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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典儀女官崔芸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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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典儀女官崔芸蘭

第41章 典儀女官崔芸蘭出發那天,天剛蒙蒙亮,石家的馬車就到了崔家門口。

兩輛,青帷油蓋,比崔家的馬車寬大結實。

趕車的胡人把式話少,見了崔家的人只拱了拱手,便候在門側。

崔芸蘭出來的時候,身後跟著五個人。

周嫂挎著包袱紅著眼眶,惠姐兒抱著布老虎緊緊攥著周嫂的衣角。

采苓采萍一人背著一個大包袱,裡面是這幾年的家當。

阿鐵走在最後,肩上扛著兩隻木箱,手裡還拎著一個包袱,沉默寡言地跟在後面。

西跨院的東西已經收拾了好幾天,能帶走的都帶走了,帶不走的送了人。

院里那叢翠竹還長在院子里,葡萄架上的枯藤還纏著架子,以後會有別人住進來,會有人給它們澆水施肥,但不是她了。

周嫂回頭看了一眼,又轉回去。

崔家大門開著,門房王伯探出頭來看了一眼,又縮回去了。

崔文遠沒有出來,王氏也沒有出來。

崔芸蘭沒有回頭,走到第一輛馬車前踩著腳凳上了車。

周嫂和惠姐兒跟著上了第一輛,采苓采萍上了第二輛。

阿鐵把箱籠搬上車,自己跳上車轅坐在趕車把式旁邊,馬車動了。

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咕嚕咕嚕地響。

崔芸蘭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,崔家的大門越來越遠,灰瓦白牆縮成一個小方塊,縮成一個點,消失在晨霧裡。

她看了片刻,放下車簾靠回車壁。

周嫂在旁邊抹眼淚,惠姐兒趴在她懷裡小聲問娘我們還能回來嗎。

周嫂沒回答,把惠姐兒摟緊了些。

采苓采萍在第二輛車上,采萍也在抹眼淚,采苓沒哭,攥著包袱帶子看著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阿鐵坐在車轅上,風吹起他的頭髮。

他看著路兩邊的田野,麥苗才返青,綠茸茸的一片。去年這時候他還在牙行里蹲著,鐵鏈鎖著手腳,不知道明天會被誰買走。

現在他要去鄴城了,四姑娘說會在鄴城買個小宅子,以後那裡就是他們的家。

家,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這種東西了。

崔芸蘭在車裡閉著眼睛,去鄴城參加女官考試,考上了就是大魏朝廷的女官,有品級有俸祿有自己的住處。

考不上——她沒想過考不上。

她沒有退路,不需要想。

到鄴城時已經是第二日了,新宅子在鄴城東市附近,不大,兩進的小院,灰牆黑瓦門口一棵槐樹。

周嫂扶著崔芸蘭下車,采苓采萍從第二輛車上跳下來。

阿鐵把箱籠搬進院子,該搬的搬該放的放。

崔芸蘭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,這以後就是她的地方了,不是崔家的偏院,不是崔家的西跨院,是她自己的地方,她邁過門檻走了進去。

安頓了兩日,石家就派了人來。

馬車停在宅子門口,見了阿鐵點了點頭,阿鐵也點了點頭。

崔芸蘭換了一身新衣裳,月白色的褙子,頭髮梳成兩個小髻,用青色髮帶綁了,不戴首飾不施脂粉乾乾淨淨。

周嫂幫她把衣裳理了又理,退後兩步看了看,眼眶紅了。

“四姑娘...”

