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謀划算計
第28章 謀划算計
第28章 謀划算計每天從石家回來,天已經擦黑了。
崔芸蘭在飯桌上不多說話,周嫂問什麼她答什麼,惠姐兒嘰嘰喳喳說些白天的事,她就聽著偶爾點個頭。
吃完飯,碗筷一收,在周嬸屋子裡教了惠姐兒認了字寫了字,她就回了自己的屋門關上,落下門栓。
屋裡只剩她一個人,她從床底下拉出一根木棍——那是她從石家武場邊上撿來的,粗細長短和練功的短刀差不多,趙師傅不要了,她撿回來藏在床底下。
握緊木棍,在屋子中間的空地上站定,深吸一口氣開始練。
劈,砍,刺,每一刀都無聲無息,木棍劃破空氣帶起輕微的嗡鳴。
她不敢弄出太大動靜,怕傳到院子里去。腳底踩在青磚上,輕輕落下,輕輕抬起,像貓走路。
趙師傅教的刀法不長,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式,她每天練幾十遍,練到手腕發酸,肩膀發沉才停。
練完了刀法,還有搏擊。
胡人的搏擊術粗獷實用,沒有那麼多花架子,就是怎麼用最快的速度把對手放倒。
她在武場上跟趙師傅學了幾招,回來自己練,對著空氣一拳一拳地打,打到指節發紅也不停。
練完體能,她已經滿身是汗了。
但她不急著洗漱,先坐到書案前翻開書。
今天慕容先生講了《詩經·國風》里的幾篇,韓先生那邊要背《尚書》的幾段。
她一邊默讀一邊用手指在桌上畫字,把每一篇都記在腦子裡,再把韓先生布置的作業寫完。
寫完了,站起來打水擦洗身體,換上乾淨的衣裳,重新坐回床上。
盤腿坐好,閉眼,調息。
靈氣從四面八方聚過來——院子里的翠竹,窗外的葡萄藤,遠處的樹木,那些微弱的靈氣穿過牆壁,穿過窗紙滲進她的身體。
體內的水窪已經不再是淺淺的一汪了,經過積累,水窪變成了一個小池塘,水不算深,但已經有了一定的量。
靈氣從水面上方落下來,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,然後沉入水底,成為池塘的一部分。
她嘗試著引導那些靈氣從池塘里流出來,沿著經脈流向全身——手臂、肩膀、後背、雙腿。
靈氣流過的地方,肌肉的酸痛像冰雪消融一樣一點點散去。
紅腫的指節在靈氣的包裹下慢慢降溫,發燙的皮膚恢復正常的溫度,疲勞像潮水一樣退去,新的精力從身體深處湧上來。
她試過用冥想來替代睡眠。
第一晚只睡了兩個時辰,第二天醒來精神竟然比睡一整晚還好。
第二晚試了一個時辰,還是夠。
第三晚她試著整夜不睡,一直保持冥想狀態,天亮了睜開眼睛,神清氣爽像是剛睡了一個好覺。
從那天起,她晚上只打坐冥想,不再躺下睡覺了。
每天多出四五個時辰,她能做更多的事——多練幾十遍刀法,多讀幾十頁書,多寫幾篇功課。
夜深了,院子里的蟲鳴漸漸稀落,隔壁屋裡周嫂和惠姐兒早睡著了,采苓和采萍在耳房也睡熟了。
整座院子只剩她屋裡的燈還亮著,燭火跳了跳,她把燈芯撥了撥,重新坐好繼續冥想。
天還沒亮,崔芸蘭就睜開了眼睛。她保持著盤坐的姿勢沒有動,先把體內的靈氣運轉了一遍,確認肌肉已經完全恢復才下床。
自己穿好衣裳,疊好被子,在銅盆里倒水洗漱,然後走到書案前,把今天要帶到學堂的作業又檢查了一遍。
韓先生布置的功課,慕容先生布置的功課,分兩摞放好,一摞帶去崔家學堂,一摞帶去石家學堂。
檢查完了,出門。
天剛蒙蒙亮,她穿過夾道走到主院門口行禮。
動作和過去每一天一模一樣。
春杏剛好從院里出來,看見她的背影消失在夾道盡頭,回去跟王氏說了一聲。
王氏正在梳頭,手裡的梳子頓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
從主院出來,崔芸蘭直接去了崔家學堂。
