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效力十年
第39章 效力十年
崔芸蘭收拾了下桌上的筆墨,起身走到廊下。
鐵靠在柱子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。
崔芸蘭站了一會兒,開口叫了一聲:“阿鐵。”他睜開眼,深褐色的眼珠轉過來看著她,沒有起身。
“周嫂會給你收拾一間屋子,耳房那間空的,以後你住那裡。”崔芸蘭繼續道:“被褥換洗衣裳,新的布巾和皂角都會給你備好,灶房就在後面,每日三頓跟我們一起吃。洗漱在院角那口井邊,旁邊還有一間浴房。”
阿鐵看著她,緊抿著唇。
“進了這個院子,就是自己人。”崔芸蘭說完就回了屋。
阿鐵坐在廊下,風吹過來,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些深深的勒痕。
自己人。
這三個字在他喉嚨里滾了滾,沒有發出聲音。
周嫂從耳房探出頭來,手裡抱著被褥招呼了一聲:“你過來,我給你鋪床。”
阿鐵站起來走過去,周嫂把他領進耳房,屋子不大,一張木板床、一張小桌、一把椅子,窗戶上糊著新的窗紙,陽光透進來亮堂堂的。
周嫂把被褥鋪在床上,拍了拍:“新絮的暖和。”
又從柜子里拿出兩套換洗衣裳,青色的粗布短褐,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:“這是四姑娘讓采苓去庫房領的,你先穿著不合適再改。”指著院角那口井:“水在那兒都是乾淨的,布巾和皂角在灶台邊上自己取。”
阿鐵站在耳房門口,看著這個不大的院子。
葡萄架上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,翠竹在風裡沙沙響。
周嫂在灶台邊忙活,灶房飄出一股粥米的香氣,采苓和采萍在耳房裡做胭脂,石臼咚咚咚地響。
阿鐵走進耳房在床邊坐下了,他沒有躺下只背靠著牆坐著,看著窗外那叢翠竹閉上眼睛。
阿鐵在院子里待了七八天,頭兩天不怎麼說話,周嫂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,劈柴、提水、掃院子一聲不吭,悶頭把活幹完。
飯端到面前就吃,衣裳放在床頭就換,給他安排的屋子他就住著,不挑剔也不多要。
采苓采萍起初有些怕他,那身形眼神瞧著就不像好相與的人。
但日子久了,發現他不惹事、不出聲、不拿眼睛亂看,見誰都低著頭跟在院子里養傷似的,也就慢慢放了心。
周嫂心軟,看他衣裳破了連夜給他補了,第二天早上放在他門口。
阿鐵看見了沒說什麼,但那天他劈柴比平時多劈了一倍,在灶房門口碼得整整齊齊。
惠姐兒不怕他,小孩子膽子大,有時候蹲在廊下寫字,寫完了還舉起來給他看。
他不會夸人,看完就點點頭,惠姐兒高興了就跑回去繼續寫。
七八天過去,阿鐵的傷好了大半,亂髮也剪了些露出那張輪廓分明的臉。
比剛來的時候精神多了,雖然話還是少但腰背挺直了,眼睛里那層灰濛濛的東西散了些,露出底下的一點光。
崔芸蘭選了個傍晚把他叫到正屋。
阿鐵站在門口,不進來。
崔芸蘭看了他一眼:“進來坐下。”
他在門檻上猶豫了一下,跨進來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。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,眼睛看著地面,不看崔芸蘭。
崔芸蘭也不在意,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鋪在桌上:“識字嗎?”
阿鐵沉默了片刻:“識一些。”漢話帶著口音可能聽懂。
崔芸蘭問:“寫字呢?”
“會寫。”
崔芸蘭問:“算數呢?”
阿鐵點了點頭。
崔芸蘭把紙推過去:“寫幾個字我看看。”
阿鐵看著那張紙,猶豫了一下,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筆。
筆握在手裡有些生疏,像是很久沒拿過筆了。他低頭寫了一個字‘鐵’字體鬆散,但書寫時筆劃順序沒錯,看的出是練過的。
崔芸蘭看了看:“你父親是漢人?”