崔芸蘭沒有回頭說了一句:“等我回來”,踩著腳凳上了馬車。

石家的車夫一揚鞭,馬車動了。

女官選拔設在宮中一處偏殿,崔芸蘭到的時候,殿外已經等了幾個人,都是十幾歲的少女,穿綢著緞,頭戴珠翠,身邊跟著丫鬟婆子。

崔芸蘭一個人來的,阿鐵送到宮門口就進不來了,她讓他回去等著。

站在殿外排著隊,前面的少女一個接一個進去又出來,有的面色如常,有的眼圈發紅。

崔芸蘭垂著手安安靜靜地站著,不跟人搭話也不東張西望。

輪到她了,她被引進偏殿,殿上坐著三個人,兩女一男,都是宮中女官和內侍的打扮。上首那位女官四十來歲,面容嚴肅,目光銳利,上下打量了崔芸蘭一番。

“抬起頭來。”崔芸蘭抬起頭,目光平視不躲不閃。

女官看了幾息,微微點了點頭,在紙上寫了什麼。

容貌這一關過了。

第二關,禮儀規矩。

一位中年女官上前讓她走幾步,行禮,站立,轉身。

崔芸蘭在崔家練了五六年的規矩,又在石家學了慕容先生的禮儀,這些對她來說不算什麼。

走得不快不慢,行禮不卑不亢,站得端端正正。

女官檢查了她的手——指甲修剪整齊,沒有污垢,沒有繭子——當然有繭子,練刀練出來的,在指腹和虎口,但她提前用脂粉遮了,不細看看不出來。

女官點了點頭,又過了一關。

第三關,筆墨試驗。

她被引到一張書案前,案上鋪著紙,擺著筆墨。

題目是“論為政以德”。

崔芸蘭看了題目沒有急著下筆,研墨,鋪紙,提筆,一氣呵成。

這道題慕容先生讓她練過不下十遍,從不同的角度切入,她選了最穩的一路——引經據典,以古喻今,不激進不保守,四平八穩,讓人挑不出毛病。

寫完了,雙手呈上。

上首女官接過去看了一遍,眉毛微微動了一下,沒說什麼,放在旁邊。

第四關,口試。

殿上的女官開始提問:“《大學》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於至善。何解?”

崔芸蘭答:“明明德者,明其本心之德也。親民者,推己及人也。止於至善者,至於極處而不遷也。三者一體,不可偏廢。”

“《論語》‘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’,何解?”

崔芸蘭答:“學貴有恆,時習則熟,熟則心悅。此是聖人為學自得之境。”

一問一答,崔芸蘭對答如流。

那女官又問了《中庸》問了《孟子》問了《詩經》《尚書》《周易》,崔芸蘭一篇一篇地背,一段一段地解,不急不慢不賣弄,每一句都落在點子上。

殿上安靜了許久,上首女官看著她,目光里多了些東西,不是驚訝——她在這個位子上見過太多才女,但八歲的孩子能把四書五經背到這個程度的不多。
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女官問。

“崔芸蘭。”

女官:“崔家的?”

“清河崔氏旁支,父親崔文遠。”

女官點了點頭,在紙上寫了什麼,放下筆看著她:“回去等消息吧。”

崔芸蘭行了個禮,轉身出了偏殿。

走出宮門時天已經快黑了,阿鐵站在馬車旁邊等著,見她出來掀開車簾。

崔芸蘭上了車靠著車壁閉上眼睛,今天在殿上說了很多話,喉嚨有些啞,腦子裡嗡嗡的,像有一窩蜂在飛。

她把今日的表現過了一遍——容貌沒有問題,禮儀沒有問題,策論沒有問題,口試沒有問題,四書五經倒背如流沒有卡殼。

馬車在她耳邊輕輕地響著,她在車輪的咕嚕聲中慢慢放鬆下來。

回到宅子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,周嫂在門口等著,惠姐兒趴在門檻上打瞌睡。

崔芸蘭下了車,摸了摸惠姐兒的頭,走進了院子。

崔芸蘭不擔心自己不會入選,兩年前鄴城文會。

“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”這四句話傳遍了鄴城的文人圈子,至今還有人掛在嘴邊。

她的名字和這四句話綁在一起,宮裡選女官,不會不知道。

慕容先生的舉薦,石家的面子,再加上她今日殿試的表現,三關下來沒有一處出錯。

她不擔心,只是等著。

等了五日。

第五日傍晚,宮裡來了人。

是個中年內侍,穿著深藍色袍服,說話不緊不慢,客客氣氣。

他站在宅子門口,手裡捧著一卷黃綾。

崔芸蘭出來接旨,跪下,低頭。

內侍展開黃綾念了一遍,大意是崔氏女芸蘭才學出眾、品行端方,著即錄用為典儀女官,正七品,三日後入宮供職。

崔芸蘭叩頭謝恩,雙手接過黃綾。

內侍扶她起來,笑著說了一句:“崔典儀,恭喜了。”

崔芸蘭從袖中取出一個荷包遞過去:“辛苦公公。”

內侍捏了捏,笑呵呵地收進袖中,說了幾句“崔典儀年輕有為”之類的客氣話,轉身上馬走了。

崔芸蘭站在門口,手裡捧著那捲黃綾。

七品典儀女官。周嫂從裡面出來,看見黃綾愣在原地。

采苓采萍從耳房探出頭,看見黃綾,呆住了。

阿鐵從灶房出來手裡還端著碗,看見黃綾,碗差點沒拿住。

惠姐兒不懂這些,但她看見大人都呆住了,也跟著呆住。

崔芸蘭把黃綾收好,走進屋裡。

晚上,她把身契、房契、銀票、黃綾並排放在桌上。

一樣一樣地看過去,又一樣一樣地收好。

身契鎖進匣子里,房契和銀票也鎖進去,黃綾單獨放在柜子最上層,用布包好壓平。

做完這些,她鋪開紙,研墨,提筆,給崔文遠寫信。

信很短——“女兒已錄為典儀女官,七品,三日後入宮。”

沒有寒暄,沒有訴苦,沒有邀功,只是告知。

又鋪開一張新紙,又寫了一封信。

這次是寫給石寶月的——“已錄為典儀女官,入宮后每月寫信,三封。”

寫完了封好口,叫來阿鐵,“明日送去崔家和石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