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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她要活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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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她要活著

第3章 她要活著長到兩歲時,崔芸蘭已經徹底習慣了這方小天地。

地上的青苔長了又枯,枯了又長。

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樹始終沒死成,每年春天還會冒幾片新葉出來,跟嘲諷這院里同樣半死不活的人似的。

周嫂說這樹命硬。崔芸蘭覺得,這話說的有些不對。

不是命硬。是根本沒人在意它死沒死,它反而活下來了。

整整兩年,主母王氏沒往偏院踏進過一步。

連打發個人來看一眼都沒過。

崔芸蘭頭一回意識到這點,大約是七八個月大的時候。那時她已經能用模糊的嬰兒語發出點簡單的音節。

周嫂抱著她在天井裡曬太陽,隨口說了句“夫人心硬”,跟著就閉了嘴,像是覺得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。

崔芸蘭當時正拿手去抓槐樹垂下來的一根枯枝,聽見這話,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
不是心硬,是不在意。

一條不值當在意的命,跟偏院牆角的青苔,牲口棚里的老鼠一樣。

存在就存在著,死了也就死了。不需要特意去記掛,更不需要特意去看望。

這就是她在崔家的位置。

兩年來,靠著從周嫂嘴裡一點點摳出來的消息,她慢慢拼湊出了崔家內宅的一整幅圖景。

周嫂不算個多嘴的人,但人總得說話。她在灶台邊做飯會自言自語,給崔芸蘭喂飯也會嘟囔幾句。

偶爾有別的下人路過偏院門口,隔著牆頭聊上幾句,那些話跟風似的飄進來,被崔芸蘭一字不落的接住,全存進腦子裡。

崔家這處莊子上,做主的是崔文遠,她的父親。

這當爹的只翻了翻書,給她取了個名字叫芸蘭,甚至連見都沒見過她一面,然後就再沒下文了。

周嫂說老爺忙,忙著應酬,忙著經營田莊,忙著在那個叫石虎的羯族暴君手底下,保住崔家這一支血脈。

崔芸蘭不在乎他在忙什麼,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,崔文遠去年有了個兒子。

消息是主院一個洒掃的小丫鬟路過偏院時跟周嫂說的。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,好像那個兒子的出生是件普天同慶的大事:“周嫂你不知道,小公子生下來七斤六兩,哭聲大的整條巷子都聽得見。夫人都高興壞了,親自抱著不撒手,說這就是崔家的嫡長子了!”

嫡長子。

崔芸蘭當時正坐在天井的泥地上,手裡捏著一根草莖。聽見這話,捏草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。

生這個兒子的女人,是崔文遠在許姨娘死後不到三個月就納進府的。

周嫂說那女人姓柳,是隔壁縣城一個破落戶的女兒。十八歲,身量高大,屁股大腰圓,一看就是塊好生養的料。

王氏親自去挑的人,親自談的價錢。一切都辦的妥妥噹噹,跟談一樁買賣似的。

事實上那就是一樁買賣。

柳姨娘進府後第三個月就懷上了,懷相很好,能吃能睡,走路帶風。王氏院里的丫鬟們私底下都說,這次肯定是個兒子。

崔芸蘭不知道柳姨娘有沒有像許姨娘那樣吃那些保胎葯,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
柳姨娘生產的那天晚上,她聽見了偏院外頭的動靜。

隔著幾道牆跟一條夾道,她還是聽見了那聲慘叫。

那是一個女人用盡全身力氣發出的聲音,跟兩年前許姨娘的聲音幾乎一模一樣。只是更短促,更尖銳,然後像被人拿刀切斷了一樣戛然而止。

天亮之後,消息傳了過來。

柳姨娘難產,孩子太大出不來,穩婆試了所有辦法都不行。

最後主母王氏當機立斷,讓人找了莊子上一把殺豬的刀。在灶火里燒紅了,生生剖開了柳姨娘的肚子。

孩子取出來了。

活的,男的。

柳姨娘沒等到天亮。

周嫂和下人閑聊說起這事的時候,聲音壓的很低,像是怕那堵土牆有耳朵。

崔芸蘭在旁邊偷偷聽完,沒太多的情緒波動。只是把手裡那根草莖折成兩截扔在地上,然後伸手去夠周嫂手裡的粥碗。

這就是這個時代的真相。

女人的命不是命,妾室的命更算不上命。

一個女人的肚子被剖開,孩子被取出來,母親跟用完的工具一樣被丟棄,根本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。

