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新院子
第25章 新院子
周嫂聽到消息的時候,正在新搬來住了一年的小院里洒掃。
院子不大,但比她以前住的下人房強了不知多少——青磚鋪地,正屋兩間,西邊一間小耳房。
她住了一年,已經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,每天把屋裡屋外擦得乾乾淨淨,灶台擦得能照見人影。
惠姐兒蹲在牆角拿樹枝在地上畫圈圈,畫得歪歪扭扭,自己看著就笑。
周嫂直起腰錘了錘後背,聽見院門外有人喊。
來的是春杏,身後還跟著兩個粗使婆子,捧著幾匹布料,兩床新被褥,還有幾樣小物件。
周嫂連忙在圍裙上擦手迎上去,春杏站在院門口,目光在院子里掃了一圈,臉上帶著笑。
“周嫂,夫人讓奴婢來傳話。蘭姐兒從鄴城回來,就不住這兒了,搬到西跨院那邊去。屋子已經收拾好了,比這裡敞亮得多。”
周嫂愣住了,“搬……搬家?”
春杏點了點頭,語氣不疾不徐。
“夫人說了,蘭姐兒如今是有身份的人了,住的不能太寒酸。西跨院那邊三間正房,帶一個小花園。又撥了兩個丫鬟給四姑娘日後差遣,一個叫采苓,一個叫采萍,都是規矩好的。”
周嫂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甲縫裡還有剛才掃地的灰。
春杏繼續說。
“月例銀子漲到二兩,以後四季的飯菜和主院的小姐們一樣。您和惠姐兒是四姑娘的身邊人,也跟著一起吃,吃食也細些。”
周嫂的眼眶一下子紅了,她別過臉去,假裝整理衣裳把眼淚蹭在袖口上。
春杏只當沒看見,讓人把東西搬進屋裡,又交代了幾句,便帶著婆子走了。
周嫂站在院子里,看著那幾匹布料和新被褥,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惠姐兒不知什麼時候跑過來,拉著她的衣角,“娘,我們又要搬家嗎?”
周嫂蹲下來,把惠姐兒摟進懷裡,“搬,搬到好地方去。”聲音有點啞,但嘴角是往上彎的。
崔芸蘭到家時被丫鬟引到新院子里,周嫂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。
她的東西不多,幾件衣裳,兩床被子,一摞寫滿字的草紙,幾十本書,筆墨紙硯。
周嫂把東西打包得整整齊齊,兩個包袱皮裹得嚴嚴實實。
崔芸蘭走進院子,看見周嫂紅著眼眶站在門口,惠姐兒抱著她的布老虎坐在台階上。
她看了一眼院子里打包好的包袱,又看了看周嫂,什麼都沒問。
消息她回來路上已經聽碧桃說了——搬去西跨院,漲月例,配丫鬟,飯菜和嫡女一樣。
她沒有驚喜,也沒有意外。
這些是她從鄴城帶回來的。
那幾首詩,那些話,那個名聲,換來了這些。
很公平。
“走吧。”崔芸蘭說了一聲,彎腰抱起一個包袱。
周嫂連忙搶過來,“四姑娘別動手,我來我來。”
崔芸蘭沒有爭,鬆了手,牽著惠姐兒走在前面。
惠姐兒一手抱著布老虎,一手被崔芸蘭牽著,小短腿倒騰得飛快,嘴裡嘰嘰咕咕地說著:“新屋子新屋子”。
崔芸蘭低頭看了她一眼,嘴角彎了彎。
西跨院在崔宅東側,和崔芸瑤崔芸瑛她們的院子隔了一道花牆。
三間正房坐北朝南,院子比原來那個大了一倍不止,青磚鋪地牆角種著一叢翠竹,西邊有一架葡萄藤,架子下面擺著石桌石凳。
屋裡已經收拾妥當了,雕花木床掛著新帳子,書案上鋪著乾淨的氈子,筆墨紙硯備得齊齊整整。
衣櫃是新的,桌椅是新的,連窗紙都是新糊的。
兩個丫鬟垂手站在廊下,一個穿綠比甲,一個穿青比甲,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,低眉順眼,見崔芸蘭進來齊齊行禮。
“奴婢采苓,見過四姑娘。”
“奴婢采萍,見過四姑娘。”
崔芸蘭看了她們一眼。“起來吧。”聲音不大,語氣不冷也不熱。
她沒有說“不用多禮”,也沒有說“以後辛苦你們了”,只是平平淡淡地讓她們起來,然後走進了正屋。
周嫂跟在後面把包袱放在床上,站在屋子中間轉著圈地看,嘴裡念叨著:“真好真好”,眼眶又紅了。
惠姐兒已經爬上了那張雕花木床,在上面打了個滾,床帳子被她扯得嘩嘩響,周嫂趕緊過去把她抱下來,輕聲呵斥了兩句。
晚飯是大廚房送來的。
食盒裡四菜一湯——紅燒魚塊、清炒時蔬、蒸蛋羹、一碗燉雞,外加一盆白米飯。
周嫂把飯菜擺在桌上時手都在抖,她活了二十六年,沒吃過這樣的飯。
惠姐兒趴在桌邊,眼睛直勾勾盯著那碗燉雞,口水都快滴到桌子上了。
崔芸蘭端起碗,“吃吧。”周嫂和惠姐兒這才動筷子。
惠姐兒夾了一塊雞肉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眼睛亮得像星星,含混地喊著:“好吃好吃”。
