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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拓跋氏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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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拓跋氏子

第29章 拓跋氏子飯桌上很安靜。

王氏沒有開口,崔芸瑤也沒有開口,崔芸蘭更不會主動說話。

三個人各懷心思,把那頓飯吃完了。春杏帶人進來撤了碗筷,王氏擺了擺手,讓所有下人都退了出去。

門關上,屋裡只剩母女三人。

王氏起身進了裡間,崔芸瑤跟在後面,崔芸蘭最後進去,在下首坐下。

三個人隔著一張矮几,誰也不看誰。

王氏先開口了:“信上寫的,你都查過了?”聲音不大但很穩,像是想了很久才問出來的。

崔芸蘭抬起頭,看著王氏:“慕容先生提過趙公,說他好讀漢書,仰慕華夏文化。拓跋氏子的事,是學生在石家聽人說的。石家封地離鄴城不遠,往來人多,消息比別處靈通些。”

她沒有提自己從慕容先生那裡打聽過多少次,也沒有提自己在石家問過多少人。

這些不重要,重要的是王氏信了。

王氏沉默了一會兒:“你要我做什麼?”

崔芸蘭深吸一口氣,她沒有立刻說,先在腦子裡把要說的話過了一遍。

不是怕說錯,是在斟酌語氣,不能像下命令,也不能像求人,要像在商量一件對雙方都有利的事。

“母親派人去鄴城,打探趙公和拓跋氏子的詳細情況。年紀、品貌、家中是否已有正妻、有無通房、脾性如何、喜好什麼、常去哪裡、和哪些人往來。”她頓了頓,“越細越好。”

王氏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
這些東西,她本應派人去打聽,只是之前被嫡系那邊的消息打懵了,滿腦子都是“瑤兒要入宮了,完了”。現在被人一點,才想起來,路不止一條。

“至於時間。”崔芸蘭的聲音低了些:“要拖,拖到母親派去的人把消息帶回來,拖到找到合適的人選,拖到那邊把路鋪好。”

她看著王氏說:“嫡姐出疹子了。要養,至少養一個月。入宮的事急不得,總要把臉養好了才能見人。母親讓人放出話去,說大姐臉上起了疹子,怕過了病氣,不宜出門,不宜見客,等養好了再議。”

屋裡安靜了片刻。

崔芸瑤低著頭,手指在袖子里攥著沒有出聲。

王氏看著崔芸蘭,目光里的東西變了。不是感激,是一種重新估量的審慎,在掂量面前這個孩子的分量。

一個六歲的孩子,給她遞信,給她出主意,替她列出要打聽的內容,替她想好拖延時間的借口。

每一條都想在她前頭,每一條都說在點子上。

這不是早慧,是老練。

王氏想不明白一個偏院里長大的孩子怎麼會有這樣的心思,但她現在顧不上想這些,先把瑤兒的事解決了再說。

至於這個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,以後有的是時間琢磨。

“我明日就派人去鄴城。”王氏說。

崔芸蘭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下去。

酬勞的事,她沒有提。現在提太早了,會壞了整個計劃。

她要在王氏最感激的時候提,在崔芸瑤的婚事落定,王氏心頭大石落地的時候提。

到那時候,王氏欠她一個人情,崔文遠也欠她一個情,而她要的不過是出門令牌、幾張身契和一筆錢。

這些和嫡長女的一條命比起來,這些算得了什麼?

飯已經吃完了,話也說完了,崔芸蘭站起來朝王氏和崔芸瑤各行了一個禮:“母親,大姐,芸蘭先回去了。”

王氏點了點頭,沒有留她。

崔芸蘭轉身出了門,崔芸瑤坐在原處,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外,想說點什麼,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。

門在身後關上,廊下的燈籠已經亮了,昏黃的光灑在青磚地上,崔芸蘭踩著那片光走出了主院。夜風從夾道里灌進來,吹起她的衣角,她沒縮脖子,步子不快不慢,和來時一樣。

崔芸瑤還在裡間坐著,王氏也沒動,母女倆隔著一張矮几,誰也沒看誰。

過了很久,王氏先開了口:“瑤兒,你覺得你四妹妹是打什麼時候開始想這些的?”