推開崇文堂的院門,天邊才剛泛起魚肚白,孟叔在掃院子,見她來了笑著打了聲招呼。
“蘭姐兒又是第一個。”
崔芸蘭應了一聲,走進堂屋,把韓先生布置的作業整整齊齊地放在書案上。
韓先生昨天提前留的作業已經放在桌角了——幾張紙,上面寫著今天的題目。
她拿起來看了一眼,折好收進布包里,轉身出了學堂。
崔芸蘭的生活像一架被校準過的水漏,滴答滴答,分毫不差。
清晨冥想,練刀,讀書,去主院門口行禮,去學堂交作業,上石家的課。
下午騎馬、射箭、跟趙師傅練刀、跟女武師練搏擊,晚上回來繼續練刀、讀書、冥想,周而復始。
石寶月跟她一起騎馬,一起練箭,偶爾也跟她對練幾招搏擊。
胡人貴族女子大多會些武藝防身,石寶月從小跟著趙師傅練,底子比崔芸蘭好,但她怕疼,被崔芸蘭摔了兩回就不太想練了,坐在場邊看她練,嘴裡念叨著:“你到底是漢人還是胡人”。
崔芸蘭沒理她,繼續對著木樁一刀一刀地劈。
趙師傅終於開始教她真本事了。
不是之前那些基礎把式,是石家護衛們練的實戰刀法,沒有多餘的花哨動作,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。
崔芸蘭學得很快,趙師傅示範一遍她就能記住,練幾遍就能做到七八分像。
趙師傅話少,但有一次教完一套刀法后說了一句“你這孩子手腕有勁”,這已經是他能給的最高評價了。
箭術她也沒落下。
每天射五十支箭,從二十步到三十步到四十步,準頭越來越好。
她推測是修鍊的關係——靈氣養出來的身體,方向感和控制力都比常人強。
箭出手的瞬間,她能感知到風向、濕度、弓弦的回彈力度,那些信息像數據一樣湧進腦子裡,不需要計算,身體自己就知道該怎麼調整。
胡人女武師叫阿依古麗,是石閔從西域帶回來的,三十來歲身手矯健,專門教石家的女孩們近身搏擊。
她教的東西和趙師傅不一樣,更靈活,更刁鑽,專攻人體的薄弱處——眼睛、喉嚨、關節、下陰。
崔芸蘭跟她對練,一開始被摔得七葷八素,後來慢慢學會了借力打力,學會了在被制住之前先發制人。
阿依古麗有一次被崔芸蘭絆了一下,雖然沒摔倒,但身子晃了晃。
她站穩后看著崔芸蘭,笑了一下,用生硬的漢話說了一句:“你這個小丫頭,骨頭硬。”
學業上慕容先生已經沒什麼可教她四書五經了,他開始給她講史,講《史記》《漢書》,講歷代興衰,講為政之道。
崔芸蘭學得很快,慕容先生講到哪她記到哪,偶爾還能提出自己的見解。
慕容先生有一次說:“你若是男兒身,將來科舉入仕,必是棟樑之材”。
崔芸蘭聽了只是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
慕容先生不知道,她志不在此。
讀書是為了明理,明理是為了走路,她要走的路不在朝堂上。
王氏開始頻繁帶著崔芸瑤出門赴宴。
各家各戶的賞花會、詩會、茶會,只要聽說有適齡公子在場,王氏就遞帖子。
崔芸瑤每次都穿戴整齊跟著去,回來時臉上看不出喜怒。
王氏問她覺得哪家公子如何,她只是說:“母親做主便是”。
王氏知道女兒不樂意,但這種事由不得樂意不樂意。
世家大族的女兒,哪一個是自己選了夫婿的?
這天傍晚,一封信從鄴城送到了崔家。
送信的是崔家嫡系那邊的管事,騎著快馬一路不停。
崔文遠拆開信的時候,崔芸蘭正在西跨院里練刀,對這一切毫不知情。
王氏被叫到書房時,崔文遠已經把信看了兩遍了。
“鄴城來的信。”崔文遠的聲音很低,把信遞過去。
王氏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臉色一點一點地白了下去。
信上寫得很清楚,皇家選妃,選中了清河崔氏的女兒。
但嫡系那邊捨不得把自己的嫡女送進去,便從旁支里挑。
崔芸瑤,清河崔氏旁支嫡長女,十三歲,才貌雙全年齡正合適。
王氏捏著信紙的手在抖:“他們...嫡系那邊自己不想送女兒,就把瑤兒推出去?”
