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少年慕艾
第30章 少年慕艾
第30章 少年慕艾馬車出了崔家莊子,上了官道。
車輪碾過黃土路面,車簾隨著顛簸輕輕晃動。
王氏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盒,打開蓋子,裡面是調好的硃紅色膏體,顏色與疹子相差無幾。
她用小指挑了一點,湊近崔芸瑤的臉,在額角點了一顆,又在臉頰點了兩顆,退後看了看,又補了一顆在下頜處。
“別動,等它幹了。”王氏的聲音很輕。
崔芸瑤端坐著,不敢動。
膏體在皮膚上慢慢收干,微微發緊,像真的長了疹子。
王氏又從包袱里取出一塊月白色的面紗,薄絹製成,剛好能遮住下半張臉。她站起身,小心翼翼地把面紗系在崔芸瑤耳後,打了一個不松不緊的結。
面紗垂下來,剛好遮住那些紅點,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光潔的額頭,若隱若現,比完全遮住更讓人信服。
“到了鄴城先去醫館,鋪子里的人都是咱們家的,嘴嚴。在醫館待兩日,對外就說在治疹子,第三日再去汲古齋。”
王氏坐回原位,崔芸瑤點了點頭,面紗隨著動作輕輕飄動。
她沒有說話,眼睛望著車簾的縫隙,縫隙外面是不斷倒退的田野,光禿禿的秋收過了什麼都沒有。
王氏看著女兒的側臉,想說點什麼,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。
鄴城那邊的醫館是王氏的陪嫁鋪子,賣葯也看診,掌柜的是王氏娘家的人,坐堂大夫也是自己人。
疹子的事已經在信里交代過了,那邊會把戲做全——開方子,抓藥,煞有介事地囑咐“忌口”“靜養”,該有的都有。
外人來看,就是一個臉上長了疹子的少女在老老實實地治病,不會有任何人起疑。
至於汲古齋那邊,也安排好了。
書鋪的掌柜和夥計不會知道內情,但崔芸瑤連著去幾天,自然會在那裡碰上該碰上的人。
那位拓跋世子的習慣,已經摸得很清楚了。
馬車繼續往前走。
崔芸瑤伸手摸了摸臉上的面紗,指尖觸到薄絹的紋理。
她想起出門時崔芸蘭站在門口送行的樣子,小小的一個人,穿著半舊的青色衣裳,行禮的動作端端正正,聲音不大但很清楚。
“願姐姐心想事成,萬事順遂。”
崔芸瑤垂下眼睛,把面紗往下拉了拉。
王氏看著女兒的動作。沒有說什麼。
鄴城那邊,王氏開始運作了。
崔芸瑤每日戴著面紗,由丫鬟陪著去汲古齋。
面紗是月白色的,薄絹製成,遮住了臉上那些用朱紅膏點出的“疹子”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不算驚艷,但沉靜,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。
她每次去都挑不同的書,今天翻詩集,明天翻史記,後天翻文選,不刻意,不造作,像是真的在認真挑書。
崔芸瑤在書鋪里從不與人搭話,偶爾和丫鬟低聲說兩句,聲音輕得像風。但她會在某個書架前站很久,翻開一本書,靜靜地讀上幾頁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她月白色的面紗上,整個人像一幅畫。
拓跋世子每月朔望日去汲古齋。
王氏算好了日子,崔芸瑤在朔日之前的幾天就開始去,去了三四次,書鋪的夥計已經認得她了——那位戴著面紗安安靜靜看書的小娘子。
朔日那天,拓跋鴻來了。
他十五歲,身量已經很高,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胡袍,腰間束著皮帶腳蹬皮靴,頭髮梳成胡人的樣式,但眉目間沒有胡人常見的粗獷,反而有種讀書人的清秀。
他進門時書鋪里只有幾個人,夥計迎上去招呼,他擺了擺手,徑直走到裡面存放經史子集的書架前。
崔芸瑤正在隔壁一排書架前翻書,她低頭翻著一本《詩經》,翻到《關雎》那一頁停了一下,又翻過去,看《卷耳》。
拓跋世子從書架間的縫隙里看見了她,一個戴著月白色面紗的少女,穿著淡青色的褙子,安安靜靜地站在窗前翻書。
陽光落在她身上,把面紗照得幾乎透明,隱約能看見面紗下秀氣的輪廓。
拓跋鴻多看了一眼,沒有上前也沒有離開,走到另一排書架前,隨手抽了一本書,目光不時從那排書的縫隙里看過去。
