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發月錢
第37章 發月錢
第37章 發月錢崔芸蘭出去的次數不多,也不能多。
每隔小半個月才派采苓出去一次,掐著日子算,不趕巧也不拖沓。
每次出門前籃子都裝得滿滿當當,胭脂、口脂碼得整整齊齊,用布蓋好幾層。
貨做得多了,有時籃子里放不下,采萍就幫著提一個,送到門口交到采苓手裡。
門房偶爾會問一句,采苓就笑著回:“自己做的帕子和繡花,拿去鎮上賣了換幾文零花。”
這話在府里是常見的事。崔家的下人閑時做些針線帕子去鎮上賣,換幾個銅板貼補家用,上上下下都知道,沒人會多問。
崔芸蘭是主子,但她年紀小,身邊丫鬟做些針線去賣,誰也說不出什麼。
這層窗戶紙薄得很,但沒人捅破。
采苓的嘴練出來了,頭兩回還磕巴,第三回第四回就順溜了,見了人笑盈盈的,問價錢的答得爽快,嫌貴的也不急,從籃子里拿出便宜些的貨:
“娘子看看這款,顏色淡些,價錢便宜一半,日常用最合適。”
四姑娘讓她帶的那批便宜貨派上了用場,薄利多銷,把旁邊幾個脂粉攤子的客人都拉過來了。
賣布頭的王嫂跟她熟了,每次來都招呼她挨著自己的攤子擺。
王嫂嘴碎但人好,幫她擋了好幾次閑人的糾纏。
有一次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湊過來問東問西,王嫂扯著嗓子喊了一聲:“李掌柜,你家醬油灑了”,那男人嚇了一跳灰溜溜地走了。
采苓事後道謝,王嫂擺擺手:“出門在外,婦道人家不容易。”
貨賣得快,崔芸蘭讓采萍加緊做。
采萍白天做晚上也做,手指頭染得紅紅的,洗都洗不掉。
周嫂心疼她,幫著她包貨裝盒,把熬蜂蠟的活兒攬了過來。
惠姐兒也跟著幫忙,把做好的口脂一支支插進竹管里,小手指頭笨拙但認真。
崔芸蘭把賬本記得清清楚楚,每次采苓回來當晚就算賬。
進貨、出貨、成本、毛利、純利,每一樣都列在本子上,字跡工整,數目精確。
胭脂賣了四批,口脂五批,攢下的錢從匣子底鋪了一層到快滿了。
還沒到能盤鋪子的數,但離目標越來越近。
崔芸蘭偶爾會親自去鎮上一趟,借口去書局買書。
到了鎮上先去書局轉一圈,挑兩本書,然後從書局的側門出去,繞到集市上遠遠看一會兒。
不走近,不打招呼,只看。
看采苓怎麼招呼客人,看攤子前人多人少,看旁邊攤位的買賣怎麼樣。
看完了從另一條街繞回去,上了馬車回崔家,沒有人知道她去過集市。
采苓采萍的功課一天沒落下過,采苓從鎮上回來天已經擦黑了,卸了貨,交了賬,在灶台邊胡亂扒了兩口飯,就被崔芸蘭叫到書案前:“今日的作業。”
采苓從懷裡掏出一張紙,折得四四方方,打開來上面歪歪扭扭寫滿了字。
崔芸蘭接過去看了一遍:“二十個字,錯了三個。”
采苓低下頭,等著挨批,但崔芸蘭沒有罵她,只把錯字圈出來,在旁邊寫了正確的:“回去各寫十遍,明日交。”
采萍也把作業遞上來,她底子比采苓好,錯的少些。
但算數不行,加減法還湊合,乘除就亂套了。
崔芸蘭給她出了十道題,錯了六道,把錯題一道道講了一遍,講完又重新出了十道類似的:“今晚做完再睡。”
采萍苦著臉接過題紙,不敢吭聲。
周嫂在旁邊看著,手裡捏著自己寫的字,攥得緊緊的不知道該不該遞上去,崔芸蘭看了她一眼:“周嫂,你的呢?”
