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拿身契
第34章 拿身契
第34章 拿身契半年過去了,崔芸瑤的騎術已經像模像樣了。
“踏雪”長高了一大截,和她配在一起,一人一馬站在武場上,連趙師傅都多看了兩眼。
崔芸瑤的身量也比半年前長高了些,抽條了,站在人前不再是個青澀的小丫頭,有了幾分少女的韻致。
臉上的嬰兒肥褪去大半,下巴尖了些,眉眼間多了幾分英氣——這是半年騎術練出來的,磨不掉。
再過兩日就要出嫁了,崔家上下忙得腳不沾地。庫房開了又關關了又開,嫁妝單子改了七八遍,王氏每日泡在庫房裡,對著單子一樣一樣地清點。
綢緞、布匹、傢具、擺設、首飾、藥材、補品,滿滿當當裝了幾十箱。
崔文遠破天荒地去庫房看了一回,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箱子,站了好一會兒,轉身走了,什麼都沒說。
崔芸瑤倒是安靜,不忙不亂,每日還是照常去武場騎馬,回來練字看書,該做什麼做什麼。
丫鬟們急得團團轉,她還有心思在院子里澆花。
出嫁前夜,崔芸蘭坐在書案前,鋪開一張紙,想了很久才落筆。
“大姐姐安好,明日出嫁,芸蘭不能遠送,書此數行,權作踐行。”
她寫得慢,比平時慢得多,每一筆都像是在想下一句該寫什麼。
“嫁入胡地,與漢家不同。婆婆是胡人,性情爽直,不喜拐彎抹角。姐姐不必刻意迎合,亦不必畏首畏尾。以誠相待,真心換真心,日久自見。婆婆善騎射,姐姐若想精進騎術,不妨請她指點。婆媳同騎,亦是天倫之樂。日後天高海闊,姐姐順心而為,不必拘泥。願姐姐萬事順遂,歲歲安康。”
寫完了,她看了一遍,沒有改動。折好封口,在信封上寫了“大姐姐親啟”四個字。
叫來采苓:“送到大小姐院子里,親手交給她。”采苓接過信去了。
崔芸瑤正在屋裡試嫁衣,大紅的綢緞,金線綉著鴛鴦和並蒂蓮,燭光下紅得像火。
丫鬟們在旁邊圍著,七嘴八舌地說:“大小姐真好看”。
崔芸瑤看著銅鏡里的自己,覺得有些陌生。采苓在門口喊了一聲,把信遞進來。
崔芸瑤接過信,拆開。信不長,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把信折好收進枕頭底下。
“你們先出去。”丫鬟們對視一眼,魚貫而出。門關上,屋裡只剩她一個人。
她坐在床邊,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“日後天高海闊,姐姐順心而為,不必拘泥。”
崔芸瑤想起崔芸蘭在鄴城文會上說的那四句話,想起她塞給自己的紙條,想起她批註的詩集,想起她寫的那些關於生育的醫理。
這個妹妹一步一步把她從入宮的絕路上拽了出來,替她挑了一個最好的郎君,教會她怎麼在婆家立足。
她才七歲,崔芸瑤把信貼在胸口,閉上眼睛。大紅的嫁衣鋪了滿床,燭火跳了跳,淚珠從睫毛間滑落,滴在嫁衣上,洇開一小團深色。
崔芸瑤用手背擦了,把信小心折好,放在枕邊最貼身的地方。
門外丫鬟們在低聲說笑,王氏還在庫房裡清點最後幾箱嫁妝,崔文遠的書房燈還亮著。明天過後,她就是拓跋家的人了。
迎親這日,天還沒亮,崔家就熱鬧起來了。
大紅燈籠從大門一路掛到正廳,丫鬟婆子們腳步匆匆,端著銅盆捧著喜燭穿梭在廊下。
廚房裡灶火燒得旺,蒸籠摞得老高,白汽從門縫裡湧出來,把整條夾道熏得雲霧繚繞。
崔芸瑤天不亮就被叫起來了,洗漱、梳頭、上妝,一樣一樣按著規矩來。
王氏親自盯著,連一根頭髮絲都不放過。
銅鏡里的崔芸瑤鳳冠霞帔,大紅嫁衣上金線繡的鴛鴦並蒂蓮在燭光下閃閃發亮,臉上敷了薄粉,眉畫得細長,唇點得朱紅,像畫里走出來的人。
