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製糖
第45章 製糖
第45章 製糖崔芸蘭把禁書庫的整理工作做完那天,鄭女官難得誇了她一句:“做得利索。”
崔芸蘭謝過,趁勢問了一句:“鄭姐姐,咱們宮裡除了禁書庫,可還有別的書庫?”
鄭女官正在收拾鑰匙,聞言看了她一眼。“有,密檔庫。”
崔芸蘭心裡一動,面上不動聲色:“密檔庫?”
鄭女官把鑰匙收進抽屜,聲音壓低了些:“那裡頭的東西比禁書庫還金貴,歷代起居注、內府密檔、皇室玉牒,都在那兒。尋常人進不去,至少得五品女官才有資格。”
五品,崔芸蘭現在是七品。
升兩品,要麼立功,要麼熬年限。
熬年限,從七品到五品,至少得六到八年。
她等不了那麼久,她只能立功,可立什麼功?
她一個典儀女官,每日整理文牘、謄抄檔案,上哪兒立功去?
崔芸蘭沒有繼續問,謝過鄭女官退了出來。
走在長廊上,她腦子裡已經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。
立功的機會不會自己送上門,得找。
宮裡每天發生那麼多事,總有一件是她能插上手的。
她開始留意,留意值房裡女官們的閑談,留意內侍們傳遞的消息,留意各殿之間往來的文書。
什麼人生病了,什麼人犯了錯,什麼地方缺了人手,什麼地方出了紕漏。
每一條都不放過,記在心裡,織成一張信息網。
等了一個月。
這日,她聽見管膳食的女官說,年底宮中有大宴,各國使臣都要來,光文書往來就堆成了山,人手不夠,上頭正發愁。
崔芸蘭放下筆,去見了鄭女官:“鄭姐姐,年底大宴,聽說文書繁多,人手不夠。芸蘭願領一份差事,替上峰分憂。”
鄭女官看了她一眼,這個八歲的女官平時話不多,做事利索從不多事,頭一回主動請纓。
“你想去?”崔芸蘭點頭:“芸蘭字寫得快,也穩。謄抄文書的事,做得來。”
鄭女官想了想,點了點頭:“行,我跟上面說。”
崔芸蘭行了個禮,退了出去。
這不是什麼大功,但至少是個開始,她做事從來不怕慢。
兩日後,鄭女官把她叫到跟前:“上頭准了,今日起你去禮賓司幫忙,年底大宴的文書都在那邊,去了聽趙女官安排。”
崔芸蘭應了,禮賓司在宮城東側,離她平時當值的偏殿隔了好幾道門。她一路走過去,記著路,經過幾處宮門,遇見過幾隊巡邏的禁衛。
到了禮賓司,門口站著兩個小內侍,問了名姓,放她進去。
趙女官三十來歲,圓臉,說話快,走路也快,手裡永遠拿著一摞文書,風風火火。看見崔芸蘭進來,上下打量了一眼:“你就是崔芸蘭?”
