上去,就不好自己拆下來了。

馬車在別院門口停下,碧桃先下車,抱著大包小包站在車旁等。

崔芸蘭踩著腳凳下來,理了理衣裳,帶著碧桃進了別院。

天已經全黑了,院子里亮起了燈。

她先去慕容先生那裡稟報了一聲,說買完東西回來了。

慕容先生正在燈下看書,見她回來了,點了點頭沒有多問。

崔芸蘭回到自己屋裡,把買來的東西擺在桌上看了看,一樣一樣重新包好。

桂花糕一包給惠姐兒,蜜餞一包給周嫂,竹編蜻蜓給石寶月,泥塑兔子給崔芸琳,彩石子給崔芸瑛。

崔芸瑤的那份她單獨包了一包,沒有和其他的混在一起。包好了放在桌上,等著明天帶回去。

洗漱完,她盤腿坐在床上。

靈氣在黑暗中緩緩聚攏過來,她閉著眼睛呼吸綿長。

明天一早就要回去了,回到崔家,回到那個籠子里。

但她這次回去,和來的時候不一樣了。

來的時候她是崔家一個不起眼的庶女,回去的時候她是一個已經有了名聲的人。

名聲這東西,在她真正強大起來之前,是她唯一的盔甲。

崔芸蘭還沒到家,主院那邊已經熱鬧起來了。

王氏坐在正廳里,手裡端著一盞茶,茶已經涼了,她沒有喝也沒有放下。

春杏從門外進來,福了福身,聲音壓得很低。“夫人,城東張家的帖子,說是請夫人後日過府賞菊。”
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這是今早的第三家了。”

王氏把茶盞放在桌上,發出輕輕的一聲響。

前兩家是隔壁縣的李家,和鄴城那邊的王家。

都是高門,都是貴婦,都是她平日想見還得遞帖子等回話的人家。

可現在,她們自己來了,帖子遞得客客氣氣,語氣殷勤得讓她有些不習慣。

她知道為什麼,不是因為她是王氏,是因為崔芸蘭。

因為那個六歲的庶出女兒在鄴城文會上說的那幾句話,因為“崔氏門風,令人敬慕”這幾個字在鄴城文人圈子裡傳開了。

王氏端起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,苦澀在舌尖化開。

她想起那個孩子每天早上站在院門口行禮的身影,不管颳風下雨沒有一天斷過。

她從來沒有出去看過一眼,但那孩子在鄴城人面前說她“溫和仁愛”。

“春杏,”王氏開口了,聲音比平時輕了些,“去把西跨院那間空屋子收拾出來,比照姐兒們的廂房布置,傢具用好的,帳子用新的。”

春杏愣了一下,抬頭看了王氏一眼。

王氏面無表情,她又低下頭,應了一聲是,轉身出去了。

正廳里安靜下來。

王氏坐在原處,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。她不知道自己做這些是出於什麼——是被那孩子在鄴城替她掙了名聲,所以還她一個人情?

是怕那孩子以後名聲更大,自己這個“嫡母”如果做得太難看會被外人議論?

還是,別的什麼?

她沒有往下想,有些東西想太清楚了反而不舒服。

她只知道,從今天起,她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對待那個孩子了。

不是因為心軟,是因為崔芸蘭已經不再是那個偏院里可有可無的庶女了,她身上貼著一張標籤,上面寫著“崔家的臉面”。

這張標籤是那孩子自己掙來的,也是她親手貼在崔家門楣上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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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車還在官道上顛簸,石家那邊已經得了消息。