周嫂紅著臉把紙遞過去,上面寫了八個字,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。崔芸蘭看完沒說什麼,把紙放在一邊:“明日再寫這四個字,每個寫十遍。”
周嫂鬆了口氣,連忙應了,惠姐兒最小,寫的字反倒最好,橫平豎直有模有樣。
崔芸蘭看完點了點頭,惠姐兒就咧嘴笑了,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。
屋裡的燈亮到很晚,采苓在耳房裡抄字,采萍趴在桌上算乘除,周嫂在灶台邊借著火光練字,惠姐兒已經趴在小板凳上睡著了,手裡還攥著筆。
崔芸蘭批完兩個人的作業,又把明日的功課布置好,把韓先生和慕容先生的作業也寫完了,然後關上門練了半個時辰的刀。
劈完一百刀,收棍,打水擦洗,換上乾淨衣裳,盤腿坐在床上調息冥想。
靈氣如常聚攏過來,在體內流轉。
崔芸蘭換牙是從上個月開始的,那天早上崔芸蘭刷牙的時候,門牙鬆了。
她對著銅鏡晃了晃,沒當回事。
過了兩日吃東西的時候掉了,吐在手心裡,白白的一顆小牙,帶著一點血絲。
崔芸蘭看了一眼,用水沖乾淨,收進抽屜的小瓷盒裡。
周嫂知道了,心疼得不行,晚上給她燉了蛋羹,說:“四姑娘正換牙呢,得補補”。崔芸蘭沒說什麼,把蛋羹吃了,繼續寫功課。
換牙不是一件舒服的事,門牙掉了說話漏風,念書的時候“四”和“十”分不清,念了好幾遍還是不對,她索性不念了,默讀。
吃東西也不方便,硬的咬不動,連啃個饅頭都得掰碎了塞進嘴裡。
但換得快也是真的,門牙掉了不到十天,新的就冒頭了,白白的小米粒一樣。
旁邊的牙也開始鬆了,一顆接一顆地換,舊的去新的來,比別人家孩子快得多。
周嫂說:“四姑娘換牙比別人家孩子順當。”
崔芸蘭知道不是順當,是靈氣養著身體,新陳代謝比常人快,傷口癒合快,骨頭長得快連換牙都快。
石寶月發現她漏風的時候笑得前仰後合:“你說話的聲音好像老太太!”
崔芸蘭沒理她,繼續拉弓,箭離弦正中靶心。
石寶月不笑了,嘟囔了一句:“換牙了還這麼准。”
崔芸瑤從鄴城來信,信末尾加了一句:“四妹妹換牙了,別舔牙根,長出來會歪。”
崔芸蘭看完把這行字又看了一遍,心裡動了一下,把信折好收進抽屜里。
晚上打坐的時候崔芸蘭用靈氣特意在牙齦上多轉了幾圈,溫熱的靈氣滲進去,新牙冒頭的地方痒痒的,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鑽。
她閉著眼睛感受那種細微的變化,靈氣流過之後,牙齦的腫脹消了一些,新牙冒出來的速度似乎又快了一點。
換牙不是什麼大事,比起練刀磨出的血泡、拉弓磨出的繭子、大腿內側騎馬磨出的傷痕,不值一提。
但她還是把每一顆掉下來的牙齒都收進了小瓷盒裡,整整齊齊地排著,像一排小小的貝殼。
崔芸蘭對著銅鏡張開嘴,新牙已經長出來一小截,白白的,和旁邊的舊牙比起來明顯不一樣。
月底的時候,崔芸蘭把賬本翻開算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胭脂賣出去了二十三盒,口脂四十一支,刨去成本、車資、再刨去采苓抽成、采萍的工錢、周嫂的補貼,落到她自己手裡的還有一千二百文。
她把錢數了好幾遍,用繩子串好收進匣子里,又把各人的工錢用紙包好,寫上名字。
“采苓。”采苓正在耳房收拾東西,聽見喊聲連忙過來。
崔芸蘭把一個紙包遞給她,采苓接過去打開,裡面是三百文錢,她愣住了。
崔芸蘭說:“胭脂每盒抽十文,你賣了二十三盒,二百三十文。口脂每支抽五文,你賣了四十一支,二百零五文。加在一起四百三十五文。這個月的工錢和抽成都在這裡了。”
采苓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嘴一癟眼淚就掉下來了,用手背捂著嘴,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聳一聳。
她在崔家當了兩年丫鬟,月例銀子每月五十文,還要被管事媽媽扣去十文,到手四十文。
這個月四百多文,她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。
“采萍。”采萍進來的時候還不知發生了什麼,崔芸蘭把一個紙包遞給她。打開來裡面是二百文,她賣了那麼久胭脂口脂,做一盒三文、一支一文,一個月攢下這麼多。
她沒有哭,但眼眶紅紅的,把紙包攥在手心裡,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。
“周嫂。”周嫂在灶台邊擦手,聽見叫她連忙過來。
崔芸蘭遞給她一個紙包,裡面是三百文,補貼加上幫忙包裝的工錢。
周嫂沒有推辭,接過錢背過身去偷偷擦了一下眼睛,把錢收進懷裡。
她想起在偏院那幾年,月例錢少得可憐,有時候還被剋扣,冬天連炭都買不起,現在她一個月能拿三百文。
她把惠姐兒拉到身邊蹲下來:“惠姐兒,謝謝四姑娘。”
惠姐兒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:“謝謝四姑娘,四姑娘最好看了。”
崔芸蘭嘴角彎了一下,不是笑,但比笑好看:“行了,都去忙吧。采苓,今日的作業寫完再睡。”
采苓應了一聲,擦了眼淚高高興興地跑回耳房了。
崔芸蘭把賬本合上收進抽屜里,窗外傳來采苓和采萍的說話聲,壓得很低,但聽得出是在笑,銀鈴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