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光耀門楣
第42章 光耀門楣
第42章 光耀門楣信送到崔家的時候,是個傍晚,福安把信遞上來,說鄴城四姑娘寫的。
崔文遠正在書房裡看賬本,聞言放下賬本接過信,裁開封口抽出信紙。
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——“女兒已錄為典儀女官,七品,三日後入宮。”
崔文遠把這行字看了好幾遍,把信紙放在桌上。
他想起那孩子三歲時在游廊上攔住他行禮的樣子,小小的,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,低著頭屈膝,動作不太標準但禮數周全。
那時候他以為這只是個還算懂事的女兒,不哭不鬧不惹人煩。
後來她去石家讀書,去鄴城文會一鳴驚人,說出那四句話,替崔芸瑤定下婚事,入宮考女官,一步一步越走越遠。
他沒有幫過她,沒有教過她,沒有替她走過任何一步路。
如今她走遠了,遠到他已經夠不著了。
崔文遠把信折好收進抽屜里,沒有說什麼,也說不出來什麼。
王氏也收到了信,不是崔芸蘭寫的,是崔文遠讓人傳的話——“四姑娘錄了女官,七品。”
王氏聽完沉默了一會兒,擺了擺手讓傳話的人下去了。
春杏在旁邊不敢出聲,崔芸瑤出嫁后,王氏把心思都放在了崔芸瑛和崔芸琳身上。
王氏走到窗前推開窗戶,院子里那棵桂花樹今年開得晚,花苞還青著,沒放,她站了一會兒關上窗戶。
崔家嫡系那邊也送了信過來,信寫得不長,措辭客氣——“聞貴府四姑娘錄為女官,可喜可賀。崔氏一門,光耀門楣。”
崔文遠把信看完放在一旁,嫡系以前不怎麼搭理他,他這一支是旁支,在嫡系面前直不起腰來。
如今崔芸瑤嫁了拓跋世子,崔芸蘭入了宮做女官,嫡系那邊開始客氣了。
逢年過節送節禮,平日里有事沒事通封信,話里話外都在拉攏。
崔文遠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茶已經涼了。
他放下茶盞沒叫人續,一個人坐在書房裡,燈也沒點,就那麼坐著。
天黑了,他坐了很久才站起來摸索著點了燈,火苗跳了兩跳亮起來,照著桌上那封嫡系來的信,照著“光耀門楣”四個字。
他把信拿起來看了看放下,吹滅了燈走出了書房。
崔文遠走出書房,廊下的燈籠已經亮了。
福安在身後跟著,不敢出聲,崔文遠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:“到頭來,光耀門楣的,靠的是一個庶女。”
福安低著頭,不敢接話。
崔文遠沒再說什麼,只想起崔家嫡系那些子弟,錦衣玉食,名師教導,沒讀出什麼名堂。
想起自己的兒子崔承宗,柳姨娘所生,從小養在王氏身邊,上了族譜當嫡子教養。
請了最好的先生,如今連《論語》都背不全。
想起崔芸瑤,嫡長女,知書達禮,溫婉賢淑,嫁得好人家靠的是崔芸蘭替她鋪的路。
想起崔芸蘭,偏院里長大的,沒人管沒人問,自己讀書自己寫字,自己走出崔家,自己考進皇宮。
沒有花過崔家一文錢的束脩,沒有沾過崔家一點光。
如今崔家在鄴城文人圈子裡有面子,靠的是她說的那四句話。
崔家跟拓跋皇室攀上親,靠的是她替崔芸瑤謀划的親事。
崔家被嫡系高看一眼,靠的是她入宮做了女官。
都是她。
不是崔文遠,不是王氏,不是崔家任何一個嫡系子孫,是那個出生時他懶得看一眼的庶女。
崔文遠轉過身走回了書房,把門關上。
福安站在門外,聽見裡面沒有聲音。
崔文遠坐在黑暗裡,外頭燈籠的光透過窗紙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。
他摸黑走到書案前,摸索著拿起筆,鋪開一張紙。筆尖落在紙上,頓了很久,墨洇開一團。
崔文遠不知道要寫什麼,給崔芸蘭寫信,說什麼?