崔芸蘭行禮:“正是。”
“鄭女官說你字寫得好,來,把這些謄抄了,今日要送到尚書省。”她指了指桌上一摞文書,足有半尺高。
崔芸蘭看了一眼,坐下鋪紙,研墨提筆,寫的又快又穩。
趙女官走過來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,沒說什麼,又風風火火地走了。
這裡人多。
禮賓司里進進出出的,有女官,有內侍,有禁衛,還有從各司來送文書的官吏。
崔芸蘭一邊抄寫,一邊留意著來往的人,記住了幾個常來的面孔,記住了他們的官職、姓名,記住了他們說話的語氣,行事的風格。
這裡見到的朝廷高官也多,年底大宴,各國使臣要來,朝中六部九卿都要過問。
崔芸蘭抄寫的文書里,就有不少是送往各部的。
她看到了不少平時見不到的名字,看到了不少平時接觸不到的文書。
有些是宴會的安排,有些是使臣的接待,有些是朝臣的奏對。
她一邊抄,一邊記,腦子裡那張網越織越密。
但立功的機會還沒出現。
她不能急,只能等,等一個縫隙,等她能擠進去的位置。
崔芸蘭放下筆,把抄好的文書摞齊,壓上鎮紙。
趙女官從外面進來,拿起一份看了看,點了點頭:“不錯,今日送到尚書省的,你親自跑一趟。”
崔芸蘭應了,抱起文書出了禮賓司,這是她第一次獨自出宮送文書。她走在宮道上,懷裡抱著半尺高的文書,腦子裡還在轉。
機會不會自己來,但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。
崔芸蘭抱著文書出了禮賓司,穿過長廊,經過一道宮門,到了內務府的值房。
管事的太監姓劉,四十來歲,說話慢條斯理。他看了趙女官批的條子,點了點頭,從抽屜里取出一塊銅牌遞給她:“出宮的令牌,收好。回來要交。”
又指著一個年輕的內侍說:“小安子,你跟著去。”
那叫小安子的內侍十六七歲,瘦高個笑眯眯的,沖崔芸蘭躬了躬身:“崔女官,馬車在門外等著了。”
出了宮門,馬車停在門外,青帷油蓋和宮裡別的馬車一樣,只是車簾上繡的標記不同。
趕車的內侍跳下來,小安子掀開車簾,崔芸蘭上了車。
出了宮門,進了鄴城的街道,崔芸蘭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,街上人來人往,胡人漢人混在一起,叫賣聲、吆喝聲、說笑聲混成一片。
她已經有段日子沒出宮了,看著這熱鬧的街市,恍惚了一下。
尚書省在宮城東南,離得不遠,馬車走了一刻鐘就到了。
崔芸蘭下了車,把令牌掛在腰間,小安子跟在後面。
門口守衛查驗了令牌,放他們進去。
她把文書送到尚書省的值房,交割清楚,領了回執。
出來時天色尚早,小安子問:“崔女官,直接回宮?”
崔芸蘭想了想,搖了搖頭:“先去趟東市。”
小安子沒多問,跟著上了車。
崔芸蘭掀著車簾往外看,路過自家的宅子時,車簾晃動看不真切。
她沒讓停,現在不是回去的時候,等忙完這陣子再回來。
馬車到了東市,她下了車。采苓的攤子還在老地方,采苓正招呼客人,看見崔芸蘭愣了一下,險些叫出“四姑娘”,崔芸蘭微微搖頭。
采苓把話咽了回去,笑著招呼客人,像不認識她一樣。
崔芸蘭沒有走過去,遠遠看了一眼,見攤子上貨擺得整齊,客人絡繹不絕,采苓招呼得利索,阿鐵站在後面幫著遞貨收錢。
崔芸蘭看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上了車,小安子問:“回宮?”
崔芸蘭點了點頭,馬車往回走,她靠著車壁閉上眼睛。
這天。
那封文書是崔芸蘭親手拆封的。
年底大宴,各方勢力都要進宮,鄴宮寺的高僧也在受邀之列。
文書上寫得客氣,說寺中主持了因大師將在年底入宮為皇家祈福,祈國泰民安,風調雨順。
