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書庫
第43章 書庫
第43章 書庫工作不難,宮裡女官做的無非是整理文牘、謄抄檔案、起草文書,崔芸蘭在慕容先生那裡練了三年,這些事做起來得心應手。
她字寫得快又好,一份文書別人要寫半個時辰,她一炷香就寫完,還不出錯。
上首的女官姓鄭,起初對她淡淡的,看了她寫的幾份文書之後,態度變了些,不多說什麼,但交給她的活兒明顯多了,也重了。
崔芸蘭不推不拒,給多少做多少,做完放在鄭女官案上,行個禮退下,不多話。
最讓她在意的是這裡的書,偏殿後面有一間書庫,不大,但塞得滿滿當當,經史子集、典章制度、前朝檔案、各地方志,還有一些她沒見過的雜書。
鄭女官說這些書隨她看,只要不弄壞,不帶出宮就行。
崔芸蘭謝過,當天就借了三本。
值完差,同屋的幾個女官在燈下做針線、閑話、發獃,只有崔芸蘭在看書。
一盞油燈,一卷書,看到夜深。
同屋的人起初覺得她怪,後來習慣了,也不管她。
她看書很快,一本接一本地看,不是隨便翻翻,是認認真真從頭讀到尾,有用的地方折角、摘抄、記在腦子裡。
她不知道哪本書里會有她要找的東西,所以每一本都不放過。
史書里有治亂興衰,方誌里有山川地理,典章里有制度沿革,雜談里有奇聞異事。
修仙的線索不知道藏在哪個角落裡,她只能一本一本地篩。
入宮半個月,她翻完了書庫里三分之一的書。
沒有找到關於修仙的直接記載,但有些東西讓她在意。
一本前朝方誌提到某座山上有“異人”,說此人“不食五穀,飲露餐霞”,當地人以為是神仙。
另一本雜記里記載某處有“仙跡”,說很久以前有仙人降臨,在石壁上留下字跡,後來被風雨磨蝕了。
都是些捕風捉影的東西,但至少說明一件事——在這個世界里,修仙的傳說不是沒有,只是被時間掩埋了。
她需要更多的書,更舊的資料,更接近源頭的東西。
宮裡有更大的書庫,她現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。
崔芸蘭合上書,吹滅了燈。
屋裡其他人都睡著了,呼吸聲此起彼伏。
她躺在黑暗中,閉著眼睛,靈氣在體內緩緩流轉,不需要刻意引導,已經成為本能。
她一邊冥想一邊想事情,皇家書庫分好幾處,她現在能接觸到的只是偏殿小庫,真正的大庫在宮城深處,要等品級升上去,資歷夠老才有資格進去。
不著急,她才八歲,有的是時間。
一步一步來,先把能看的書都看完。
第二天一早,她照例去當值。
鄭女官把一摞新文牘放在她案上,崔芸蘭一邊整理文牘一邊想事情。
手裡的筆沒停,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件事。
她出生的那一年,平城來了仙人,選拔宗門弟子。
這事她從在娘胎里就聽說了,春宴上、文會上、石家的宴席上,偶爾也有人提起,但都是當奇聞異事來講。
說誰家孩子被仙人看中了,說誰家孩子跟著仙人走了,說完也就完了,沒有人追問仙人去了哪裡、宗門在何處、那些人後來怎麼樣了。
好像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,和凡人沒有關係。
她觀察了很多年,漸漸想明白了。
那些被仙人帶走的人,不會再回來。
仙人也好,宗門也好,和凡人地界之間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,仙人不過來,凡人過不去。
選拔弟子是唯一接觸的機會,錯過了就沒了。
至於那些被帶走的人,家族除了面上有光,得不到任何實際好處。
人走了,不能做官,不能聯姻,不能替家族出力。
等於這個孩子從家族裡消失了,所以世家大族對修仙的態度很微妙——面上恭敬,私下並不熱衷。
有子弟被選上是祖上積德,選不上也不強求。
修仙太遠了,遠到不如眼前的田產、官職、聯姻來得實在。
皇宮不一樣,崔芸蘭停下筆,把整理好的文牘摞齊,壓上鎮紙,端詳片刻繼續寫。
皇室有最好的資源,最廣的消息網。
仙人選拔這種事,宮裡一定第一時間知道,一定想送自家子弟進去。
宮裡會有記錄——哪年哪月,仙人在何處選拔,選了多少人,皇室有沒有人入選。
這些東西,也許藏在某處書庫的角落裡,等著她去翻。
但她不能問。
一個八歲的女官,突然打聽修仙的事,太扎眼了。
她只能自己找。書庫里的書一本一本地翻,典章制度、起居注、內府檔案,總有一天會翻到。
崔芸蘭把寫完的文牘交到鄭女官案上,行了個禮退下。
下值后她去了書庫,今天翻的是內府檔。
翻開一本,是五年前的宮廷開支,某某節賞了多少綢緞,某某宴用了多少銀兩,沒有她要找的東西。
合上,換一本。
再翻開,是七年前的,還是開支。
再換。她一本一本地翻,不著急。
宮外的買賣比鎮上好做得多,這是采苓第一次從集市回來后說的原話。
鄴城有錢人多,婦人小姐們買胭脂水粉不還價,看中了就拿,拿了就付錢,爽快得很。
采苓頭一天帶去的貨不到午時就賣光了,回來數錢數到手軟。