崔芸瑤沒有抬頭,她知道他在看,但她沒有抬頭。
崔芸瑤翻完了《詩經》,換了一本《楚辭》,在窗前站了足足一刻鐘,然後合上書放回書架,帶著丫鬟離開了。
經過拓跋世子身邊時,她微微側了一下頭,像是無意間看了他一眼,然後低下頭,快步走了出去。
拓跋鴻站在原地,手裡那本書一頁都沒有翻過。他看著那個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口,過了好一會兒才把手裡的書放回書架。
他沒有問夥計那是誰家的女郎,但他記住了那雙眼睛——沉靜的,不起波瀾的一潭水。
第二天,崔芸瑤又去了汲古齋。
拓跋鴻也來了,這一次他在書鋪里待了將近一個時辰,挑了好幾本書,走的時候對夥計說了一句:“昨日那位小娘子挑的書,也給我來一套。”
夥計應了,回頭就把話傳到了王氏耳朵里。
王氏聽了,沉默了很久,然後讓人給崔芸蘭捎了一封信。
信很短,只有幾個字——“魚兒咬鉤了。”
崔芸蘭收到信的時候正在西跨院里練刀,讀完信面無表情地把紙折好,收進袖子里,繼續一刀一刀地劈木樁。
木樁上滿是她砍出的刀痕,深深淺淺,密密麻麻,像她心裡那些說不出口的盤算。
王氏開始讓崔芸瑤臉上的“疹子”一點點好起來。
第一日摘了額角那顆,第二日去了下頜那顆,第三日臉頰上的紅點也淡了。
醫館那邊傳出話,說崔家小娘子的疹子已無大礙,再養幾日便可痊癒。
面紗還戴著,但遮的不再是滿臉紅點,而是幾顆淡淡的痕迹。
若隱若現,比完全遮住更讓人在意。
崔芸瑤每日依舊去汲古齋,她不再只是翻書了,開始寫詩。
坐在書鋪角落的桌前,鋪開紙,研墨,提筆,安安靜靜地寫。
寫的詩是崔芸蘭鄴城文會後回來,送給她的那本詩集里批註過的句子。
那些句子被她拆開揉碎重新組裝,看不出原來的樣子,但骨子裡是好詩。
拓跋鴻來的時候,她正在寫。他進門看見她坐在那裡,筆尖懸在紙上微微低著頭,面紗垂下來遮住半張臉,露出一截白皙的額頭和一雙沉靜的眼睛。
拓跋鴻在書架前站了片刻,假裝挑書,目光不時飄過去。
崔芸瑤寫完了,放下筆,把紙拿起來看了一遍,輕輕吹乾墨跡,折好收進袖中。
一連五日,都是如此。
直到第五日,拓跋世子走到她的桌邊。
“小娘子寫的詩,可否借在下一觀?”他的漢話很標準,帶著一股書卷氣。
崔芸瑤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沒有驚慌,也沒有刻意的冷淡,只是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個尋常來借書的客人。
崔芸瑤猶豫了一下,從袖中抽出那張紙,遞過去。
拓跋鴻接過來展開,低頭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紙上寫的是一首詠秋日的五言詩,句句不離秋色,字字不見悲涼,收尾處寫著“莫道秋風冷,黃花照眼明”。
沒有脂粉氣,沒有閨閣態,倒像一個豁達的男子寫的。
拓跋鴻把紙折好還給她:“好詩。”
崔芸瑤接過紙,微微低頭:“公子謬讚。”
拓跋鴻沒有走,他站在桌邊又停留了片刻,似乎在等她說些什麼,但她沒有再說一個字。
她低下頭,重新鋪開一張紙,研墨,提筆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寫。
拓跋鴻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走出書鋪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,那個戴面紗的少女還坐在桌前,筆尖在紙上遊走,窗外秋日的陽光照在她身上,淡青色的衣裳泛著柔和的光。
他收回目光,上了馬車,對身邊的小廝說了一句:“去打聽打聽,崔家那位小娘子,可定了親事。”
消息傳到王氏耳朵里時,已經是傍晚了。
王氏聽完信使的話,坐在榻上久久不語。她讓春杏研墨鋪紙,給崔芸蘭寫了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世子遣人來問了。”寫完了折好封口,讓人連夜送回崔家。
崔芸蘭收到信,拆開信封看了一眼,面無表情地把信紙折好,收進枕頭底下。
第二天一早,崔芸蘭沒有去石家,她讓采苓去石家告了假,說身子不適。
采苓走後,她坐在書案前研墨鋪紙,提筆寫了一封信。