周嫂在旁邊給她擦嘴,自己那塊雞肉夾起來又放下,夾起來又放下,最後還是放回了碗里。
崔芸蘭看在眼裡,沒有說什麼,只是在吃完飯的時候把那碗燉雞推到周嫂面前:“周嫂吃了,明天讓廚房再做。”
周嫂低頭看著那碗燉雞,眼淚啪嗒掉進了湯里。
飯後天已經黑了,采苓和采萍收拾了碗筷,退到耳房去了。
周嫂在灶台邊燒水,準備給惠姐兒洗漱。
惠姐兒不急著洗漱,蹲在牆角,拿一根小樹枝在地上比劃。
周嫂遠遠看著,不知道她在畫什麼,也懶得問,繼續往灶膛里添柴火。
崔芸蘭從屋裡走出來,走到惠姐兒身邊蹲下來。地上寫著一個“人”字,歪歪扭扭的,一撇一捺分得老開,像兩條打架的腿。
惠姐兒見崔芸蘭來了,抬起頭咧嘴笑了:“蘭姐兒,我寫的!”
崔芸蘭看了看地上的字,伸手拿起惠姐兒手裡的樹枝,在那個歪歪扭扭的“人”旁邊又寫了一個“人”。
一撇一捺,穩穩噹噹。“人,是這樣寫的。”
惠姐兒看著地上兩個“人”,比了比,撅起嘴。
“我的不好看。”崔芸蘭笑了。“多練練就好看了。”
周嫂從灶台邊探出頭來,看見崔芸蘭蹲在地上教惠姐兒寫字,猶豫了一下,沒有出聲阻止。
以前在偏院的時候,崔芸蘭就教惠姐兒認過幾個字,那時候周嫂總說“女孩子認字有什麼用”。
崔芸蘭每次都說同一句話——“女子多學一點,學到了總是沒有錯的。”
說了一兩年,周嫂聽多了,也就認了。
如今蘭姐兒已經是鄴城文會上出了名的才女,她說的話,周嫂更不會反駁了。
多學一點,學到了總是沒有錯的。
周嫂看著崔芸蘭蹲在地上認真教惠姐兒寫字的背影,把灶膛里的火撥了撥,讓火燒得更旺些。
院子里安安靜靜的,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作響。
葡萄藤的影子被風吹得晃晃悠悠。崔芸蘭在地上又寫了三個字——天、地、人。
讓惠姐兒一個一個地描。惠姐兒描得很認真,小眉頭皺著,嘴裡念念有詞。描完了抬起頭看著崔芸蘭,眼睛亮晶晶的:“蘭姐兒,我以後也能像你一樣厲害嗎?”
崔芸蘭看著惠姐兒那雙乾淨的眼睛,沉默了一息,然後說了一句很輕的話:“不用像我一樣。比現在好就行了。”
惠姐兒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,但她看見崔芸蘭笑了,就也跟著笑了。
周嫂端著熱水過來,把惠姐兒拉去洗漱。
崔芸蘭站起來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,看著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。
夜風從葡萄架那邊吹過來,帶著一絲涼意。
明天還要去石家讀書,後天也要去,大後天也要去。
日子還是一樣地過,只是換了一個大一點的院子。
她轉身走回屋裡,在書案前坐下,鋪開紙,研墨,提筆。
今天從鄴城帶回來的那幾本書還沒看完,那本手記還需要再讀一遍,把有用的信息都摘出來。
她低下頭,一字一句地讀著忘了時辰。
周嫂哄睡了惠姐兒,端著茶進來,見她還坐在燈下看書,張了張嘴想催她早點歇息,最終只是把茶放在桌角,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輕輕關上,周嫂站在廊下,看著頭頂的星星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像是把這幾年的苦都從肺里呼出去了。
早上崔芸蘭依舊很早起來。
天還沒亮,她在床上盤腿坐好,閉眼調息。
搬到西跨院后靈氣比偏院濃了一些,院子里的翠竹和葡萄藤都有生氣,靈氣在枝葉間流轉。
她用了半個時辰把體內的小水窪又擴了一圈。
收功後下床,自己穿好衣裳,把被子疊好,然後在書案前坐下翻開昨日沒讀完的書。
天色漸亮,門外傳來腳步聲,接著是輕輕的叩門。
采苓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:“四姑娘,奴婢進來了。”
崔芸蘭應了一聲,采苓推門進來,端著銅盆,盆里是熱騰騰的水,肩上搭著布巾,後面跟著采萍,抱著幾件乾淨衣裳。
兩人進屋見崔芸蘭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書案前,都愣了一下。
采苓把銅盆放在架子上,有些局促:“四姑娘怎麼自己穿了,奴婢來晚了。”
崔芸蘭放下書站起來走到銅盆前,低頭自己洗臉,又拿起布巾擦乾:“以後洗漱穿衣我自己來。”
她把布巾搭回架子上:“你們幫我把頭髮梳好就行。”采苓采萍對視一眼,沒有多說什麼,采苓走上前拿起梳子幫她梳頭。
早飯前還有一點時間,崔芸蘭在書案前坐好,讓采苓采萍在面前站著。
兩個丫鬟低著頭,不知四姑娘要問什麼。
崔芸蘭聲音不大,語氣平和:“你們是家生子,還是新買來的?身契在誰手裡?”