崔芸瑤搖了搖頭:“女兒不知道。”她是真不知道。

她想起崔芸蘭塞給她的那張紙條,想起那本寫滿批註的詩集,想起那個在鄴城文會上說出“為天地立心、為生民立命”的六歲女孩。

那個孩子想的,比她這個十三歲的姐姐想的多得多,也遠得多。

王氏沒有再問,站起來走到窗前。

院子里那棵桂花樹的花已經落盡了,只剩深綠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。

她站了很久,才低聲說了一句:“罷了。睡吧。”

崔芸瑤站起來,行了個禮,退了出去。王氏一個人在裡間坐著,從袖中又抽出那封信,就著燭光,讀了一遍,折好,壓在了枕頭底下。

兩日後,王氏的心腹從鄴城回來了。

消息分兩路送進來的,一路是明面上的,一封信送到崔文遠書房,說主宅那邊已經收到消息,知道了崔芸瑤出疹子的事,回話說等養好了再議,語氣客氣,但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味道。

另一路是暗地裡的,心腹親自來回話,王氏在正院見的,連春杏都打發了出去。

心腹姓趙,是王氏的陪房,四十來歲,話少辦事牢靠,他在鄴城待了兩天,跑了幾個地方,見了該見的人,打聽到了該打聽的事。

王氏把信看完,手指按在紙角上,信上寫著幾個人的名字和情況。

拓跋氏子,十五歲,鮮卑人,父親是拓跋部的首領,封地在鄴城以東三百里,門第顯赫。

此子自幼習漢學,能背誦《論語》《孝經》,寫得一手好字。尚未定親,也沒有納妾,身邊乾淨。

趙公,二十歲,石虎之侄,封趙公,好讀書,善騎射,去年喪妻,尚未續弦。

府中已有側室兩人,庶子一人,另有其餘幾個備選,條件都比不上前兩個。

王氏把信看了兩遍,折好收進袖中。

拓跋氏子,拓跋鴻,十五歲,會背《論語》《孝經》,寫得一手好字,沒有定親,沒有納妾,乾淨得不像個胡人貴族。

“下去歇著吧。”王氏說。

趙管事應了,退了出去,王氏坐在榻上,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著,把那兩個人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比較。

趙公門第更高,但二十歲,喪妻,有側室有庶子。崔芸瑤才十三,嫁過去就要給別人的孩子當後母,還要應付兩個側室。

拓跋氏子門第也不低,十五歲,乾乾淨淨,會背《論語》《孝經》。崔芸瑤嫁過去,夫妻年紀相仿,有共同話題,好過日子。

王氏站起身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陽光照進來,她眯了眯眼。

她忽然想起崔芸蘭那晚說的那些話,那個孩子坐在下首,腰背挺直,目光沉穩,聲音不大但句句落在實處。

崔芸蘭說的那些人選里,就有一個拓跋氏子。

王氏當時以為只是隨口一提,沒想到在鄴城打聽下來,這個拓跋氏子竟是最合適的。

那個孩子是怎麼知道的?

慕容先生提過一句,石家小娘子隨口說過一句,她就記住了,記在心裡,在最需要的時候拿出來用了。

王氏關上窗戶,叫了春杏進來:“去請四姑娘過來。”頓了頓又補了一句,“再去把大小姐也叫來。”春杏應聲去了。

崔芸蘭不意外王氏會選拓跋氏。

十五歲,未婚,無妾室,會背《論語》《孝經》,在這幾個選項里,他是最乾淨的一個,也是最合適的一個。

她把第一張紙放下,抬眼看著王氏:“母親可打聽了拓跋世子的愛好和常去的地方?”

王氏從袖中又抽出一張紙,遞過來。

第二張紙上寫得簡略,只有幾行字。

拓跋世子每月朔望日會去鄴城東市的一家書鋪,名喚“汲古齋”,停留約半個時辰。

平日喜在府中讀書,偶爾出城騎馬,地點在鄴城東郊的一片草場。

信末附了一句——此子不喜應酬,不愛赴宴,若要相看,需另尋機緣。

崔芸蘭把這張紙也看完,放在第一張旁邊,手指在“汲古齋”三個字上輕輕點了一下:

“母親,若要在自然場合讓嫡姐與拓跋世子見上一面,又不顯得刻意,書鋪是最好的地方。”

王氏沒有說話,看著她。

崔芸蘭的語氣不急不慢:“拓跋世子每月朔望日去汲古齋,母親可安排嫡姐同一日去書鋪挑書。不必說話,不必刻意接近,只讓世子遠遠看一眼即可。”