信不長,只有幾行字。寫完了,她等墨跡干透,折好封口,在信封上寫了“母親親啟”四個字。
然後叫來王氏留在家裡的丫鬟春杏:“勞煩春杏姐姐跑一趟鄴城,這封信親手交給母親,勿經他人之手。”
春杏接過信,見崔芸蘭面色鄭重不敢多問,收好信轉身出去了。
崔芸蘭站在廊下看著春杏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。
秋風吹過來,葡萄架上的枯葉簌簌地落。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屋關上門。
信上寫的是——
“母親安好,世子既已遣人來問,便是有意。然嫡系之意在後宮,此事世子未必知曉。若直陳其事,反落刻意。需讓世子自行查知嫡姐處境——非不願嫁,實不能抗。嫡系壓之,家族迫之,一弱女子進退維谷。世子知此,必生憐惜。以彼之性情,或可主動入宮求娶,免嫡姐於苦海。此事須用信得過之人,在世子查訪時‘無意’遞話。閱后即焚,願母親萬事順利。”
崔芸蘭把筆洗凈,硯台蓋好,坐在桌前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幾下。
拓跋世子,拓跋鴻十五歲,好讀漢書,慕華夏之文。
這個年紀的少年,最吃不下的是“弱女子被強權所迫”的故事。
他會心疼,會衝動,會覺得自己是那個救美的英雄。
崔家嫡系壓著崔芸瑤入宮,拓跋世子知道了,第一反應不是退縮,而是去爭。
爭贏了,抱得美人歸;爭輸了,也能在皇帝面前博一個“重情重義”的名聲。
橫豎不虧。
信送出去了,她能做的就這些了。剩下的,看王氏怎麼運作,看拓跋世子怎麼抉擇,看老天爺怎麼安排。
春杏快馬加鞭,當夜便將信送到了鄴城。
王氏在客棧里拆開信封,就著燭火讀完,沉默了很久。燭光在她臉上跳動,照出眼角的細紋和抿緊的唇角。
她把信湊近火苗,紙張捲曲發黑,化為灰燼落在碟子里。
灰燼還帶著餘溫,她用手指把它們捻碎,確認沒有一個字留下。
拓跋鴻已經開始暗中打聽了,這是他的人遞過來的消息,王氏知道。
世子在鄴城有人脈,查一個崔家旁支的女兒不難。
難的是讓他查到的“真相”恰到好處——不多不少,剛好夠他動心,剛好夠他行動。
好在一切都提前安排好了,崔芸瑤來鄴城是治疹子,這事經得起查。
醫館是王氏的陪嫁鋪子,但對外只是普通醫館。
脈案每日都記,診金每日都收,藥方每日都開,煎藥的藥渣子都留著,隨時可以查驗。
掌柜的和坐堂大夫都是王氏的人,嘴嚴,但嘴嚴不是不開口,是對該開口的人說該說的話。
如果有人來打聽,他們會說——崔家小娘子確實長了疹子,不嚴重,但需調養,忌口,靜心,不宜操勞。
這話是真的,因為臉上確實有紅點,葯確實在吃,脈案確實在記。
至於那些紅點是畫的,葯是補藥,脈案是提前寫好的,這些不必說。
崔芸瑤在鄴城文會上的事也傳出去了,不是王氏刻意傳的,是文會那幾天崔芸瑤確實在場,確實做了詩,雖然沒有崔芸蘭那麼出彩,但也算得體。
那些詩被人抄了去,在鄴城文人圈子裡流傳了一陣子,雖然後來被崔芸蘭的鋒芒蓋住了,但底子還在。
拓跋鴻好讀漢書慕華夏之文,自然會看重一個能作詩的漢人女子,這些事不需要王氏主動遞過去,只需要讓它們在那裡,等他來發現。
王氏把所有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確認沒有遺漏,才吹滅了蠟燭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崔芸瑤住在隔壁房間,此刻應該已經睡了。
王氏想起女兒坐在書鋪窗前寫詩的樣子,想起她戴著面紗安安靜靜翻書的模樣,想起她每次從汲古齋回來什麼都不說,只是把新買的書放在桌上,坐在窗前發獃。她沒有敲門,只是閉上眼睛靠在床頭。
明天還要繼續,戲還要演下去。
拓跋世子聽完小廝的回話,什麼都沒說。
小廝站在書房門口,等著主子發話,等了很久,只等到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但聽不出喜怒。
小廝不敢多問,退了出去。
拓跋世子坐在書案後面,面前攤著一本書,是今天在汲古齋新買的《詩經》。
他翻開第一頁,“關關雎鳩,在河之洲”,看了幾行又合上,站起來走到窗前,站了一會兒,又回到書案前坐下。
