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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阿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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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阿鐵

第38章 阿鐵半年的時間,崔芸蘭攢下了幾兩銀子。

不多,但夠買一個人了。

胭脂口脂的買賣穩當下來,每月都有進賬。

她精打細算,該花的花、該省的省,到入秋的時候匣子里的銅板換成了碎銀子,碎銀子又攢成了一小錠。

她把那錠銀子拿出來掂了掂,放在桌上看了好一會兒又收回去。

夠用了。

買人之前,她讓采苓去鎮上打聽了一圈。

人牙子姓馬,在鎮西頭有一條巷子,門前掛了面幌子,人來人往的倒也好找。

采苓去了兩回,第一回隔著門帘聽別人怎麼買,第二回才進去跟馬婆子搭上話。

馬婆子四十來歲,圓臉,嘴皮子利索,見采苓是個年輕婦人,以為是要給自己買丫鬟,熱絡地介紹起來。

采苓按崔芸蘭教的,只問行情不問貨色。幾歲的什麼價,識字的什麼價,一家子一起賣的什麼價,問完了說回去商量商量轉身就走。

馬婆子在後面喊“再來啊”,采苓頭也沒回。

消息都打聽清楚了,崔芸蘭算了算,買一個不識字的半大丫頭,沒病沒災的二兩銀子左右。

識字的貴些,要三兩往上。

若是買一家子,一個婆子加一個丫頭,五六兩也能拿下。

出門那天,崔芸蘭換了一身不扎眼的半舊衣裳。采苓幫她梳了頭,她從抽屜里取出一塊面紗戴上對著銅鏡看了看。面紗遮住了下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她平時在府里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
采苓挎著個空籃子,瞧著像是去鎮上買東西的。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西跨院走到大門口。

門房王伯探出頭來,見是四姑娘,笑著問了一句:“四姑娘出門啊?”

崔芸蘭點了點頭,聲音不大:“去鎮上看看有沒有新到的筆墨,采苓陪我去。”

王伯沒多問,擺了擺手讓她們出去了。

崔芸蘭不常出門,除了去石家,出去的次數屈指可數。

偶爾去鎮上買書買筆墨,都是當日去當日回,從不過夜。

門房的人都認得她,早就不多嘴了。

出了大門,采苓在前崔芸蘭在後,沿著土路往官道方向走。

晨風吹起面紗的一角,崔芸蘭伸手按住目光平視前方。

今日要去見人牙子,買一個她不認識的人,一個從此以後生死都攥在她手心裡的人。

她心裡沒有不安,只在算賬。

買下來之後放在哪裡?鎮上有地方安置嗎?還是先放在崔家?

放崔家怎麼跟王氏說?說“我買了個人回來?”

她把這些問題按下去,先把人買到手,再想後面的事。

牛車在官道口等著,采苓扶著崔芸蘭上了車在她身邊坐好。趕車的老漢甩了一鞭子,牛車晃晃悠悠地朝鎮上走去。

馬車在鎮西頭停下,崔芸蘭掀開車簾看了一眼,巷口掛著一面幌子寫著“馬家牙行”四個字。

崔芸蘭下了車理了理面紗,采苓挎著籃子跟在後面。

馬婆子早得了信,知道今日有客人來,站在門口張望可算見是兩個戴面紗的女子,一個年長些一個年幼些,連忙堆起笑臉迎上來:“哎喲,可算來了,快進來坐。”

崔芸蘭沒說話,采苓上前搭話,說是前幾日來問過的,今日帶小娘子來挑個人。

馬婆子眼珠一轉,心知正主是那個年幼的,也不說破,笑呵呵地把人往裡讓。

牙行不大,一個院子隔成幾間,男奴女奴分開。

馬婆子領著她們先看了女奴那幾間,七八個女子蹲在牆角,年紀從十幾到三十幾不等,面黃肌瘦眼神麻木。

崔芸蘭掃了一眼,繼續往前走。

男奴那間大些,十幾個男人或站或蹲有老有少。

馬婆子挨個介紹,這個會趕車,那個會種地,這個識幾個字。

崔芸蘭一個一個看過去,腳步不快不慢,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一停不急著做決定,走了大半圈她停住腳步。