崔文遠沒有說話。
他知道這是嫡系那邊打的算盤,皇家的後宮看著光鮮,實則是火坑。
進去了,運氣好的封個妃子,在後宮裡熬一輩子。
運氣不好的,連骨頭渣子都不剩。
嫡系捨不得自己的嫡女,便把主意打到了旁支頭上。
崔文遠這一支依附在嫡系門下,吃穿用度,田地賦稅,樣樣都要看嫡系的臉色。
嫡系開了口,他能說不嗎?
但從另一個角度看,這也不是沒有好處。
崔芸瑤入了後宮,他和皇上之間就有了姻親關係。
在胡人政權里,一個漢人士族如果能跟皇室搭上邊,哪怕只是旁支的旁支,地位就不一樣了。
田地、賦稅、人脈、靠山,一切都會不一樣。
他這一支,或許能借著這個機會,從石家的附庸變成皇家的姻親。
王氏看著崔文遠的沉默,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。
她知道這對崔家來說是好事,對崔文遠來說是好事,甚至對崔家嫡系來說也是好事,唯一不好的只有崔芸瑤。
“她才十三...”王氏的聲音很小,小到連自己都不相信這話能說出口。
崔文遠沒有回答。
王氏閉上眼睛,她知道從接到這封信起,崔芸瑤的路就已經定了。
不是她這個做母親的能改變的,不是崔文遠能改變的,甚至不是崔芸瑤自己能改變的。
世家大族的女兒,從小被教導要溫順、要賢淑、要知書達禮,教到最後就是為了這一天。
被當作一件精美的禮物,送到某個有權勢的人床上。
王氏攥著那封信走出了書房,她走到崔芸瑤院門口時停了很久。
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拖在青磚地上,她伸手推開門走了進去。
屋裡傳來崔芸瑤的聲音,輕輕的帶著一點疑惑:“母親?”
王氏沒有應聲,她坐在榻上把崔芸瑤拉過來,拉著她的手,摩挲著她手背上細嫩的皮膚,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。
“瑤兒,鄴城那邊來信了。”
崔芸瑤看著母親泛紅的眼眶,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,她沒有問,只是靜靜地等著。
王氏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:“皇家選妃,選了你去。”
崔芸瑤的手在王氏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,但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哭,她只是低著頭,看著母親握著自己的那雙手,看了很久。
“女兒知道了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輕到幾乎聽不見。
王氏終於沒能忍住,眼淚掉了下來。
崔芸瑤沒有哭,她從袖子里抽出帕子,替母親擦了眼淚,動作很輕很慢,像在做一件很尋常的事。
窗外的天徹底暗了,屋裡沒有點燈,母女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崔芸蘭在西跨院里,不知道主院那邊發生了什麼。
她練完了刀,洗了澡,坐在桌前寫慕容先生布置的功課。
蠟燭燒得只剩一小截,火苗跳了跳,她把燈芯撥了撥繼續寫。
消息是第二天周嫂從大廚房帶回來的。
傍晚去取飯時,廚房裡幾個婆子正湊在一起嘀嘀咕咕,見周嫂進來也不避,反倒拉著她問:“聽說你們四姑娘的親姐要入宮了。”
周嫂端著食盒回來,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,進屋就把門關上了。
崔芸蘭正在書案前寫字,筆尖沒停:“四姑娘,大小姐的事你聽說了嗎?”