如此反覆,像一頭困在籠子里的小獸,焦躁不安。
拓跋鴻想起今日在書鋪里見到的那個畫面——崔芸瑤坐在桌前低頭寫詩,面紗垂下來睫毛微微顫著。
他走過去借詩看,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。但他在那潭水底下看見了別的東西。
不是悲傷,不是恐懼,是一種認命了的安安靜靜的絕望——她不想入宮。
他沒有再猶豫,站起來大步走出書房,喊人備馬,連夜進宮。
宮門已經下鑰了,但他父親是拓跋部首領,他有入宮的腰牌。
侍衛查驗了腰牌放他進去。
夜風很冷,他走得很快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,回蕩在空曠的宮道上。
他在皇帝的書房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,太監進去通傳,出來時說你進去吧。
拓跋鴻整了整衣冠,推門進去。
沒有人知道他在裡面說了什麼,只知道他出來時天快亮了,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宮門,翻身上馬,馬蹄聲在清晨的街道上噠噠噠地響,越來越遠。
第二日下午,一隊人馬停在崔芸瑤下榻的院子門口。
領頭的是拓跋鴻身邊的管事,四十來歲,胡人,漢話說得很好。身後跟著四個僕從,抬著兩個描金箱子,箱子上系著紅綢,是胡人定親的禮數。
王氏得了消息迎出來,管事躬身行禮,把一封信遞上:
“世子殿下命小人送來此信,另奉定親之禮。殿下說,昨日在書鋪偶遇貴府小娘子,一見傾心,歸府後輾轉反側,夜不能寐。今晨已入宮面聖,聖上允了這門親事。殿下願娶貴府小娘子為世子妃,萬望夫人成全。”
王氏接過信,手指微微發顫。
信上字跡端正,一筆一劃寫得認真,像是一個少年人用了最大的力氣把心意寫在紙上。
信不長,只有幾句話:“某拓跋氏子,年十五,未曾婚配。昨日汲古齋中,得睹芳儀,中心藏之,何日忘之。願以世子妃之位,迎娶崔氏女芸瑤。此生此世,絕不相負。”
王氏把信折好收進袖中,抬頭看著管事,沉默了片刻。
她想起那個孩子在西跨院里寫信給她時的樣子,六歲,坐在書案前,一筆一劃地寫著怎麼把拓跋世子引到崔芸瑤面前、怎麼讓他自己去查、怎麼讓他心甘情願入宮求娶。
每一步都算準了,每一步都走對了。
“夫人?”管事的聲音把她拉回來。
王氏深吸一口氣,臉上露出得體的笑容:“世子殿下的心意,妾身已知。容妾身與女兒商議,明日給殿下答覆。”
管事躬身應是,帶著人退了出去。
王氏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兩口描金箱子,紅綢在秋日的陽光下紅得像火。
崔芸瑤不知什麼時候從屋裡出來了,站在門檻裡面,看著那兩口箱子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王氏轉過身,把信遞給她:“你看看。”
崔芸瑤接過去,展開信紙,低頭看了一遍。她沒有哭,也沒有笑,只是把那封信收進袖中。
然後抬起頭,看著王氏說了一句很輕的話:“四妹妹算得真准。”
王氏張了張嘴,最終什麼都沒說。
母女倆站在院子里,秋風吹過來,院子里的槐樹葉子嘩嘩地響。
那兩口箱子的紅綢被風吹起一角,露出下面描金的木紋,在陽光下亮得刺眼。
第二日,王氏出面定了親事。
拓跋鴻親自來了,穿戴比往日鄭重,一身石青色錦袍,腰間束著白玉帶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少了幾分平日的書生氣,多了幾分世家公子的派頭。
他坐在正廳里,腰背挺得筆直,面前的茶一口沒動,目光不時望向屏風後面。
王氏從裡間出來,身後跟著崔芸瑤。
崔芸瑤舉著一把團扇,扇面遮住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光潔的額頭。
身上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,髮髻比平時梳得高了些,插著一支碧玉簪,耳垂上墜著小小的珍珠墜子,走起路來珠光微微晃動。
王氏在上首坐了,示意崔芸瑤站在自己身側。崔芸瑤垂著眼,團扇穩穩地舉著不偏不倚。