說為父為你驕傲?——他沒有資格。
說為父對不起你?——他說不出口。
崔文遠把筆放下,把那張洇了墨的紙揉成團扔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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鄴城。
入宮前一晚,崔芸蘭把所有的人都叫到了正屋。
周嫂、惠姐兒、采苓、采萍、阿鐵,五個人站在屋裡,有的坐椅子有的坐板凳有的站著。
氣氛比平時沉,沒人說話,連惠姐兒都乖覺地靠在周嫂身邊,不吵不鬧。
崔芸蘭坐在書案後面,面前攤著幾頁紙,是她下午寫好的。她看了一眼屋裡的人,開口了:“明日我就進宮了,以後不能天天回來,大約每十天能出來一趟。”
周嫂的眼眶又紅了,崔芸蘭沒有安慰她,繼續說事。
“胭脂水粉繼續做,采苓采萍,你們兩個做貨的手藝已經差不多了,我不在的時候你們自己商量著做。采苓管著買賣,采萍管著做貨,以前怎麼干以後還怎麼干。”
采苓采萍對視一眼,點了點頭。
“阿鐵,你跟著采苓出門,護著她。鎮上不去了,以後就在鄴城賣,找個合適的鋪面或攤位,你自己看著辦。”阿鐵沉默地點了一下頭。
崔芸蘭道:“晚上記賬,你學的比她們都好。以後賬目由你來記,每筆進出都要寫清楚,我出來要看。”
阿鐵又點了一下頭。
崔芸蘭轉向采苓:“出門在外,有人問起,就編個謊話糊弄過去。別讓人知道你們是崔家的,也別讓人知道這些貨是我做的。隨便說個什麼,娘家親戚合夥做的小買賣,都行。”
采苓點頭。
崔芸蘭:“字還得認,我不在的時候你們自己複習。等過些時日安頓下來,你們輪流去城中開的民學堂繼續學。認字算數都不能落下。”
采苓采萍低頭應了,阿鐵沉默地坐著,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,但崔芸蘭知道他聽進去了。
她把桌上的幾頁紙拿起來,遞給阿鐵:“這是這幾日的安排,我寫清楚了。每日該做什麼,誰做什麼,都在上面,你不認得的字問采苓。”
阿鐵接過去,低頭看著那幾頁紙,有些字認得,有些不認得,但四姑娘寫的字工整,連蒙帶猜能懂大半。他把紙折好收進懷裡,貼身放著。
周嫂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,手放在惠姐兒頭上,一下一下地摸著。
崔芸蘭最後才轉向她:“周嫂,家裡的事交給你。采苓采萍做貨賣貨,阿鐵記賬出門,你管著家裡,管著惠姐兒,管著大家吃飯。這個家你年紀最大,我不在的時候,你替我看好。”
周嫂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她用手背擦了一把,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:“四姑娘放心,家裡有我。”
惠姐兒忽然開口:“蘭姐兒,你什麼時候回來?”