周嫂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隔牆有耳。
崔芸蘭把最後一個字寫完,放下筆:“早上出門的時候,聽下人閑聊時聽到了。”
周嫂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,轉身去擺飯了。
崔芸蘭坐在書案前,看著紙上那個剛寫好的字,墨跡未乾,筆畫被暈開一小團。
她看了一會兒,把那張紙抽出來,揉成團扔在紙簍里。
周嫂不知道的是,她聽說的比周嫂知道的更多。
早上聽了消息后,她從慕容先生那裡,有意無意地打聽過那位皇帝的事。
石虎,羯族人,今年四十多歲。
在她前世讀過的歷史里,石虎是五胡十六國中少有的暴君,嗜殺成性,殘暴不仁。
這個時代的石虎比她記憶中的溫和一些,至少沒有把漢人當兩腳羊,也用漢人做官。
但四十多歲的皇帝,娶一個十三歲的漢人少女——崔芸瑤入後宮,和找死沒有區別。
後宮里的女人,沒有家族庇護,沒有根基,只有一張年輕的臉。
等那張臉不再新鮮了,下場是什麼,她不敢想。
崔芸蘭坐在燈下,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。
她可以改變這件事,操作空間不大,但不是沒有。
嫡系想把崔芸瑤送進宮,是為了攀附胡人貴族,但胡人貴族不止皇帝一個。
慕容先生提過,石虎有幾個侄子,年紀二十上下,在朝中頗有勢力,其中有一位被封為趙公,尚未娶正妻。
還有幾位胡人貴族的嫡子,年紀與崔芸瑤相仿,門第也夠。
嫁給這些人,比入後宮好得多。
不入那個籠子,至少還有喘息的餘地。
但要讓王氏和崔文遠改變主意,她需要籌碼。
她想要的不是錢,也不是王氏的感激。
那些東西太輕了,風一吹就散。
她要的是出門的令牌,是周嫂和惠姐兒的身契,是采苓和采萍的身契,是足夠她在外立足的本錢。
這些才是實打實的東西,攥在手裡,誰也拿不走。
她把筆洗凈,硯台蓋好,坐在桌前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。
她需要找一個恰當的時機,一個不會被一口回絕的場合。
最好是王氏最焦慮,最無助的時候,她遞上這根繩子,讓王氏以為她是來拉她上岸的,至於這根繩子她要價多少,那是另一回事。
夜裡,崔芸蘭沒有冥想。
她坐在床上,背靠著牆,把整件事從頭到尾理了一遍。
主宅那邊隨時會來人,快則十天半月,慢則一個月。
她必須在那之前把路鋪好,她需要一個由頭接近鄴城那邊的胡人貴族。
不能通過慕容先生——太刻意了。
慕容先生會問她為什麼要打聽這些,她答不上來。
也不能通過石家——石閔雖然對她不錯,但這事涉及到崔家和皇家的聯姻,她一個六歲的庶女摻和進去,說不通。
必須讓王氏出手。
讓王氏派人去鄴城打探,哪些胡人貴族尚未婚配,年紀合適,門第夠高和皇帝關係不差,最好還對漢學有些興趣。
有了具體的人選,她才能找機會下手。
目標明確,手段才能精準。
雖然這個法子說不上光明正大。
一個六歲的女孩,躲在幕後,算計著把嫡姐嫁給誰,不嫁給誰,拿嫡母的焦慮和絕望做籌碼,換出門的令牌和身契。
但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優解,後宮是個吃人的地方,崔芸瑤進去就是死。
嫁給胡人貴族雖然也是聯姻,但至少活著,至少還有機會回崔家看看,至少不會不明不白地死在某間偏殿里。
崔芸蘭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黑暗中她睜著眼睛,想起崔芸瑤在鄴城文會上低頭改詩的樣子,想起那本被她送出去的詩集,想起批註里寫的那些話。
她幫崔芸瑤,不全是交易。
如果只是交易,她大可以袖手旁觀,等崔芸瑤被送進宮,再慢慢盤算自己的事。
但她不想袖手旁觀,不是因為姐妹情誼——她們之間沒有多少情誼,崔芸瑤對她始終是不遠不近的客氣。
但她教過她改詩,送過她批註的詩集,在那本詩集的封面上寫過“女子讀書,不是為了嫁人”。
這些事做了,就收不回來了。
明天要想辦法讓王氏知道,她或許能幫上忙。但話不能說得太明白,不能顯得她太主動。
要讓王氏自己來找她,這是第一步,也是最難的一步。
天還沒亮,崔芸蘭就站在了主院門口。
晨霧很重,青磚地面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。
她的鞋尖被露水打濕了,裙角也洇了一圈深色,但她沒動安安靜靜地站著,像一根被種在門口的蘭草。
燈籠還亮著,昏黃的光穿過霧氣,在她臉上暈開一團模糊的暖色。
她是天不亮就起來的,比平時早了大半個時辰。
門開了,春杏端著銅盆從裡面出來,看見門口站著個人,嚇了一跳:“四姑娘?這麼早...”
崔芸蘭沒有寒暄,從袖中抽出一個信封,雙手遞過去:“勞煩春杏姐姐轉交母親。”
信封上沒有字,封口用米漿封著,薄薄一片。
春杏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,沒敢多問,點了點頭。
崔芸蘭行了個禮,轉身走了。
春杏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霧裡。信在手裡薄薄的,不知道寫了什麼,但她認得四姑娘的字,端端正正,一如其人,她把信收進袖中,端著銅盆進了正房。
崔芸蘭上了石家的馬車,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。
信寫了什麼?