角落裡蹲著一個人,鐐銬扣著手腳鐵鏈拖在地上一動不動。

他穿著破爛的衣裳,頭髮亂糟糟地垂下來遮住半張臉,但露出的那半張臉輪廓分明。

顴骨高,眉骨突出,膚色比漢人深可又比胡人淺,不像是一般漢人倒像是胡人里的混血。

年紀看著十八九歲身形有力,即便蹲著也能看出肩膀寬手臂粗,不是那種餓得脫了形的樣子。

馬婆子湊過來壓低聲音:“這個倒是個好的就是性子烈,來的時候打傷了我們兩個人所以才鎖著。是鮮卑和漢人的混血,家裡犯了事被發賣的。會騎馬射箭,力氣大能幹活,就是貴些要五兩。”

崔芸蘭沒有接話,把那幾間又走了一遍,把其餘的人都看了第二遍。

然後她走回來,站在那個鐐銬青年面前伸手指了指。

面紗遮住了崔芸蘭大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眼睛,那雙眼睛沉穩得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:“我要他。”

馬婆子愣了一下,她本以為這位小娘子會挑個溫順的丫鬟或者老實的小廝,沒想到挑了最難啃的那個。

她打量了崔芸蘭一眼,這面紗下面到底是什麼人,她也懶得猜,給錢就行:“五兩,不二價。”

崔芸蘭從袖中取出那錠銀子遞過去,馬婆子接過來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,便笑眯眯地收進懷裡。

她從腰間接下一串鑰匙,蹲下去打開那青年腳上的鐐銬:“算你運好,有人買你了。”

青年抬起頭,亂髮後面一雙眼睛看著崔芸蘭。

那雙眼睛是深褐色的帶著血絲,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,兇狠、警惕又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

他沒有說話,崔芸蘭也沒有說話,她轉過身往外走,走了幾步又停下來,頭也沒回道:“跟上。”

青年沉默了片刻站起來,腳上的鐐銬雖然解了,手腕上還掛著半截鏈子,走起來嘩啦嘩啦地響。他跟在崔芸蘭身後,始終保持三四步的距離。

采苓走在最後面心跳得厲害,不時回頭看一眼那個高大的身影,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籃子。

出了巷口,崔芸蘭上了馬車,青年站在車旁不動。

采苓小聲說:“你上來吧。”

青年還是不動,崔芸蘭掀開車簾看了他一眼:“上車,先回崔家,到了那裡,我讓人給你解開手上的鏈子。”

青年沉默了片刻,踩著腳凳上了車,坐在車簾外面離崔芸蘭遠遠的。

采苓只好坐在中間挨著崔芸蘭,不時偷偷看一眼那個沉默的背影。

馬車晃悠悠地走了,崔芸蘭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,五兩銀子買了一個混血的胡漢奴隸。

會騎馬射箭力氣大會打架,身契在她手裡,以後就是她的人。

她不怕他烈,越烈越好,烈馬馴服了比什麼都強。

車輪碾過土路咕嚕咕嚕地響,青年坐在車外一言不發,手腕上的半截鐵鏈隨著馬車顛簸輕輕碰撞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
風掀動車簾,崔芸蘭從那道縫隙里看見他的側臉,輪廓很深下巴綳得很緊,像一根拉滿了的弓弦。