崔芸瑤看著鏡中的自己,神情平靜。沒有笑,也沒有緊張,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,任人擺弄。
王氏站在身後看了好一會兒,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角的一縷碎發,手指微微發顫,但沒有哭。今天是好日子,不能哭。
吉時將近,門外傳來馬蹄聲和鑼鼓聲。
不是漢人的迎親隊伍,是胡人的——拓跋鴻親自來了,騎著高頭大馬,一身大紅胡袍腰間佩刀,胸前系著紅綢,身後跟著一隊鮮卑騎兵,馬蹄聲震得地面微微發顫。
崔家門大開,拓跋鴻翻身下馬,大步流星走進來,靴子踩在青磚上嗒嗒嗒的響。
他走到正廳站定,對著上首的崔文遠和王氏躬身行了個大禮。
崔文遠說了幾句場面話,王氏在旁邊點頭,眼眶已經紅了。
崔芸瑤被丫鬟們攙著從裡間出來,大紅蓋頭蒙在鳳冠上,她看不見路,只能看見腳下一小片青磚地。丫鬟扶著她走過門檻,走過正廳,走到拓跋鴻面前。
拓跋鴻看著面前這個紅蓋頭下隱約可見的輪廓,心跳得厲害。
半年前在汲古齋第一次見到她,她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後來她放下團扇對他笑了一下,他記了半年。
現在她就要跟他走了,拓跋鴻伸出手,崔芸瑤的手從蓋頭下伸出來搭在他掌心裡,指尖微涼他輕輕握住了。
拜別父母。
崔芸瑤跪下磕頭,王氏終於沒能忍住,眼淚掉了下來,側過身用手帕捂住嘴。
崔文遠站在旁邊,嘴唇動了動,只說了一句:“去吧。”
崔芸瑤被扶上花轎不是轎子是馬車,拓跋家的馬車,四匹馬拉的裝飾華麗,車頂綴著紅綢和流蘇。
拓跋鴻翻身上馬,馬蹄踏著青石板路,車隊緩緩啟動。
鑼鼓聲鞭炮聲哭聲笑聲混在一起,震得人耳朵嗡嗡響。
崔芸蘭站在門廊的角落裡,不起眼的位置,穿著半舊的青色衣裳,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。
馬車從她面前經過,車簾被風吹起一角,她看見崔芸瑤坐在裡面,大紅嫁衣鋪了滿座,蓋頭已經掀起來了,正往外看。
姐妹倆的目光在那一瞬間撞上了。
崔芸瑤看著她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。
但崔芸蘭讀出了那幾個字——“多謝四妹妹。”
馬車走遠了,鑼鼓聲漸漸稀落,馬蹄聲越來越遠,拐過街角,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門口的人陸續散了,丫鬟們搬著空箱子回庫房,婆子們開始收拾滿地的鞭炮碎屑。
崔芸蘭從門廊下走出來站在大門口,路上空蕩蕩的。
遠處田野盡頭還能看見那支迎親隊伍的影子,越來越小,終於消失在地平線上。
她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走回了西跨院。
崔芸蘭等了兩日,這兩日崔家很安靜,喜事辦完了,客人們散了,大紅燈籠還沒摘,在風裡輕輕晃著,像還沒從熱鬧里回過神來。
王氏歇了一天,把庫房鑰匙交給春杏收好,在屋裡躺了半日。
崔芸瑤出嫁后她像被抽走了什麼,整個人空落落的,做事也提不起勁。
但第二日傍晚,鄴城來信了。
崔芸瑤親筆寫的,信上說一路順遂,已到拓跋家,公婆和善,拓跋鴻待她很好,讓母親勿念。
王氏把信看了好幾遍,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,拿去給崔文遠看,又給身邊的丫鬟婆子看,最後折好收進枕頭底下,壓在崔芸瑤小時候的胎髮旁邊。
