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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習武和嫁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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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習武和嫁人

第27章 習武和嫁人下午的武場上,陽光比上午烈了些。

石寶月已經騎著小花跑了兩圈,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,跑回來時勒住馬,沖崔芸蘭喊:“你怎麼還不去選馬?”

崔芸蘭沒動,她站在武場邊上,看著場中那些兵器架。

刀、槍、劍、戟,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。

她的目光落在刀架上——那裡排著幾把短刀,是給石家孩子們練手用的,比成年人的刀短一半,輕得多,但刀刃開得鋒利。

胡人擅長刀法,她見過石家武師舞刀,配合箭術和近身搏擊,一套下來行雲流水,刀光裹著風聲,看得人心驚。

辛苦她不怕,值得就行。

中午的時候,送飯來的石家丫鬟跟她說了那句話:“家主說了,騎射課上的東西,姑娘想學什麼就讓她學。”

崔芸蘭當時端著飯碗,筷子頓了一下,低頭應了一聲。

丫鬟走後,她一個人坐在屋裡把那碗飯慢慢吃完了,每一粒米都嚼得很細。

這麼好的機會,她不可能放過。

武師姓趙,是石家的老把式,四十來歲,話少,教騎射時從來不多說一個字。

崔芸蘭走到趙師傅面前,行了個禮:“趙師傅,我想學刀。”

趙師傅看了她一眼,目光沒有驚訝,也沒有遲疑。他轉身從刀架上取下那把最短的刀,刀身二尺出頭,刀柄纏著舊布,不花哨但保養得很好,刃口雪亮。

他把刀橫在手裡,刀刃朝向自己,刀柄遞過去:“拿著。”

崔芸蘭雙手接過,刀比她想象的重,沉甸甸地壓在手心,刀柄上纏布的粗糙感硌著掌紋。

她把刀握緊,刀刃朝前,陽光在刀面上滑過,晃了一下她的眼睛。

習武是硬本事。她以後遲早要離開崔家,不管用什麼方法,她都要找到修仙的路。

體內那個小水窪越來越滿,但她不知道怎麼運轉那些靈力,沒有功法,再多的靈力也是一潭死水。

修仙的路太模糊,她不能把所有賭注都押在那一條路上。

習武騎馬是她眼下唯一能抓到的,走出去之後能用來自保的本事。

“刀不是箭。”趙師傅的聲音硬邦邦的,像他的人:“箭射出去就不用管了,刀出了手就不能收,拿起來之前想清楚。”

崔芸蘭把刀握得更緊了:“想清楚了。”

趙師傅看了她兩秒,沒有再多問。他走到她身側,調整了她的握刀姿勢,手指壓著她的小臂讓她把刀抬高:

“刀要穩,手腕不能軟。劈下去的時候用腰力,不是用胳膊。”他做了個示範,一刀劈下去,風聲帶著刀刃破空的聲音乾脆利落,刀刃停在她面前半尺處,紋絲不動:“你來。”

崔芸蘭舉起刀,手臂在微微發抖,不是害怕,是肌肉還沒習慣這個重量。

她咬緊牙關把刀穩住,深吸一口氣一刀劈下去。刀刃劃破空氣,帶起一聲短促的嗡鳴。方向偏了,手腕歪了,腰沒用上,胳膊用了蠻力。

趙師傅面無表情,只說了一句:“再練。”

石寶月騎著小花跑過來,勒住馬韁繩,在馬背上探著身子往下看:“你學刀了?我也學過,太累了,我不喜歡。”

崔芸蘭沒接話,又舉起了刀。

一刀,兩刀,三刀。

每一刀都劈在同一塊木樁上,從歪歪斜斜到慢慢變直,從手腕鬆軟到一點點變穩。

趙師傅站在旁邊,沒有再說一句話,只在每一刀結束時微微點一下頭。

汗水順著崔芸蘭的鬢角往下淌,滴在黃土上,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。

她沒有擦,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,六歲的孩子本不該有這樣的手背。

她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,這個時代,女子十三四歲就要定親,十五六歲就得出嫁。

她有才名在身,或許會被崔家多留幾年,但也只是多留幾年而已——從一個低級工具變成高級工具,用來攀附更高門第的聯姻。

最麻煩的是定親。

不需要真正出嫁,只要定了親,她就被打上了“某家人”的標籤,再想脫身就難了。

還有容貌。

她長得不錯,這一點她知道。

隨著年齡增長,這張臉只會越來越引人注目。在崔家,美貌或許能換來嫡母多看兩眼,可一旦走出這個院子,美貌就是累贅。

她不是沒想過最壞的路——女扮男裝,削掉長發,在臉上劃一道疤,喝葯斷了月事。這些她都想過了。

和自由比起來,命算什麼?臉算什麼?頭髮算什麼?