崔家上下都在慶祝嫡長子的出生,沒人提起柳姨娘,就好像她從來沒存在過一樣。

崔芸蘭在兩歲這一年,把這些事情想的很清楚。

不是她想的早,是這個世界逼著她想的早。

一個兩歲的孩子本不該思考這些,可她不是普通的兩歲孩子。

她有個成年人的靈魂,而這個靈魂被困在一個兩歲的身體里,困在一個隨時可能把她當籌碼交易出去的深宅大院里。

五胡亂華,吃人的時代。

北方的胡人政權跟走馬燈似的換來換去,今天后趙,明天前燕。

世家大族在這些政權之間搖擺求生,跟牆頭草一樣隨風倒。

一旦家族需要,庶出的女兒就是最好的籌碼。

嫁到胡人貴族那兒去換取暫時的安寧,或者嫁到某個同樣搖擺的家族裡去鞏固聯盟。

不需要太多成本,也不需要太多心疼,死了就死了,再生一個就是。

崔芸蘭每天睜開眼睛都在想,她要怎麼活著走出去。

不是從這個偏院走出去,是從這個時代走出去。

她不需要嫁人,不需要聯姻,更不需要成為任何人的籌碼。

她要活著,完整自主的活著,像一個人一樣活著。

而要達到這個目的,她需要兩樣東西。

學字,習武。

文字是這個世界的鑰匙,她必須學會這個時代的文字。

不是只認得幾個字,是要能讀能寫,能理解這個世界的規則跟知識。

崔家作為清河崔氏的旁支,比不上那些真正的大族門閥,但到底是有底蘊的,家裡的藏書不會少。

只要能接觸到那些書,她就能理解這個世界。

不僅是凡人的世界,還有修仙者的世界。

她感應到的靈氣還若有若無的存在著,但光靠感應遠遠不夠。

她需要知識,需要方法,需要真正理解靈氣的運行規律。

而習武,是她在沒真正踏上修仙之路前,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法子。

這具身體是女子,庶出,在這個時代沒有任何力量可言。要是連保護自己的能力都沒有,別說修仙,連活到十歲都是僥倖。

但這兩樣東西,沒一樣是她能輕易拿到手的。

學字的機會,在崔家那個她只聽說過,卻從沒見過的私塾小院里。

周嫂從別的下人那兒聽來的消息說,崔家專門請了個姓韓的先生,在宅院東邊的一個獨立小院里設了書堂,給崔家的孩子們啟蒙。

崔文遠有三個嫡出的女兒,大的已經十一歲,小的跟崔芸蘭差不多大,都在那書堂里跟著韓先生讀書識字。

嫡出的女子可以讀書識字,庶出的女子不配。

這就是規矩。

沒人跟她說過這個規矩,但她從所有人的態度里都讀出了這句話。

主母王氏對她不聞不問,不是王氏心狠,是王氏根本不需要關心她。

一個庶出的女兒,長大了不過是家裡的一筆資產。用得上的時候拿出來用,用不上的時候隨便找個門當戶對的庶子嫁了,就算盡了義務。

崔芸蘭得想辦法讓崔文遠注意到她。

這個念頭在她心裡盤桓了很久,跟一顆種子似的慢慢生根發芽。

她知道這事有多難,崔文遠一年到頭在莊子上的時間不多。

回來也是在主院跟正妻王氏待在一塊,或者去書房見客,再或者去田莊巡視。

他從來不會走進偏院,也從來不會想起他還有個叫崔芸蘭的女兒。

她需要一個機會。

一個能讓崔文遠看見她,覺得她還有一點用處,展示出價值的機會。

在這個時代,一個沒母親庇護的庶出女兒,唯一的出路就是讓自己變得有用。

崔文遠不會因為她是他的骨肉就多看她一眼。

但要是她展現出超出常人的聰慧跟學習能力,他或許會把她當成一件值得投資的資產。

冷漠,但這就是現實。

習武的事更得小心。

女子習武,在這個時期的漢人高門裡是大忌。

何況,崔家這個漢人高門,還活在石虎的政治統治底下。

前世學過的歷史知識里,她記得清楚。

歷史上,胡漢兩家和諧共存的時代,距離這個時期還有一百多年。

一直到北魏孝文帝拓跋宏,才推行了影響深遠的漢化改革。

再到後頭的大唐盛世,才出現了開放包容的政治格局。

而從石虎統治到大唐盛世,裡頭整整經歷了兩百七十多年。

歷史里的石虎用漢人,但又猜忌漢人。而崔家在石虎統治下的生存策略,是變相的低頭裝死。

她不知道這個被攪亂的歷史時代里,所存在的這位石虎,是不是如正史里寫的那樣殘暴,把漢人當成“兩腳羊”——但她賭不起。

這個時期,普通漢人家的女子習武,反而沒人管。平民女子是生產勞動力,同樣需要體力勞作,可以出門。

胡人家的女子,習武更是理所當然的事。