“世子殿下的心意,妾身昨日已與女兒商議過。”王氏的聲音不急不慢,帶著恰到好處的端莊:“承蒙殿下厚愛,願以世子妃之位相待,妾身豈有不允之理。”
王氏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,是崔家祖傳的,遞給身邊的春杏,春杏捧過去送到拓跋世子面前。
崔芸瑤在屏風後面看著這一切,那塊玉佩她知道,是母親的陪嫁。
拓跋鴻起身,雙手接過玉佩,鄭重地收進懷中。
然後他從自己腰間解下一塊玉佩,雙手遞上:“這是某自幼佩戴之物,今日作為信物,交給夫人。”
王氏接過玉佩,低頭看了看。玉質溫潤,雕著瑞獸,是胡人貴族的樣式,但做工精細,不輸漢人工匠,她點了點頭,把玉佩收好。
“我女兒還小,今年才十三。”王氏的語氣軟了幾分:“婚期不宜太急,妾身斗膽想將婚期定在明年。屆時從莊子上出嫁,望世子體諒。”
拓跋世子沒有猶豫,躬身一禮:“一切聽夫人安排,書信往來,某自當親筆書寫,每月遣人送至府上。”
王氏滿意地點了點頭,端起茶盞,這是送客的意思了。
崔芸瑤以為這就結束了,她握緊團扇,正準備轉身退回裡間。
王氏放下茶盞,看了她一眼:“瑤兒,送送世子。”
崔芸瑤怔了一下,低下頭應了一聲,舉著團扇走出屏風,跟在拓跋世子身後往外走。
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的,團扇始終遮著半張臉。
拓跋鴻走在前頭,腳步不快,他心跳得很快不敢回頭。
但走到正廳門口時,他忍不住了,腳步慢下來想要回頭看一眼。就在這時,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。
拓跋鴻回過頭,崔芸瑤站在屏風邊上,團扇已經放下了,露出整張臉。
臉上的疹子已經基本好全了,白皙的皮膚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,眉眼彎彎的嘴角微微上揚,正看著他笑。
不是那種大家閨秀矜持的淺笑,是帶著一點好奇、一點打量、一點少女特有的狡黠的笑。
像是在說——原來你就是那個在書鋪里偷看我的人。
拓跋世子站在門口,愣住了,他看著那張臉,那雙眼睛,那個笑容。
陽光從門外照進來,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里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,只是站在那裡傻傻地看著她。
崔芸瑤笑了一下,把團扇重新舉起來遮住半張臉,低下頭退回了屏風後面。
王氏在上首端著茶盞,茶已經涼了,她沒有喝。
目光從崔芸瑤身上移到拓跋鴻身上,又從拓跋世子身上收回來,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拓跋鴻站在門口,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。他整了整衣冠,對著屏風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,轉身大步走出了院子。
王氏放下茶盞,看了崔芸瑤一眼。
崔芸瑤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樣子,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,團扇擱在桌上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但王氏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,握著團扇的指尖泛著白。
“你方才那一笑,是誰教你的?”王氏問。
崔芸瑤低下頭:“四妹妹信上寫的。”她頓了頓:“信已經燒了。”
王氏沉默了片刻,沒有再問。
她想起崔芸蘭那封信的最後一句——“願母親萬事順利。”
現在事情已經成了,順利得不像真的。
王氏閉上眼睛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像是把這幾日的緊張和焦慮都從肺里呼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