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書,婦人攝生錄
第31章 書,婦人攝生錄
第31章 書,婦人攝生錄一個月後。
王氏帶著崔芸瑤回來了,馬車駛進崔家大門口時,天已經擦黑了。
門前的燈籠早早點上了,崔芸蘭站在門廊下面等著。
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襖裙,安靜地站在那裡,像一個不起眼的影子。
周嫂站在她身後,惠姐兒趴在門框上探著頭看。
馬車停了車簾掀開,王氏先下了車。她比走的時候瘦了些,眼下有淡淡的青痕,但精神很好,眉眼間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舒展。
春杏跟在後面,手裡抱著包袱。
崔芸瑤最後一個下車,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褙子,外面罩著月白色披風,臉上乾乾淨淨的,沒有面紗,沒有紅點,白白凈凈的一張臉,比走的時候圓潤了一些。
崔芸蘭走上前幾步,在台階下行禮:“母親一路辛苦,姐姐回來了。”
王氏看著她,點了點頭。
崔芸瑤也看著她,目光在崔芸蘭臉上停了一瞬。
一個月不見,這個妹妹好像又長高了一點。
她想起崔芸蘭信上寫的那些字句——“拓跋世子好讀漢書,慕華夏之文。日後姐姐與他通信,不必刻意迎合,以本色相待即可。”
她照著做了,拓跋鴻每月來信,信寫得很長,說他在讀什麼書,去了什麼地方,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。
她回信寫得短些,但每封都認真寫了。
一來一往,竟真的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來,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生硬,是慢慢熟稔起來的溫熱的東西。
“四妹妹。”崔芸瑤叫了一聲,聲音很輕。
崔芸蘭抬起頭看著她,等著。
崔芸瑤張了張嘴,想說謝謝,但這兩個字太輕了。她最終什麼都沒說,只是伸手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布包,遞過去:“鄴城買的,給你。”
崔芸蘭接過來打開,裡面是一支筆,筆桿是竹子的打磨得光滑,筆尖是狼毫,比她現在用的那支禿筆好太多了。
她看了一眼,把筆放回布包里收好:“多謝姐姐。”
崔芸瑤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但很真。
王氏帶著崔芸瑤先回主院歇息了。
崔芸蘭回到西跨院,在書案前坐下,把那支筆拿出來又看了看。筆桿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芸蘭”,字很小,刻得很細緻。
她不知道崔芸瑤什麼時候找人刻的,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準備的。她把筆放回布包里,收進抽屜,然後站起來拿起靠在牆角的木棍,在屋子中間站定,一刀一刀地劈了起來。
木樁悶悶地響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劈多久,但手不能停,停了,就真的停了。
崔芸瑤的親事定下后,王氏開始備嫁妝。
庫房開了,箱子抬出來,一件一件地清點。
綢緞、布匹、傢具、擺設、首飾,樣樣都要備齊。
王氏每日在庫房裡泡半天,對著單子勾畫,這個添上那個去掉,比打仗還忙。
崔文遠沒說什麼,女兒沒進皇宮,他心裡有過一閃而過的惋惜,但很快就散了。
拓跋氏是皇親國戚,門第不低,世子本人也爭氣,這門親事對崔家只有好處。
他沒有問王氏是怎麼做到的,也沒有問崔芸瑤在鄴城那一個月都做了什麼。
有些事不需要問,知道結果就行了。
崔芸蘭選了一個傍晚,帶著一本書去了主院。
用這本書,加上之前獻的計策,屆時換她想要的東西應該足夠了。
王氏正在燈下看賬本,見春杏領她進來有些意外,放下賬本讓她坐。
崔芸蘭沒有坐,把書雙手遞過去:“母親,這是上次在鄴城書局裡看到的一本醫書。裡面有些醫理瞧著有道理,想著嫡姐或許用的上便抄錄了一份出來。芸蘭斗膽想請母親過目。若有用,可讓府里的大夫細細查看校對。”
王氏接過來翻開。
書是手抄的,字跡工整清秀,是崔芸蘭自己的筆跡。
扉頁寫著《婦人攝生錄》三個字,往下翻,目錄列得清清楚楚——論女子生長發育、論經期調養、論婚前體質、論孕期養護、論生產宜忌、論產後調理。
王氏翻了幾頁,目光在一段話上停住了:
“女子身量未足,氣血未充之時,不宜受孕。過早生育,母體受損,胎兒亦難強健。待年過十八,身量長齊,氣血充盈,方可論及子嗣。此非惟母體之福,亦為子孫之計。”
王氏把這頁反覆看了兩遍,她想起自己十七歲生崔芸瑤時難產,折騰了一天一夜,血出了三盆,她以為自己要死了。
保胎葯一直喝著,孩子在孕中康健。可生的時候,大夫說胎位不正,但沒人告訴過她,年紀太小也可能是一個原因。
她繼續往下翻,又有幾段:
“孕期不宜過食肥甘,胎兒過大,產時艱難。宜食清淡,適量走動,不可久坐久卧。”
“生產之時,不宜仰卧,宜側卧屈膝,順其自然,不可強力催產。”
王氏合上書,沉默了一會兒:“這些...是你從書上看來的?”