崔芸蘭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睛。

采苓坐在旁邊,不時偷看一眼車簾外面那個沉默的背影,手攥著籃子指節泛白。

那個青年坐在車外一言不發,鐵鏈的碎響斷斷續續。

崔芸蘭腦子裡已經把回崔家之後的事過了一遍。

人買回來了,怎麼跟王氏說是個問題,沒法說“我買了個奴隸是為了讓他替我在鎮上開鋪子賣胭脂”。

得有一個王氏能接受不會多想,甚至會覺得她做得對的理由。

石寶月是最好的由頭,胡人貴族女子出門都有自己的武師護衛,想出門就出門,不像漢人女子拘在深宅大院里。

石寶月身邊就有兩個護衛,出門從不落單。

崔芸蘭在石家讀書快三年了,這些事王氏是知道的。

如果說是石寶月提了一句,“你出門總是一個人不安全,不如買個會武藝的奴隸跟著。”這話就合情合理多了。

王氏不會懷疑石寶月,更不會去當面問,也不會懷疑她。

一個七歲的女孩子聽了好友的話,覺得有道理,今天去鎮上買書正好看見合適的就買回來了。

至於為什麼買的是個胡人混血、為什麼他有鐐銬、為什麼這麼便宜。這些細節王氏不會細問,一個七歲的孩子哪裡懂得挑人,碰上了就買了很正常。

就是真的要細問,她也能說石寶月身邊的護衛都是胡人,她也就買了胡人混血。這樣不管怎麼說都圓得過去。

崔芸蘭睜開眼,從車簾縫隙里看了一眼那個青年的背影。

他坐得很直,脊背像一根繃緊的弦,風吹起他亂糟糟的頭髮,露出後頸上一道舊傷疤,從耳後一直延伸到衣領里。

崔芸蘭放下車簾,把剩下的半截話在心裡補完。買來不只是當護衛,以後鎮上的鋪子需要人看著,出門辦事需要人跑腿,采苓一個年輕人到底不方便。

她需要一個有武藝、有力氣、身契攥在她手裡的男人。

這個人正好在牙行里,她一眼看中了。

運氣佔了一部分,眼光也佔了一部分。

馬車進了崔家莊子的地界,崔芸蘭整了整衣裳,把面紗摘下來放進袖子里理了理頭髮,采苓幫她看了看確認沒有不妥才放下心來。

馬車停在大門口,崔芸蘭先下了車,采苓跟在後面。

青年最後一個下來,站在車旁不動,他的鐵鏈還有半截掛在手上,拖在地上嘩啦一聲響,門房王伯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了一眼,愣住了:“四姑娘,這是...”

崔芸蘭的步子不停:“買的人,石家小娘子說我出門該有個護衛,正好碰上了就買了。”

王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
四姑娘做事有她的道理,他一個門房管不著。看著那個鐵鏈青年跟著崔芸蘭穿過大門走進夾道,王伯搖了搖頭關上了門。

崔芸蘭沒有回西跨院,先去了主院。

王氏正在榻上看賬本,春杏通報說四姑娘來了,她放下賬本讓人進來。

崔芸蘭進門先行了禮,王氏看她身上半舊的衣裳,不是平日出門的打扮,知道她今天又去鎮上了。

還沒等王氏開口,崔芸蘭先說了:“母親,我今日去鎮上買書,順便買了個人回來。”

王氏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:“買人?”

崔芸蘭把想好的那套話端出來,不急不慢:“石家小娘子說,我出門總是一個人不安全。她們胡人女子出門都有武師護衛的。我想了想覺得有道理,正好今日在牙行看見一個合適的就買回來了。是個會武藝的以後出門可以跟著。”

王氏沉默了片刻,想起石寶月那丫頭確實每次出門前呼後擁的,崔芸蘭在她家讀書三年,受了影響也正常。

她沒細問那個人的底細,一個七歲的孩子能挑出什麼好賴人來,碰上了就買了:“既然買了就留著用,讓管家登記一下,該給的月例從你賬上出。”

崔芸蘭應了:“多謝母親。”退出了主院。

回到西跨院,周嫂正帶著惠姐兒在院子里晾衣裳,看見崔芸蘭身後跟著那個鐵鏈青年嚇了一大跳,手裡的衣裳差點掉地上。

崔芸蘭說了一句:“新買的,以後跟著出門。”把周嫂的嘴巴堵了回去。

崔芸蘭走進正屋,青年站在門口不再往裡走,采苓采萍從耳房探出頭來看了眼就又縮了回去。

崔芸蘭坐下,抬頭看著他:“把手伸過來。”

青年沉默了片刻伸出手,鐵鏈垂了下來手腕上的皮膚被磨得通紅,有些地方破了皮又結了痂。

崔芸蘭拿出馬婆子給她的黃銅鑰匙,給青年解了鐐銬,鐵鏈嘩啦一聲落在地上。

青年低著頭活動了一下手腕,沒有說話。
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崔芸蘭問。

青年沉默了很久,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:“阿鐵。”

崔芸蘭點了點頭:“我叫崔芸蘭,從今天起你是我的人,負責跟著我出門,我不會虧待你,也不會為難你。但有一樣,你既然賣給了我,身契在我手裡就要守我的規矩。”

阿鐵低著頭沒有說話,也沒點頭,但他沒有轉身走掉這就夠了。

崔芸蘭讓周嫂去安排住處,西跨院還有一間空耳房,收拾出來給他住。

周嫂應了忙前忙后地收拾,采苓從耳房端了一碗水出來放在廊下。

阿鐵看了一眼端起來一飲而盡,把碗放回去,沉默的走到廊下在柱子旁坐下。風吹起他額前的亂髮,露出那張輪廓很深的臉。鐵鏈解了但他的手腕上還留著深深的勒痕,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消。

崔芸蘭在屋裡寫完最後一個字,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。

陽光照在廊下,阿鐵靠在那裡一動不動,像一頭趴在籠子裡面向外看的野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