信里沒有長篇大論,只有幾行字。
“母親安好。芸蘭有一言,冒昧進呈。嫡姐之事,非惟入宮一途。胡族貴胄,亦有佳選。若母親有意,芸蘭願效微力。慕容先生嘗言,石虎諸侄中,有趙公者,年未及冠,好讀漢書,慕華夏之文。又有拓跋氏子,封地近鄴城,門第顯赫,尚未婚配。此皆可選之才。母親若遣人至鄴城細訪,當有收穫。芸蘭年幼,言不及義,惟願嫡姐得所歸。母親三思。”
措辭恭敬,不卑不亢,沒有邀功的意思,也沒有要挾的意思,像一個晚輩在向長輩提一個建議。
至於王氏信不信她、願不願意照著做,那是王氏的事。
她不是王氏的女兒,只是一個庶出的六歲孩子,沒有資格替嫡母做主,甚至連替嫡姐操心都顯得多餘。
她只是遞了一封信,把信息遞過去,把選擇權遞過去,信不信由王氏,她已經做了自己能做的。
她等著今晚的消息,王氏會來找她的。
如果王氏還有別的路可走,信就會被丟在一邊。
如果王氏走投無路了,就會來敲她的門。
她不急。
春杏把信遞上來的時候,王氏剛梳好頭。她接過信封,看了一眼封口上那行端正的小字——“芸蘭拜上”。
裁開封口抽出信紙,薄薄一頁字跡工整清秀,和她想象中的一樣。
讀第一遍的時候,王氏沒什麼表情。讀第二遍的時候,手指微微收緊了。讀完第三遍,她把信紙放在梳妝台上,久久不語。
春杏站在一旁,大氣不敢出,偷眼看王氏的臉色,看不出喜怒。
過了好一會兒,王氏開口了,聲音比平時輕:“晚上請四姑娘過來一起用飯,讓廚房準備精緻些。”
春杏愣了一下,隨即低頭應是,退了出去。
王氏坐在梳妝台前,又從鏡台上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。
那個孩子在信里寫得很清楚,胡族貴胄亦有佳選。
石虎諸侄中有趙公者,年未及冠,好讀漢書,慕華夏之文。
拓跋氏子封地近鄴城,門第顯赫,尚未婚配。
這些名字有些她聽說過,有些沒有。但她從未想過把這些人和崔芸瑤的婚事聯繫在一起。
一個六歲的孩子替她想在了前頭,王氏把信折好放進袖中,站起身出了房門,她沒有去別處,徑直去了崔芸瑤的院子。
崔芸瑤正坐在窗前看書,見母親進來,放下書站起來。
王氏擺了擺手,示意她不用多禮在榻上坐下。
崔芸瑤看著母親的臉,看出有些不同——不是昨日的蒼白和無力,是一種她也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抓住了什麼,又像是還沒抓住。
王氏在榻上坐了片刻,從袖中抽出那封信,遞過去:“你四妹妹寫的,你看看。”
崔芸瑤接過來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看完沉默了一會兒:“四妹妹...她怎麼會知道這些?”
王氏搖了搖頭:“我不知道,但她說的這些,我讓人去打聽過,倒是不假。”
崔芸瑤捏著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字寫得真好,比她寫的還好。內容寫得也好,每一條都在點子上。
她想象不出一個六歲的孩子怎麼能寫出這樣的信,但想到是崔芸蘭寫的,又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。
她在鄴城文會上說出“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”的時候才六歲。
崔芸瑤把信還給王氏:“母親打算怎麼辦?”
王氏把信收回袖中,看著女兒的臉。才十三歲,還是個孩子,就要被推出去做人家的媳婦,還要被推到那個吃人的後宮里。
她是母親,她捨不得,但之前她沒有辦法,嫡系那邊壓下來,崔文遠點了頭。她一個內宅婦人,能做什麼?
可現在有人給了她一條路,不管那條路是哪個孩子給的,只要有用,她就願意走。
“你先別想太多。”王氏站起來,理了理衣裳:“晚上你四妹妹過來吃飯,你也來。”
崔芸瑤點了點頭,送王氏到門口。
傍晚時分,春杏來西跨院傳話,笑得比平時真誠些,語氣也比平時軟:“四姑娘,夫人請您晚上過去正院用飯。夫人說了,讓廚房準備精緻些。”
崔芸蘭正在書案前寫字,聞言放下筆,抬頭看了春杏一眼,沒有多問點了點頭:“知道了,勞春杏姐姐跑一趟。”
春杏走後,崔芸蘭坐在書案前,把沒寫完的字繼續寫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