趙師傅叫了停,崔芸蘭收刀,手腕酸得幾乎握不住,但她沒有甩手也沒有皺眉,只是把刀橫在身前,刀刃朝下安靜地站著。

趙師傅看了她一眼,伸手把刀接過去插回刀架上:“明日再來。”

崔芸蘭行了個禮,說了聲謝謝。
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虎口磨紅了,明天會起泡,後天會破皮,再後天會結繭。

下午還沒結束,她還要騎馬。

午後,王氏出門赴宴。

馬車從崔家大門口駛出時,她坐在車裡手裡捏著一把團扇,扇面上的蘭花畫得極精緻,是鄴城一個名家畫的。

她看著那幾筆蘭草,沒來由地想起崔芸蘭。

那個孩子也像蘭草,從石縫裡長出來的,沒人澆水,沒人施肥,自己就長起來了,還開出花來。

春杏坐在車簾邊上,小聲說著今日赴宴的人家——城東張家、鄴城王家、隔壁縣的李家,還有兩家從洛陽遷來的高門,都是家裡有適齡男孩的。

王氏聽著,團扇在手中慢慢地搖。

這些人家,從前對崔家只是客客氣氣,不會主動遞帖子。

如今不一樣了,崔家在鄴城文會上出了風頭,崔氏門風清正的名聲傳出去了,崔家女兒的才名也傳出去了。

才名連著門風,門風連著家世,家世連著聯姻。

崔芸瑤今年十三,正該議親的年紀。

她知道這些人家看中的不只是崔芸瑤,是“崔家的女兒”這個招牌。

那個六歲的庶女在鄴城說的那些話,把這塊招牌擦亮了。

馬車進了張家宅院。

王氏被迎進正廳,幾個貴婦已經到了,茶過三巡,話頭就轉到了兒女親事上。

張夫人拉著王氏的手,誇崔芸瑤端莊知禮,言語間透著想結親的意思。

王氏笑著應付,不接茬,也不拒絕。

旁邊李夫人也湊過來,說自家侄兒如何如何,王氏一一笑著應了。

回去的路上,王氏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睛。

今天赴宴的這幾家,門第都不錯,但都不是她最想要的。

嫡長女的婚事不能馬虎,要挑門第最高的,對崔家最有好處的。

她想起崔芸蘭——那個孩子在鄴城文會上替崔芸瑤鋪了路,替崔家掙了名聲,替她這個嫡母戴上了“仁愛”的帽子。

她不知道那孩子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。

如果是故意的,那這個六歲的孩子,心思未免太深了。

她睜開眼睛,看著車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:“春杏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回去后,讓大小姐把那幾首詩再抄一遍,送到張家去。”

“是。”

馬車繼續往前走,王氏重新閉上眼睛。

崔芸瑤的親事要定了,不能再拖了。

至於崔芸蘭——那個孩子才六歲,還早。

但她隱約覺得,等那孩子到了議親的年紀,會比今天更難對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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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芸瑤站在王氏面前,低著頭。

王氏坐在榻上,手裡還捏著那把團扇,扇面上的蘭花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白色。

丫鬟們已經退了出去,屋裡只有母女兩人。

“今日張家、李家、王家都來了人。”王氏的聲音不急不慢,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,“話里話外都在打聽你,你今年十三了,不能再拖了。”

崔芸瑤的手指在袖子里絞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
王氏看了她一眼,把團扇放在旁邊的小几上:“晚上我會和你父親商議。過些日子找個由頭,和各家適齡的公子相看一二。你要是看上了哪家,家世又合適,願意嫁過去,我會和你父親商量。”

她頓了頓,語氣軟下來一些:“盡量讓你嫁到如意郎君。”

崔芸瑤低著頭,睫毛微微顫了一下。

如意郎君。

這四個字從王氏嘴裡說出來,輕飄飄的,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。

她知道母親是真心說這話的,是真心想讓她嫁得好。

可什麼是“好”?

門第高,家世好,公婆和善,丈夫不納妾——這就是王氏能想到的最好歸宿。

她想起鄴城文會上那個說出“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”的六歲女孩,想起崔芸蘭塞給她的那張紙條,想起那些被燒成灰燼的句子。

那個孩子才六歲,已經在替自己鋪路了。

而她十三歲了,連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。

不是做不了主,是不敢做主。

她從小被教導要溫順、要賢淑、要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。

她讀了那麼多書,會寫那麼多詩,到頭來,人生最大的題目還是“嫁人”。

“女兒知道了。”她的聲音很輕。

王氏看著她,想說什麼,張了張嘴又合上了。

她看出女兒情緒不高,只當是不好意思,便揮了揮手:“回去歇著吧,仔細想想。”崔芸瑤行了個禮,退了出去。

門在身後關上。

她站在廊下,夜風從院子里吹過來,帶著桂花的殘香,甜得發膩。

她站了片刻,抬腳往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
經過西跨院的時候,她腳步慢了下來,崔芸蘭屋裡的燈還亮著,窗紙上映出一個端坐的影子,低著頭像是在寫字,又像是在看書。

那個影子安安靜靜的,一動不動,像是能在那裡坐一整夜。

崔芸瑤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,回到自己屋裡,她坐在桌前,翻開崔芸蘭送她的那本詩集。

批註密密麻麻地擠在字裡行間,她看了很久,一個字都沒讀進去。

她閉上眼睛,想起母親說的那句話——“盡量讓你嫁到如意郎君。”

如意的不是郎君,是門第,是家世,是崔家能從這門親事里得到什麼。

至於她如意不如意,那是她自己的事。她睜開眼,低頭看著那本詩集,手指輕輕摩挲著封面上崔芸蘭寫的那行小字——不是題籤,是崔芸蘭隨手寫在封面角落的一句話,她之前沒注意,現在才看見。

字很小,小到幾乎要貼在紙上才能看清。

“女子讀書,不是為了嫁人。”

崔芸瑤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,把詩集合上,放在枕頭底下吹滅了燈。

她把被子拉上來裹緊身體,翻了個身面朝牆壁,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