她從來不叫四姑娘,從會說話就叫蘭姐兒。
周嫂要打她,崔芸蘭攔住了。
“每十天回來一次。”崔芸蘭說。
惠姐兒掰著手指頭數,數了半天沒數明白,撅了撅嘴:“那你要快點回來。”
崔芸蘭嘴角彎了一下:“好。”
屋裡安靜了片刻,采萍在悄悄抹眼淚,采苓紅著眼眶沒讓淚掉下來。
阿鐵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,手腕上的勒痕已經淡得看不清了。
周嫂把惠姐兒摟在懷裡,下巴抵著她的頭頂。
崔芸蘭站起來:“都去睡吧。明日還要早起。”
眾人起身,陸續往外走。
阿鐵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,回過頭:“四姑娘,”他的漢話比剛來時好多了,口音還在,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:“你放心。”
崔芸蘭看著他:“嗯。”
門關上了。
崔芸蘭一個人坐在書案前,屋裡安靜下來,明天要入宮了。
她把今天要說的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,該交代的都交代了,該安排的都安排了,剩下的就看他們自己了。
她在紙上寫了幾個字——“典儀女官崔芸蘭。”
明天開始就是另一段路了。
她在靈氣的包裹中慢慢放鬆下來,意識沉入黑暗。
第二日,天還沒亮崔芸蘭就起來了。銅盆里的水是昨夜備好的,有些涼,她不在意,低頭洗了臉,用布巾擦乾。
頭髮自己梳,對著銅鏡把髮髻挽好,不戴首飾,只別了一支素銀簪。
衣服是宮裡昨日送來的,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。月白色的窄袖襦裙,腰間系著青色絛帶,沒有花紋,沒有綉樣,簡簡單單。她換上理了理衣領,把絛帶系好。
銅鏡里的人看起來比平時大了幾歲,不是孩子了,是女官。
周嫂在門外站著,不敢進來。
采苓采萍也起了,站在廊下。
阿鐵站在院門口,馬車已經候著了。
崔芸蘭打開門走出來,周嫂看見她,張了張嘴又合上了。
采苓低著頭,采萍眼圈又紅了,惠姐兒還沒醒,在屋裡睡得正香。
崔芸蘭沒有回頭,穿過院子走過天井,阿鐵拉開院門。
宮裡的馬車停在門口,青帷油蓋,比石家的還大些,車簾上綉著宮中標記。
趕車的內侍跳下來,躬了躬身。
崔芸蘭踩著腳凳上了車,在車裡坐好,車簾放下來。
阿鐵站在門口,看著她上車,采苓采萍站在阿鐵身後,周嫂站在廊下。
崔芸蘭沒有掀車簾,馬車動了。
走出巷口的時候,崔芸蘭掀開車簾一角,回看了一眼。
宅子的門還開著,幾個人站在門口,越來越小,她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。
和以前一樣,又不太一樣。
以前是從崔家去石家,是從崔家去鎮上,這次是從自己的家去皇宮,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。
馬車走遠了。
巷口賣餛飩的老趙頭揭開鍋蓋,白汽騰騰地冒起來。
一天剛開始,和每一天一樣。
馬車在宮門前停下,崔芸蘭下了車,抬頭看了一眼。
宮牆很高,比她想象的高得多,青灰色的磚一塊壓一塊,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。
門口站著兩排禁衛,甲胄在晨光下泛著冷光。
一個中年內侍領著她們往裡走,同一批入宮的女官一共五個,除了崔芸蘭還有四個人,都是十幾歲的少女,穿綢著緞,頭戴珠翠,一看就是世家出身。
崔芸蘭走在最後面,月白色的衣裳在幾個花枝招展的少女中間顯得素凈,但並不寒酸。
她的步子很穩,眼睛不四下亂看,只看著前面那個內侍的後背,該走就走,該停就停。
內侍領著她們穿過一道又一道門,走過一條又一條長巷。
宮裡的路很長,走不到頭似的,兩邊是高高的宮牆,把天空裁成窄窄的一條。
崔芸蘭想起前世在書里看過一句話——“一入宮門深似海”。現在她站在這條窄窄的天光底下,才真正懂了那句話的意思。
內侍一邊走一邊說規矩,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耳朵里。
“宮裡頭不比外頭,說話做事處處要小心。不該看的不看,不該問的不問,不該說的不說。見了上位要行禮,退步轉身,不可背對。每日卯時起身,辰時當值,酉時退值。夜裡不許點燈看書,不許聚眾閑談,不許私相傳遞。”
一樣一樣,一條一條,像念經。
前面幾個少女聽得臉色發白,崔芸蘭聽著,一條一條記在心裡。
走到一處偏殿前,內侍停下腳步:“這裡就是你們往後當值的地方。”
殿門開著,裡面擺著幾張書案,案上堆著文牘簿冊,幾個年長的女官正在伏案寫字。
內侍把她們領進去,分派了座次。
崔芸蘭被分到最靠窗的一張書案,光線最好。
一個穿青色官服的女官走過來,三十來歲,面容嚴肅,目光凌厲。
她看了崔芸蘭一眼:“你就是崔芸蘭?”
崔芸蘭行禮:“是。”
女官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,指著一摞文牘:“今日先把這些整理了,按年月排序,編成目錄。酉時之前交。”
崔芸蘭應了,在書案前坐下,翻開第一本文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