崔芸蘭在宮裡聽不到這些,但她每十天出來一趟,賬本攤在面前,阿鐵把每一筆進出都記得清清楚楚——賣了什麼,賣了多少錢,成本多少,利潤多少,一目了然。
阿鐵的字還是不好看,但賬目清楚,崔芸蘭每次看完,點了點頭把賬本合上:“做得不錯。”
阿鐵不說話,但站得更直了。
采苓想在鄴城租個鋪面,崔芸蘭想了想,讓她再等等。
先在集市上擺攤,把名聲打出去,等回頭客多了再租鋪面,不急。
采苓應了,繼續賣貨。采萍在家裡做貨,做不過來,周嫂也跟著幫忙,惠姐兒幫著裝盒,一家人忙得腳不沾地。
阿鐵記賬、出門、護著采苓,話還是少,但和剛來時比像換了個人。
換了乾淨衣裳,頭髮扎得整齊,眼神不凶了,走在街上沒人躲著他了。
崔芸蘭每十天出來一趟,看賬本、看貨、交代下一旬的事。
有時候帶幾本書回去,有時候帶幾樣吃食,有時候什麼都不帶,就在院子里坐一會兒,聽聽采苓說說事,聽聽惠姐兒說學了什麼字,聽聽周嫂說哪家哪戶的閑話。
坐半個時辰,喝一碗周嫂熬的粥,然後回宮。
崔芸蘭八歲半了,換了的牙已經長齊了,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。
她很少笑,但偶爾笑一下的時候,采苓說她“四姑娘笑起來真好看”。
崔芸蘭沒說什麼,收起笑容,翻開賬本繼續看。
每十天出來一趟,崔芸蘭都會寫一封信,讓阿鐵送去石家。
信不長,有時一頁紙,有時半頁,沒有客套話,只說幾件事——“入宮一月,諸事皆安。”
“近日在讀《晉書》,頗有趣味。”
“鄴城入秋了,騎馬記得添衣。”
不抒情,不訴苦,不寒暄,像在交一份簡短的功課。
石寶月每封都回,回信寫得長,密密麻麻好幾頁紙,字跡潦草,錯字連篇,但每一封都熱氣騰騰。
她寫慕容先生又誇她了,寫小花又長胖了,寫趙師傅新教了一套刀法她學不會,寫她娘又在催她學繡花她不想學。
最後總要加一句——“你什麼時候出來?我去找你。”
崔芸蘭每次看完,把信折好收進抽屜里,不急著回。等到下次出來前再寫回信,還是不長,但每封都回。
石寶月說想她,她寫“知道”。
石寶月說學會了新刀法,她寫“不錯”。
石寶月說不想學繡花,她寫“那就不學。”
石寶月收到信,笑罵了一句“這個人說話還是這麼省”,然後把信收好,等下一封。
慕容先生也偶爾寫信,信寫得莊重,誇她學業沒落下,叮囑她在宮裡要謹慎,末了提一句:“若有疑難,可隨時來問”。
崔芸蘭認真回信,把近日讀的書,做的文章寫上去,請慕容先生指正。
慕容先生回信說她文章有進步,但“氣勢有餘,婉轉不足”,讓她再練。
崔芸蘭看了,放在一邊,下次寫文章時注意了些。
宮裡宮外,書信往來,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。
那天崔芸蘭在書庫里待到很晚,同屋的女官早就回去了,值房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了,整個偏殿只剩下她這一間還亮著。
她坐在書架最裡層的角落裡,膝蓋上攤著一本落滿灰的舊檔。
封面沒有題籤,紙頁發黃髮脆,邊角捲曲稍一用力就會碎。
崔芸蘭翻得很小心,一頁一頁慢慢地翻。
翻到中間某一頁時,她的手停住了。
那上面寫著一行字——“永和六年春,仙人至平城,擇弟子十三人,皆攜去。仙凡有別,自此不復見。”
崔芸蘭的目光釘在那行字上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再看了一遍。
永和六年,她出生的那一年。
仙人至平城,她還在娘胎里就聽說的那件事。
擇弟子十三人,皆攜去——不復相見。
崔芸蘭把書頁壓平,繼續往下看。
後面還有幾行,記錄的是前幾次仙人降臨的時間。
“建武二年,仙人至襄國,擇弟子九人。”
“大興四年,仙人至長安,擇弟子十一人。”
永和六年一行一行地看,手指在紙頁上慢慢劃過,推算著年份之間的間隔。
建武二年到大興四年,十五年。
大興四年到永和六年,十五年。
永和六年到現在,八年半。
十五年一次,下一次就在六年半之後。
她把書合上抱在懷裡,背靠著書架,仰頭看著黑暗中那些模模糊糊的書脊。
六年半。
她今年八歲半,到那時候快十五歲。
來得及,那時候她已經在宮裡站穩了腳跟,手裡有錢,有人,有名聲。
宮裡的書她應該也翻得差不多了,仙人選拔的消息宮裡一定最早知道。
她不需要像小時候那樣在偏院里無助地等,她可以自己走過去。
崔芸蘭把書放回書架原處,站起來走出書庫。
回到值房,同屋的人已經睡熟了。
崔芸蘭沒有點燈,摸黑走到自己的床鋪前坐下。
黑暗中她閉著眼睛,把書庫里看到的那幾行字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。
永和六年,仙人至平城。十五年一次。
仙凡有別,不復相見。
她睜開眼睛,窗外月光照在窗紙上,屋子裡亮堂堂的。
崔芸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,這雙手還能做很多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