而門閥世家裡的漢家女子,絕不會被允許公開習武。

這不符合一個漢人門閥世家,對於女子恭敬、柔順、賢德的主流思想。

就算有的漢人門閥世家,允許家中女子習武防身,那也是極少數。

這種機會更落不到她頭上。

生母難產而亡、庶出、不受寵、還被說晦氣。這樣的出身,她那個所謂的父親連看都不會看一眼,更不可能給她請武學師傅教導。

而她就算找到習武的機會,一旦被發現,要面對的就是被所謂的家法處置、被隨便嫁掉、甚至被徹底“封口”。

她的作用,在這家掌權人的手裡,只是個能用來交換的工具。

但她必須練。至少,在沒光明正大的找到習武機會前,得先偷偷練基礎體能。

好在這個偏院足夠偏僻,除了周嫂沒人來。

周嫂每天忙著自己的小閨女跟崔芸蘭的吃穿,對崔芸蘭做的很多事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
崔芸蘭從一歲半開始就刻意鍛煉身體,趁著周嫂不注意的時候在院子里爬來爬去,抓著槐樹的枝幹練手臂力量,用各種姿勢跑、跳、攀爬,把前世那些健身知識一點點的用在這具小小的身體上。

她不能做任何明顯的“習武”動作,但她能讓自己的身體比同齡孩子更強壯,更靈活,更協調。

周嫂說她走路比別人早,比別人穩。

崔芸蘭在心裡苦笑,要是周嫂知道她是故意在練身體的平衡能力,怕是會覺得這孩子中了邪。

她的外表看起來安安靜靜,話少的可憐。周嫂跟她說話,她偶爾回一兩句簡短清晰的話,活脫脫一個正常的略微內向的兩歲孩子。

但周嫂不知道的是,崔芸蘭的腦子裡一刻也沒停止運轉,她在觀察偏院外頭的一切。

每次周嫂去大廚房領飯食,崔芸蘭都會讓她抱著自己一塊出去。

她得暗中記下崔家宅院的布局。記每條夾道通向哪兒,記每道門什麼時候開什麼時候關,記每個下人的面孔跟他們在崔家的位置。

這些信息現在用不上,但總有一天用的上。

她也在觀察周嫂的表情跟周嫂說過的每一句話,周嫂有次無意中提起,說韓先生的書堂每年春天會有個“開課禮”。崔家的孩子們會在那天給先生行禮,崔文遠也會到場。

崔芸蘭把“開課禮”這三個字牢牢的記在了心裡。

那是她最有可能接觸到崔文遠的機會。

不能求,不能哭訴,不能惹崔文遠厭煩。

得用最自然的方式出現在他面前,讓他看見這個女兒的存在。

她不需要做太多,只要讓崔文遠看見一個安靜乖巧,眼睛裡帶著不同於普通孩子東西的小女孩。

但不能急,她才兩歲。

一個兩歲的孩子要是表現的太過聰明,不僅不會引起重視,反而會惹來懷疑。

這個時代對異常的事物沒有好奇,只有恐懼。

一個被認為“不正常”的孩子,在這個深宅大院里絕對活不過三歲。

她得慢慢的、一點一點的、跟水滴石穿似的,讓崔文遠注意到她的存在。

這是一場需要耐心計算的戰役,在這個偏院里,沒人會幫她,也沒人會在意她。

主母王氏甚至連“晦氣”這兩個字都懶得再提了。不聞不問,是最大的輕視。

崔芸蘭有時候會想,要是她死在偏院里,王氏大概要過好幾天才會知道。

知道了也只是皺皺眉頭,讓周嫂或者僕從,拿塊破席子卷了她的屍體扔到亂葬崗去,連個墓碑都不會立。

這就是這個時代,給一個庶出女子安排的命。

崔芸蘭站在偏院的天井裡,抬頭盯著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樹。

深秋的風吹過來,枯黃的葉子簌簌的落在她頭髮上。

崔芸蘭穿著件改過的舊衣裳,料子還算不錯,是主母王氏那幾個嫡出女兒穿舊了的。周嫂洗乾淨改了改給崔芸蘭穿上。

周嫂說這是主母王氏的意思:“好歹是個小姐,不能穿的太不像樣”。

崔芸蘭覺得那不是什麼好心,只是不想讓別人說崔家虐待庶出女兒,壞了名聲。

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正往下飄的槐葉。

葉子被崔芸蘭捏在指尖,力道不輕不重。

太輕了捏不住,太重了葉子就碎了。

她必須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找個恰好的位置,既能把葉子握在手裡,又不會毀掉它。

這道理,她兩年前就想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