石寶月的父親石閔坐在書房裡,面前攤著鄴城送來的信箋,上面詳細記錄了文會上發生的事。

崔家那個小娘子如何作詩,如何答問,如何說出那四句話,又如何當眾感謝慕容先生的教導。

石閔看完,把信箋放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。

慕容是他花了重金請來的西席,在石家教書好幾年,學問好,人品也好,但一直沒什麼太大的名頭。

如今慕容的學生在鄴城文會上一鳴驚人,慕容這個做先生的臉面自然也水漲船高。

一個能教出天才學生的先生,和普通的教書先生,分量是不一樣的。

更重要的是崔芸蘭的感謝是從石家的學堂里說出去的,當著鄴城幾十個文士的面。

慕容先生是石家的西席,慕容先生教出來的學生,自然也是石家的體面。

那些文士會記住慕容先生,也會記住石家。

這對石閔來說,比什麼都值錢。

他是胡人貴族,封地雖大,但在漢人士族中間的人脈一直不深。

治理封地需要漢人文臣,和朝廷周旋需要漢人士族的支持。

崔芸蘭在文會上那番話,等於替他在漢人圈子裡貼了一張“禮賢下士、尊師重道”的標籤,比他自己說一百句都管用。

石閔放下茶盞,對站在門口的下人吩咐了一句。

“去和慕容先生說,崔家那個小娘子以後來讀書,不必拘束。騎射課上的東西,她想學什麼就讓她學。”

下人應了,轉身出去。石閔靠在椅背上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
一個六歲的女孩,能給他帶來這麼多好處,這是他當初讓女兒和崔家庶女交好時沒想到的。

他想起春宴上那個安安靜靜站在桃樹下行禮的小女孩,白白凈凈,不卑不亢,看著不起眼,卻在一群孩子里最先被他女兒選中。

那時候他只覺得崔家的孩子規矩好,如今看來,規矩好只是最不起眼的一樁。

馬車尚未進入崔家莊子的地界,鄴城那邊的消息已經像水一樣滲進了各路官宦人家的書房。

崔文遠坐在書房裡,面前攤著三封不同的信箋,分別來自不同的人——有舊交,有同僚,有平日里不怎麼往來的人。

內容卻差不多:恭喜崔公,令嬡在文會上大放異彩,崔氏門風令人敬仰,崔公慈父之名傳遍鄴城。

他看完最後一封,把信箋折好,放在桌上,手指壓在紙上沒有移開。

崔文遠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,手指在桌面輕輕叩著。

他知道這個“慈父”的名聲會給他帶來什麼。

在世家大族的圈子裡,一個對庶出女兒都慈祥有加的家主,必然是對家族子弟更加寬厚仁愛之人。

這樣的人,值得結交,值得信任,值得把女兒嫁過去,把兒子送過去,把利益綁在一起。

崔家的名聲從今天起不一樣了。

不是靠祖上的餘蔭,不是靠哪個子弟科舉高中,是靠一個六歲的庶出女兒在文會上說的幾句話。

崔文遠不知道自己是該驕傲還是該慚愧,又或者兩種都有。

他睜開眼睛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
窗外是崔家的宅院,灰瓦白牆,秋日的陽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,葉子已經開始黃了。

他想起那個孩子第一次在游廊上攔下他行禮的樣子,小小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,低著頭屈膝,動作不太標準但禮數周全。

那時候他只覺得這是個還算懂事的女兒,不哭不鬧,不惹人煩。

如今想來,那時候她已經在替他崔文遠掙名聲了。

只是他當時不知道,她也不說。

馬車駛進了崔家莊子的地界,崔芸蘭掀開車簾看了一眼,熟悉的田野,熟悉的土路,熟悉的村舍。

秋收剛過田裡剩著齊茬的稻樁,幾隻麻雀在田埂上跳來跳去。

她把車簾放下,靠著車壁懷裡抱著那個大包袱。

她知道消息一定已經傳回來了,比她的馬車快得多。

那些信鴿飛過田野的時候,她還在鄴城的東市挑桂花糕。

崔文遠看到了,王氏也看到了。

他們心裡怎麼想,她不在乎。

她在乎的是他們接下來會怎麼做。一個“慈父”的名聲既然戴上了,崔文遠就會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慈父。

至少在公開場合,一個“仁愛嫡母”的名聲既然傳出去了,王氏也會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仁愛嫡母。

至少不會在人前給她難堪。

這就是名聲的作用。

不是讓人變好,是讓人不敢變壞。

馬車在崔家大門口停下。

碧桃先下車,抱著大包袱站在車旁。

崔芸蘭踩著腳凳下來,理了理衣裳,抬頭看了一眼大門上那塊匾額——“崔家”兩個字。

陽光正好照在匾額上,把字跡照得發亮。

她在門口站了兩息,然後邁過門檻走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