崔芸蘭是在王氏收到信后的第二天去主院的,她算好了,等王氏心情最好,最鬆快的時候去。
這時候提什麼,都比平日容易答應。
春杏通報的時候王氏正在喝茶,聽說是四姑娘來了,放下茶盞讓她進來。
崔芸蘭進門先行禮,王氏擺了擺手:“坐吧。”
崔芸蘭在下首坐了,沒有寒暄。
王氏看著她,知道這孩子來不是請安那麼簡單的。崔芸瑤的婚事能成,這孩子在背後出了多少力,王氏心裡有數。
那些信,那些主意,那些她一個內宅婦人想不到的彎彎繞繞,都是這孩子在後面推著走。
如今事成了,該算賬了。
“母親。”崔芸蘭開口,聲音不大,但很穩:“芸蘭有一事,想求母親。”
王氏端著茶盞,沒喝。“你說。”
“芸蘭想要周嫂和惠姐兒的身契,還有采苓和采萍的身契。另外想求母親給一塊出門的令牌,方便芸蘭日後去鎮上買書。再求一筆銀錢,不多,夠用就行。”
崔芸蘭的語氣平平靜靜,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王氏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。
身契、出門令牌、銀錢——這孩子要的不是小東西,但也不算過分。
身契是給她身邊的人,出門令牌是為了讀書買書,銀錢也沒說多少,留了餘地讓她自己定。
每一樣都有說得過去的理由,不是漫天要價。
王氏放下茶盞,看著她:“你要這些東西做什麼?”
崔芸蘭抬起頭,目光沉穩:“周嫂和惠姐兒是芸蘭身邊最親近的人,身契在自己手裡,心裡踏實。出門令牌是為了去鎮上書局買書,芸蘭正在長學問的時候,不能只看先生給的書。銀錢是買書用的,母親若覺得不妥,少給些也行。”
王氏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,不是高興的笑,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,帶著苦澀的笑。
她想起崔芸瑤親事定下后,崔芸蘭送來那本醫書,又送來那封教她怎麼讓大夫“無意間”提醒拓跋鴻的信。
每一步都替崔芸瑤想好了,嫁過去怎麼活、怎麼活得好、怎麼不被婆家催著生孩子。
事成之後這孩子沒有挾恩圖報,沒有在她最焦頭爛額的時候提條件,而是等事情徹底塵埃落定、等她收到崔芸瑤報平安的信、等她臉上露出笑了,才來開口。
她知道分寸。
“周嫂和惠姐兒的身契,我明日讓春杏給你送去。”王氏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:“采苓采萍的身契也一併給你。出門令牌我等會兒讓春杏找出來,你拿去用就是。銀錢——”
王氏頓了頓,“每月再給你添二兩月例,夠你買書的了。”
崔芸蘭站起來,端端正正行了個禮:“多謝母親。”
王氏看著她行了禮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時忽然開口:“芸蘭。”
崔芸蘭停下腳步回過頭,王氏坐在榻上,手裡還端著那盞涼透了的茶,看著她的眼神很複雜,像是有很多話想說,又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。
最終她只說了四個字:“好好讀書。”崔芸蘭應了,推門出去了。
院子里陽光很好,翠竹在風裡沙沙響。
崔芸蘭走下台階,腳步比來時輕了些。該拿的都拿到了,身契、出門令牌、銀錢,一樣不少。
王氏比她想象的大方,也許是因為崔芸瑤嫁得好心情好,也許是因為她心裡清楚,這些東西和崔芸瑤的一輩子比起來,不值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