她頓了頓,把話頭轉向更細處:“但這事要自然,嫡姐要去鄴城,不能那日才去。需要這些日子就動身,對外說去鄴城看大夫治疹子,這樣才有由頭常去書齋。去一次兩次不顯,去三四次,遇上世子的機會就大了。”

王氏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,沒有打斷。

崔芸蘭:“還要打聽拓跋世子愛看何種書、何種詩。讓人在書齋里無意間把嫡姐的詩和才學傳到世子耳中,等到二人相遇時,世子心裡已經有了印象,不會覺得是刻意安排,只會覺得巧。”

王氏沉默了很久。面前這個六歲的孩子,把每一步都替她想好了——治疹子是幌子,去書齋是路徑,傳詩是鋪墊。

每一步都扣得死死的,滴水不漏。

她想起六年前這孩子剛出生時穩婆來報“是個女兒”,她說“晦氣”。

想起這孩子從三歲起每天雷打不動去院門口行禮,她沒有出去看過一眼。

想起鄴城文會上,這個孩子在滿堂文士面前說她“溫和仁愛”。

王氏點了點頭,聲音有些發緊:“明日就讓人安排,送瑤兒去鄴城治疹子。”

崔芸蘭站起來行了個禮:“母親思慮周全。”

王氏看著她,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動,最終只吐出兩個字:“去吧。”

崔芸蘭轉身往外走,腳步很穩。

經過崔芸瑤身邊時,她沒有停,也沒有像上次那樣在耳邊說什麼。她只是走了過去,帶起一陣很輕的風,是皂角的味道乾乾淨淨的。

門在身後關上,崔芸瑤坐在原處,手裡捏著那張寫有拓跋世子信息的紙,指尖微微發白。

她低下頭,看著紙上那幾行字——每月朔望日,汲古齋,半個時辰,不喜應酬,不愛赴宴。

崔芸瑤把紙折好收進袖中,抬起頭時王氏正看著她,母女倆對視了一瞬都沒有說話。

第二日天剛亮,崔家大門口就熱鬧起來。

兩輛馬車已經套好停在門外,車夫在整理韁繩,僕從們把箱籠一件件往車上搬。

崔芸瑤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褙子,外罩一件月白色披風,站在門廊下面,丫鬟在旁邊替她理衣裳。

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不像是要出門看病,也不像是要去相看人家,倒像一株被移栽前的花,安安靜靜的不知道下一片土地在哪裡。

王氏從裡面出來,穿著一身石青色褙子,頭上戴著簡單的銀簪,比平時素凈了許多。她掃了一眼門外的馬車,確認諸事齊備才點了點頭。

春杏跟在後面,手裡捧著一個小包袱,裡面是崔芸瑤路上要用的東西。

崔芸蘭站在門廊的一側,她今天沒有去石家,特意請了半日假。

她穿著那件半舊的青色襖裙,頭髮梳成兩個小髻,用青色髮帶綁了,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,像一個不起眼的影子。

見王氏和崔芸瑤出來,她走上前幾步在台階下站定,雙手交疊在身前,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。

“願母親一路順遂,早日歸來。”她直起身,目光轉向崔芸瑤:“願姐姐心想事成,萬事順遂。”

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地落在清晨的空氣里,沒有多餘的修飾,沒有刻意的感情,但聽著讓人覺得踏實。

王氏看了她一眼,這個孩子站在台階下面,比她還矮一截,晨光照在她臉上,眉眼安靜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,像是笑,又不像笑。

王氏想說點什麼,張了張嘴,最終只是點了一下頭:“回去吧,別耽誤了功課。”

崔芸蘭應了,退後兩步,讓出道路。

崔芸瑤從她身邊經過時腳步頓了一下,她低下頭看著這個六歲的妹妹,想起那天晚上她塞給自己的紙條,想起那本寫滿批註的詩集,想起她在王氏面前替自己鋪好的每一步路。

她想說謝謝,但這兩個字太輕了。

她什麼都沒說,只是伸手輕輕按了一下崔芸蘭的肩膀,然後鬆開轉身上了馬車。

車簾放下,馬車動了。

崔芸蘭站在門口,目送兩輛馬車一前一後駛出大門,拐過街角不見了。

她轉過身進了大門,回到西跨院。

周嫂正在院子里晾衣裳,見她回來有些意外:“四姑娘,不是說去送夫人和大小姐?”

崔芸蘭走進屋裡,在書案前坐下,鋪開紙研墨:“送過了。”

她提筆,開始寫今天慕容先生布置的功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