阿鐵的手頓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
崔芸蘭沒有追問,把紙收起來:“我說幾件事,你聽好。”
阿鐵看著她。
崔芸蘭看著他沉聲道:“你替我做十年事,十年後,我放你自由。身契還你,再給你一筆錢,夠你買個宅子安身的。你有胡人血脈,以後出去了日子不會難過。但這十年裡,你要守口如瓶,盡心辦事。我交代的事你去做。不該問的別問,不該說的別說。”
阿鐵沉默了很久,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看著崔芸蘭,翻湧出很多東西,說不清是驚是疑還是別的什麼。
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種話,人牙子對他只有賣價,主家對他只有鞭子。
十年換自由,還給錢給宅子。
聽起來不像真的,但面前這個七歲的女孩說話時的語氣,不像在騙人。
“你說話算數?”阿鐵的聲音沙啞。
崔芸蘭看著他:“我說話算數。”
阿鐵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勒痕已經結痂了,新長出來的肉是粉紅色的和周圍的皮膚不一樣。
那是鐵鏈磨出來的,以為這輩子都摘不掉了。他沉默了很久,終於點了下頭。
這一下很沉,就像把一塊石頭從心裡搬到了另一個地方。
崔芸蘭把幾顆碎銀子從抽屜里拿出來推過去:“這是你這個月的用度,你先拿著。”
阿鐵看著那幾顆碎銀子,沒有接:“用不著這麼多。”
崔芸蘭:“讓你拿著就拿著,以後我還要你出門辦事,身上不能沒錢。”
阿鐵沉默著,伸手把銀子收進懷裡。
崔芸蘭站起來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,說了一句很輕的話:“十年很快的。”
這天晚上,學字大軍又多了一個人,阿鐵坐在屋角手裡握著筆,面前鋪著一張紙,紙上寫滿了字。
他的字比采苓的還難看,采苓的字歪歪扭扭,但至少能看出是什麼字。
阿鐵的字像是用樹枝在地上隨便划拉的,橫不平豎不直,筆畫擠在一起像一團亂麻。
崔芸蘭走過去看了一眼,沒說好不好,只說:“這個字寫錯了,‘天’字第二橫短了。”
阿鐵低頭看著那個“天”字,看了好一會兒,把紙翻一面繼續再寫。
寫完了還是不對,只能在拿一張繼續。一連寫了七八遍,崔芸蘭在旁邊看著沒有攔他。
寫到第九遍終於像樣了,他把筆放下看著那個字,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在微微發抖。
算數阿鐵也學,他在算術上的底子比采苓采萍好,加減法都會就連乘除也懂一些。
崔芸蘭出了幾道題,他算對了大半。
讓崔芸蘭最在意的是他的漢話,口音太重了有些詞發音不對,說快了采苓聽不懂。
崔芸蘭讓阿鐵每天晚上念半個時辰的書,隨便什麼書都行就是要念出聲來。
阿鐵第一次念的時候屋裡所有人都憋著笑,他念的是《千字文》。
“天地玄黃”念成了“天地的黃”,采苓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,惠姐兒捂著嘴笑出了聲。
崔芸蘭沒笑,她坐在旁邊聽著,等他念完一段,才開口:“‘玄’不是‘的’,舌頭抵住上顎,再來。”
阿鐵跟著念,“玄”“再短一點,玄。”
“玄。”念了十幾遍終於對了。
崔芸蘭讓他繼續往下念,不急不躁一個字一個字地糾正。
念完一段喉嚨都啞了,崔芸蘭讓采苓給他倒了碗水,他端起來一飲而盡,擦了嘴繼續念。
周嫂在灶台邊燒水,聽著屋裡念書的聲音,嘴角彎了彎。
采萍在耳房做胭脂,石臼咚咚咚地響和念書聲混在一起倒也不吵。
惠姐兒趴在小板凳上寫字,寫完了抬起頭聽了一會兒,又低下頭繼續寫。
阿鐵念到很晚,別人都散了他還在念。
崔芸蘭也沒走,坐在書案前批作業,偶爾抬眼看一看他,偶爾糾正一兩個字音。
燭火跳了跳,她把燈芯撥了下,好讓光線更亮些。
阿鐵念完最後一段放下書,嗓子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。
崔芸蘭頭也沒抬:“今日到這裡,明日繼續。”
阿鐵應了,站起來走出屋子。廊下很黑,他站了一會兒,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腕。
下一次趕集前,崔芸蘭把阿鐵叫到跟前:“明日采苓去鎮上賣貨,你跟著。”
阿鐵站在她面前穿著一身青色短褐,頭髮用布條扎了,露出那張輪廓分明的臉。
幾天養下來他的氣色好了很多,眼睛里的血絲消了,人也精神不少。聽了崔芸蘭的話,只點了頭沒有多問。
崔芸蘭道:“去了多看多學,怎麼招呼客人算賬找零做生意,你都要多留心學著也練練你的漢話,多跟人打交道比在屋裡念書管用。門房那邊若是問起來,就說是我不放心采苓一個人出門,這才派你陪著一起去,我也好放心些。”
阿鐵低著頭應了一聲,崔芸蘭擺擺手,他轉身出去了。
第二日天不亮,采苓挎著籃子出來,阿鐵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
采苓看見他愣了一下,阿鐵直接道:“四姑娘說讓我陪著去保護你,她心裡踏實些。”采苓點了下頭,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。
門房王伯探頭看了一眼,見阿鐵跟著,問了一句:“喲,今兒個大個子也跟著去?”
