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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離開崔家的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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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離開崔家的路

第40章 離開崔家的路崔芸蘭八歲這年秋天,慕容先生在下課後把她叫到了書房。

書房不大,一桌一椅一書架,桌上攤著半卷未讀完的《史記》。

慕容先生坐在那裡,手裡端著茶盞,看著崔芸蘭走進來。他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措辭。“宮裡在招女官,年齡合適或有才學者,不論出身,皆可參加。”

崔芸蘭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
慕容先生放下茶盞:“石家這邊有意送你入宮,你文章做得好,學識也夠,年紀雖小,但女官選拔不拘年齡。你若願意,我可替你舉薦,參加考試。你若不願意——”他頓了頓:“我也替你回絕。”

崔芸蘭低下頭,像是在認真思考。

宮裡招女官,她從前世古代歷史她就知道,南北朝時期,胡人政權任用漢人女子為女官,掌管文書、典章、禮儀,品級不高,但能接觸到權力核心。

比困在深宅大院里等著被嫁人強得多。

去宮裡當女官,比留在大宅子里好。

這是她跳出崔家的另一條路,不用等十年,不用等獻鹽換恩典,只要通過考試,就能名正言順地離開崔家,有自己的俸祿,有自己的住處,有自己的身份,不再是誰的庶女,不再是崔家的資產,是大魏朝廷的女官。

利弊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就分清楚了。

但崔芸蘭面上沒有顯出來,沉吟了片刻才開口:“慕容先生,假如競選女官參加之後,要留在皇宮裡面生活,還是可以住在外面?”

慕容先生看了她一眼,這孩子不問考什麼,不問能不能考上,先問住在哪裡,他捻了捻鬍鬚:“女官例居宮中,有專門的住處。品級高的可在外置宅,但初入宮者,多住在宮裡。”

崔芸蘭點了點頭,又問:“我有幾個僕從想帶走,可否能夠一起帶進宮?”

慕容先生搖了搖頭:“僕從不能入宮,女官身邊只許帶一名貼身侍從,且需經內府查驗。”

崔芸蘭沉默了一瞬,周嫂、惠姐兒、采苓、采萍、阿鐵,五個人,只能帶一個。

她不能把他們丟下,采苓采萍可以放出去嫁人,周嫂和惠姐兒可以安置在外面,阿鐵可以替她看著鋪子,但這些都需要提前安排,不能倉促。

“慕容先生。”崔芸蘭抬起頭:“若我競選女官,入宮之前,是否可以將僕從安置在鄴城外的宅子里?”

慕容先生看著她,目光里有審視,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意味,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放下:“可以。”

崔芸蘭行了個禮:“多謝先生。此事容芸蘭思量幾日,再給先生答覆。”

慕容先生點了點頭,擺擺手讓她出去了。

回到崔家時天已經快黑了。

崔芸蘭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切,宮裡招女官,只能帶一個人入宮。

她能帶誰?

采苓最機靈,會算賬會做生意,但把她帶進宮就浪費了,她應該在外面替她看著鋪子。

采萍手巧胭脂做得好,但性子軟,不適合宮裡。

周嫂是奶娘最親近,但她不識字不會算數,進宮幫不上忙,還會被人欺負。

阿鐵力氣大會武藝,但他是個男人進不了宮。

惠姐兒太小了,更不行。

崔芸蘭走進屋裡關上門,在書案前坐下。她沒有寫功課,只寫了幾個字,勾了,又寫了幾個字,又勾了,紙上一團墨跡,看不清寫了什麼。

她把那張紙揉成團,扔在紙簍里,重新鋪開一張紙。

這一次她寫得很慢,采苓采萍帶走安置在鄴城繼續做買賣,周嫂惠姐兒也安置在鄴城,阿鐵留在外面替她看著鋪子、跑腿辦事。

她誰都不帶,她不能把任何人帶進那個籠子里。

她自己進去就夠了。

而且,她心裡已經有了打算。

宮裡招女官,皇家書庫,崔家的書她翻遍了,石家的書也翻遍了,鄴城書肆的書她買得起也買了不少。

但那些都是尋常書籍,經史子集、詩詞歌賦、志怪雜談,沒有她要找的東西。

皇家書庫不一樣,歷代藏書、各方進獻、禁書秘籍,那裡都有。

如果這世上有關於修仙的隻言片語,最有可能藏在那裡,她不是沒有想過別的法子——等再大些去名山大川尋訪,等攢夠了錢派人去各地打聽,等有了自由身親自去走。

但這些都太慢了,太不確定了。

入宮做女官,是眼下最快、最穩、最名正言順接觸到皇家藏書的路。

崔芸蘭把利弊又過了一遍,入宮之後不自由,處處有人盯著,步步要守規矩。

但她在崔家也不自由,宮裡是籠子,崔家也是籠子,至少宮裡的籠子大一些,書多一些,離她想找的東西近一些。

她不怕不自由,只怕沒有路走。

宮裡給了她一條路,不管盡頭是什麼,先走上去再說。

第三天,她去見了慕容先生。

慕容先生正在書房裡寫字,見她進來放下筆:“想好了?”