采苓先答了:“回四姑娘,奴婢是家生子,爹娘都在莊子上當差,身契在主母那裡。”
采萍也跟著說:“奴婢是前年買來的,身契也在主母手裡。”
崔芸蘭點了點頭,沒有繼續問,讓她們先去擺飯,兩人應了轉身出去。
崔芸蘭坐在書案前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兩個丫鬟的身契都在王氏手裡,這是意料之中的事。
崔家的下人,身契自然在崔家手裡。
但她需要把身契拿到自己手裡,不僅是采苓和采萍的,還有周嫂和惠姐兒的。
周嫂是她的奶娘,惠姐兒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伴當,這兩個人的身契如果一直捏在王氏手裡,就等於捏著她的軟肋。
她不是不信任周嫂,是不信任王氏。
她要把這些身契一張一張地拿回來,放在自己手裡。
等她再大幾歲,有了足夠的底氣和籌碼,就放她們自由身。
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裳,朝外間走去。
早飯已經擺好了,周嫂帶著惠姐兒坐在桌邊等她。
惠姐兒看見她咧嘴笑了,脆生生地喊了一聲“蘭姐兒”。
崔芸蘭走過去坐下,端起粥碗,粥很稠,米香四溢,她喝了一口,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采苓和采萍垂手站在一旁,低眉順眼。
院子里的翠竹在晨風中沙沙作響,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,落在桌面上,落在粥碗里,落在崔芸蘭的指尖。
飯後,桌上還剩著半碟饅頭和一碗沒怎麼動過的菜。
崔芸蘭放下筷子,看了一眼垂手站在旁邊的采苓和采萍。
“飯食還剩些,你們二人都是長身子的時候,分一分,別浪費。”
兩個丫鬟連連擺手說奴婢不敢,崔芸蘭語氣平淡但不容推辭:
“以後飯食有剩下的,你們就拿去吃。但別和外人說,也別招搖,在耳房屋裡吃完再把碗送回廚房。”
采苓和采萍對視一眼,低頭應了。
“我平日里事情少,你們平日里幫著周嬸打理打理院子,做做女紅針線就是。莫要出院子亂走動惹事就好。”兩個丫鬟又應了,端著碗碟退到耳房去了。
崔芸蘭轉頭看向周嫂。周嫂正在收拾桌角的碗筷,惠姐兒趴在桌邊拿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畫圈。
“周嫂,主院那邊不是送了布匹過來?你挑幾匹合適的,你們各自做套新衣。”
周嫂愣了一下,剛要推辭,崔芸蘭沒給她機會。
“快入冬了,之前主母送來的那些東西里有新被褥,你們也各自拿一條回屋子裡用上。”
周嫂張了張嘴,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,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,只是用力點了點頭,轉身的時候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
惠姐兒從桌上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的。“蘭姐兒,我也有新衣裳嗎?”
崔芸蘭低頭看著她,嘴角彎了彎。“有。讓你娘給你做件漂亮的。”
惠姐兒高興得從椅子上滑下來,在屋子裡轉了兩圈,辮子上的紅繩一翹一翹的。
崔芸蘭沒有再說話,轉身走到書案前,把今天要帶去石家的書收進布包里。
布包裝得滿滿當當,她拎了拎,沉甸甸的。新被褥、新衣裳、剩下的飯菜——這些東西她一樣一樣地安排,不急,一件一件來。
她拎起布包走出屋子,采苓已經等在門口了,手裡拿著件披風:“四姑娘,晨起風涼,披上吧。”
崔芸蘭看了她一眼,接過披風自己系好,沒有多說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