采苓笑著答:“四姑娘說,出門在外有個男人跟著放心些。”
王伯聽了覺得在理,也就沒再多問。
到了鎮上,阿鐵跟著采苓走到集市,采苓鋪開藍布把貨擺好,阿鐵站在旁邊像一根柱子,不說話,也不動就那麼杵著。
采苓推了他一把:“你別站著跟個木頭似的,蹲下來。”
阿鐵蹲下來,還是不開口。
旁邊王嫂探過頭來看了一眼:“喲,你家男人?”
采苓臉一紅,連忙擺手:“不是不是,是東家派來跟著的。”
王嫂打量了阿鐵兩眼,瞧著不像好相與的,就不再問了。
采苓開始吆喝:“胭脂,口脂,上好的胭脂口脂...”阿鐵在旁邊聽著嘴張了張又合上,半天沒吭出聲。
采苓賣了幾盒忙不過來,回頭喊他:“你倒是幫個腔啊。”
阿鐵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胭脂。”聲音大得像打雷,把面前一個正挑貨的婦人嚇了一跳。
采苓趕緊賠笑:“娘子莫怕,他頭回來不會說話。”
婦人看了看阿鐵那張臉,放下貨走了。
采苓氣得拍了阿鐵一下:“你別說話了!”
阿鐵閉上嘴,又不吭聲了。後來他學聰明了,不說話光幹活。
有人來買東西,他幫著遞貨、收錢、找零,手穩眼快從不出錯。
采苓在前面招呼,他在後面打下手,兩個人一前一後比采苓一個人利索多了。
旁邊王嫂看著,跟采苓說:“這人雖瞧著凶,倒是個能幹活的主。”
采苓笑了笑沒接話,晌午一過貨賣了大半,采苓說收了。
阿鐵幫著把東西裝進籃子里,挎上籃子走在前頭。
來的時候是采苓走前面,回去的時候阿鐵走前面,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采苓有沒有跟上。
采苓在後面小跑著跟,心裡頭忽然覺得四姑娘讓阿鐵跟著,確實讓人放心。
回到崔家,采苓進了西跨院,阿鐵把籃子放在灶房門口,轉身回了耳房。
崔芸蘭正在屋裡寫功課,采苓進去報賬,把今日賣了什麼賣了多少錢一樣樣說了,末了還補了一句:“阿鐵在集市上吼了一嗓子把客人嚇跑了。”
崔芸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寫字:“知道了。”
晚上學字的時候,阿鐵比平時更認真。
念書的聲音還是大,但口音比上次好了些:“天地玄黃”念對了,“宇宙洪荒”還差點意思,“洪”字念成了“轟”。
崔芸蘭糾正了他三遍,第四遍對了。
念完之後阿鐵主動說了一句:“今日在集市上,我說‘胭脂’把客人嚇跑了。”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采苓憋著笑,采萍也憋著笑,惠姐兒已經在板凳上睡著了,周嫂在灶台邊燒水,背過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崔芸蘭看著他,聲音比平時日里溫和:“下次說小聲點。”
阿鐵“嗯”了聲,低下頭繼續寫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