崔芸蘭行了個禮:“想好了,煩請先生舉薦,芸蘭願意參加女官選拔。”

慕容先生看著她,目光里有滿意,也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欣慰又像是惋惜,他點了點頭:“好,石家那邊我去說。考試在一個月後,這期間你好好準備。”

崔芸蘭應了,轉身走到門口時停了下來:“慕容先生。”

慕容先生抬起頭,崔芸蘭沒有回頭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:“多謝先生這些年教導。”說完她推門出去了。

慕容先生坐在書案後面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手裡還握著筆,墨滴落在紙上洇開一團,他沒有察覺。

石寶月知道消息的時候,正在武場上騎馬。

崔芸蘭站在場邊等她跑完一圈勒住馬,才開口:“慕容先生舉薦我去參加女官選拔,下個月就走。”

石寶月騎在馬背上愣住了,手裡攥著韁繩,半天沒動。

小花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,她才回過神來翻身下馬。

腳剛落地眼淚就掉下來了,一聲不吭,站在崔芸蘭面前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衣襟上。

崔芸蘭站在原地沒有說話,也沒有動。

石寶月一把抱住她哭出了聲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辮子上的珍珠在崔芸蘭肩頭亂顫。“你...你走了我怎麼辦...誰教我認字...誰陪我去騎馬...”

崔芸蘭難得沒有推開她,站在原地任由她抱著,肩膀被哭濕了一片。

她伸手拍了拍石寶月的後背,拍了拍,停了,又拍了拍:“又不是不見了,我只是去當女官,在鄴城。離你不遠,騎馬半天就到了。”

石寶月從她肩膀上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像兔子,鼻尖也紅紅的,臉上全是淚痕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石寶月又哭了,但這次邊哭邊罵:“你為什麼不早說...我還以為你要嫁人了...”

崔芸蘭嘴角動了一下,石寶月今年十歲,個子已經比崔芸蘭高了,但哭起來的樣子和六歲時第一次在桃林里畫兔子沒什麼區別。

崔芸蘭從袖子里抽出一塊帕子遞給她,石寶月接過去擤了擤鼻涕,又擦了擦眼睛,把帕子攥在手裡不肯還:“你以後當了女官,會不會就不理我了?”

崔芸蘭看著她:“不會。”

石寶月吸了吸鼻子,看著她:“那你以後每個月給我寫一封信。”

崔芸蘭點了點頭。

石寶月:“兩封。”

崔芸蘭又點了點頭。

石寶月:“三封。”

崔芸蘭看了她一眼:“好。”

石寶月終於不哭了,把帕子疊好收進袖子里,翻身上馬:“我再跑一圈。”

策馬跑出去,風把她的聲音吹回來,斷斷續續的。“你——等我——去鄴城——找你——”

崔芸蘭站在武場邊上,看著那個緋紅色的身影在夕陽下一圈一圈地跑,辮子飛起來,紅繩在金色的光里一閃一閃的。

慕容先生派來的人到崔家時,是個下午。

崔文遠正在書房裡看信,福安進來通報,說慕容先生遣人來了,還有石家也派了人。

崔文遠放下信,讓人進來,來的是慕容先生身邊的長隨,姓周,四十來歲,說話不緊不慢。

他先呈上慕容先生的親筆信,又說了石家那邊的話——崔家四姑娘才學出眾,慕容先生和石家主公一致舉薦她參加宮中女官選拔,這是難得的榮耀,望崔公成全。

崔文遠坐在書案後面,手裡捏著那封信,看了兩遍。

信上寫得客氣,但意思很清楚,這不是商量,是知會。

慕容先生的面子他不能駁,石家的面子他更不能駁。他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,沉默了片刻才開口:“四姑娘的意思呢?”

周長隨笑了笑:“四姑娘自是願意的。”

崔文遠沒有再說什麼,點了點頭。

周長隨走後,他在書房裡坐了很久。

八年前那個冬日,許姨娘死後,穩婆抱出來那個皺巴巴的女嬰,他沒有多看一眼。

如今那個女嬰要走了,不是出嫁,是入宮做女官,是慕容先生和石家一起舉薦的,是他攔不住也不能攔的。

崔芸蘭是入宮做女官,不是出嫁。

沒有聘禮,沒有花轎,沒有嫁妝單子。

但崔芸蘭要走,還得從崔家帶走她的人。

她院子里的周嫂、惠姐兒、采苓、采萍、阿鐵,五個人。

她在崔家八年攢下的那些東西——書、衣裳、瓶瓶罐罐,她想在鄴城買一個小宅子,把這些人安頓下來。

崔芸蘭知道這些話不能自己去跟崔文遠說,她去說,崔文遠會覺得她在討價還價。

她求了慕容先生。慕容先生聽說她要帶僕從走,要在鄴城安頓,沒有多問。

他在崔芸蘭的眼神里讀懂了一些東西——她要的不是幾個僕從、一間宅子,她要的是一個不用再回崔家的理由。

慕容先生寫了一封信,派人送到崔文遠手上,信上只說了一件事——四姑娘既已蒙舉薦入宮,身邊需有得力之人照應。

她院中那幾個僕從用慣了,就讓她帶去吧。

另在鄴城置一小宅,安頓僕從,也方便四姑娘出入,所需銀錢,望崔公成全。

信寫得客氣,但話里話外的意思——四姑娘如今是慕容先生和石家共同舉薦的人,不是崔家一個普通的庶女了。

崔文遠看完信,把信紙放在桌上。

這一局他沒得選。

第二日,春杏來西跨院傳話,說夫人請四姑娘過去。

崔芸蘭到的時候王氏正在裡間等她,桌上是幾張紙——銀票和一張鄴城小宅的房契。

王氏把東西推過來:“你父親說了,你要帶的人,都帶走。”她的手指點了點那幾張紙:“鄴城那邊給你置了個小宅子,兩進夠住。這是銀票,安頓用的。”

崔芸蘭看著桌上那些東西,房契,銀票,她這一走,就真的不用再回來了。

崔芸蘭抬起頭看著王氏,王氏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窗外,不知在看什麼。

崔芸蘭沒有說謝,把東西收好,行了個禮,退了出去。

她把房契和銀票收好,然後鋪開紙研墨提筆,寫信給石寶月。

信很短——“下月赴鄴城應試,鄴城見。”

折好封口,讓采苓送去石家。

崔芸蘭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