崔芸蘭低著頭,聲音不大:“是,那本書上這麼寫的,芸蘭覺得有道理,便抄錄下來,母親可讓大夫再核驗一遍。”
王氏沒有追問,她把書放在桌上,手指按在封面上指尖微微發白。
屋子裡安靜了片刻,崔芸蘭從袖中又抽出一封信,雙手遞上:“母親,還有一事,芸蘭在石家讀書時,曾聽石家下人閑談時說起些閑事,聽著覺得有幾分道理。便斗膽寫了封信,請母親過目。”
王氏接過來展開,信上寫的不是醫理,是另一件事:
怎麼讓拓跋氏那邊的大夫“主動”提醒拓跋鴻,不要急著讓崔芸瑤懷孕,信的措辭很小心:“...可讓大夫在給世子請安時,無意間提及漢人醫書上有雲,女子早孕傷身傷子。再輔以幾個真實案例,如某家婦人年紀太小生育,血崩而死;某家子嗣因母體未足,生來體弱,夭折於幼。大夫不必直說崔家小娘子如何,只泛泛而談,世子自會放在心上。”
王氏把信看完折好,和那本醫書放在一起。
她看著崔芸蘭,目光複雜,這個孩子才六歲,已經開始想崔芸瑤幾年後的事了。不是嫁出去就完了,是嫁出去怎麼活得久、怎麼活得好、怎麼不被婆家催著一年一個地生孩子生到死。
她想得太遠了。
“你...”王氏張了張嘴,最終只是嘆了口氣:“這些事,你從哪知道的?”
崔芸蘭低著頭,聲音平靜:“都是書上看的,有的是聽石家胡人僕婦閑談時,無意中聽來的。母親若覺得不妥,便當芸蘭沒說。”
王氏沒有再問,她重新翻開那本《婦人攝生錄》,一頁一頁的仔細看了很久。
屋子裡燭火跳了跳,她把燈芯撥了撥,繼續看下去:“這事我來安排。”
王氏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啞:“你說得對,瑤兒還小,不急。”
崔芸蘭行了個禮:“母親思慮周全,芸蘭告退。”
她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時,王氏忽然叫住了她:“芸蘭。”
崔芸蘭停下腳步,回過頭。
王氏坐在燈下,手裡還按著那本醫書,燭光映在她臉上,眼角的細紋比去年深了些。她看了崔芸蘭好一會兒,才說了一句:
“你回去早些歇著,功課別做太晚。”崔芸蘭應了,退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關上,王氏一個人坐在燈下,把那本醫書又翻了一遍。
第二日。
大夫姓錢,是崔家用了幾十年的老醫官,五十多歲頭髮花白,話不多,醫術是信得過的。
王氏把那本《婦人攝生錄》遞給他,他接過去從第一頁開始翻,翻著翻著眉頭就皺了起來,越往後翻眉頭皺得越緊,翻到最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像是剛從水裡浮上來。
王氏問:“如何?”錢大夫沉默了片刻,斟酌著用詞:“夫人,此書...不知是何人所著?老朽行醫三十年,未曾見過如此論說。”
王氏沒有回答,等著他往下說:
“但書中所述,句句在理。女子早孕傷身傷子,老朽行醫多年見過不少。只是從無人將此寫成文字,說得這般透徹。”他頓了頓,“還有這些——”他翻到其中一頁,“生產時不宜仰卧,宜側卧屈膝,順其自然。老朽接生過上百個孩子,確實側卧比仰卧順當得多。但民間皆傳仰卧為正,無人敢改。此書若傳出去,不知要救多少婦人的命。”
王氏把書收回來,沒有多解釋:“錢大夫辛苦了,這書先留在我這裡。”
錢大夫躬身退了出去,王氏坐在榻上,手指按在封面上,沉默了許久。
傍晚,她把崔芸瑤叫到屋裡來,崔芸瑤剛從鄴城回來沒幾日,臉上還帶著旅途的疲憊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。
王氏讓她坐在自己身邊,把那本《婦人攝生錄》遞過去:“這是你四妹妹從鄴城書局淘來的醫書,我讓錢大夫看了,說是有理。你仔細讀讀,記在心裡。”
崔芸瑤接過去翻開,扉頁寫著《婦人攝生錄》四個字,字跡是崔芸蘭的。
她心裡微微動了一下,繼續往下翻。
翻到“女子宜待年十八後方可論及子嗣”時,手指停了。
又翻到“孕期不宜過食肥甘,胎兒過大產時艱難”,再翻到“生產之時宜側卧屈膝,不可仰卧”,一頁一頁地看下去,看到最後眼眶有些發熱。
她想起母親說生她時難產,血出了三盆差點死了。
如果那時候有人告訴母親這些,是不是就不用受那個罪?
王氏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來,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耳朵里:“瑤兒,你記住。嫁過去之後,頭兩年不要急著要孩子。你才十三,身子還沒長全,太早生養是要命的事。”
崔芸瑤低著頭,沒有說話。
王氏握住她的手。“這些書上的話,你背下來,生產時可保命。”
崔芸瑤把書合上抱在懷裡,抱得很緊,指節泛白:“女兒記住了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窗外天已經黑了,屋裡只點了一盞燈,母女倆的影子投在牆上,一大一小緊緊挨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