崔芸蘭把文書看完,放在待處理文牘一摞的最上面。
鄴宮寺,她知道。
鄴城最大的寺廟,香火鼎盛,歷代高僧輩出。
了因大師的名頭她也聽過,據說是得道高僧,精通佛法,連皇帝都要給幾分面子。
這個位置,放在前世,就是國師。
雖然沒有正式的封號,但實際地位相差無幾。
如果能跟隨這樣的高僧身邊做事,或者是時常得到去寺廟的機會,她能接觸到的書就不是一般的書。
寺廟裡的藏書,經史子集、佛經典籍、方術志怪,甚至可能有一些宮裡都沒有的秘本。
如果這世上真有修仙的線索,佛家未必沒有記載。
她不挑,只要能找到路。
崔芸蘭把文書又看了一遍,了因大師年底入宮,祈福法會期間需要人手協助。
禮賓司負責接待,肯定會抽調女官過去幫忙。
這是個機會,她不需要做什麼,只需要讓自己被選上。
在法會期間多聽多看多學,和了因大師身邊的人搭上話,找機會去鄴宮寺。
趙女官從外面進來,拿起那封文書看了一眼,放在一邊:“鄴宮寺的了因大師,今年又來了。”她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,翻開別的文牘看了起來。
崔芸蘭沒有接話,低頭抄寫。她留意著趙女官的一舉一動——她把那封文書放在哪一摞上面,批了哪幾個字,交給誰去辦了,都記在心裡。
傍晚下值,崔芸蘭沒有直接回值房。
她在禮賓司多待了一會兒,幫著小內侍整理散落的文牒。
小安子過意不去,連連說:“崔女官您歇著”,她沒應,手裡的活沒停。
整理完了,凈了手才離開。
她算著日子,離年底還有一個多月,了因大師大概會在臘月二十前後入宮。
她要在這之前把手裡的差事做得挑不出毛病,讓趙女官覺得她可靠、好用、不多事。
這樣抽調人手的時候,才會想到她。
過了幾日休沐出宮。
上次出宮的時候,崔芸蘭把東西備齊了。
紅糖、麥芽、糯米,一樣一樣列在單子上,讓阿鐵去採買。
紅糖要品相好的,雜質少的,麥芽要新發的,芽頭壯,糯米要粒大飽滿的。
阿鐵跑了好幾家鋪子,挑了三趟才買齊,采苓在灶房裡支起了鍋,采萍打下手,周嫂看火候,崔芸蘭親自盯著頭一鍋。
黃泥水淋糖的法子她在腦子裡過了幾百遍,動手還是頭一回。
紅糖溶水,煮沸,撇沫,加草木灰,靜置沉澱。
等雜質沉到底部,把上層清液倒出來,再用黃泥水淋。
泥水慢慢滲下去,帶走色素和雜質,流出來的糖水越來越淡,越來越清。
熬煮,結晶,雪白的糖霜在鍋底析出,比市面上的白糖白了幾個色度。
采苓在旁邊看呆了,采萍嘴張著合不上。崔芸蘭拈了一點放進嘴裡,甜,純,沒有雜味。
可以了。
飴糖也做了,麥芽發芽,搗碎,拌蒸熟的糯米,發酵,壓榨,熬煮。琥珀色的糖漿在鍋里咕嘟咕嘟冒泡,拉絲不斷,甜而不膩。
周嫂嘗了一口,眼眶紅了,說這輩子沒吃過這麼甜的糖。
第一批貨做出來,崔芸蘭嘗過,阿鐵嘗過,采苓采萍周嫂都嘗了。
所有人都點頭,她說,可以賣了。
阿鐵在鄴城東市看中了一間鋪面。
不大,臨街,後面帶個小院,原是個雜貨鋪,掌柜的老家有事要盤出去。
阿鐵來回看了三趟,帶了采苓去看了兩趟,最後帶了崔芸蘭去看了一趟。
她裡外看了一遍,問了價錢,點了點頭,阿鐵去談。價錢談攏了,一次性買下,房契辦在阿鐵名下。
他是崔芸蘭買的人,身契在她手裡,放在他名下和放在她名下沒區別。
鋪子買了,簡單收拾了一下,貨擺上架。
白糖、飴糖、胭脂、口脂,乾乾淨淨擺在櫃檯上,看著就比別家的好。
阿鐵看鋪子,采苓在前面招呼客人,采萍在後面做貨,周嫂幫著打雜,惠姐兒放學了來鋪子里幫忙。
一家人分工清楚,各司其職。
崔芸蘭從宮裡出來,坐在鋪子後面的小院里,聽采苓說這幾日的買賣,看阿鐵記的賬本,吃了周嫂做的糖糕。
惠姐兒趴在小板凳上寫字,寫完了拿過來給崔芸蘭看。
崔芸蘭看了一眼:“‘糖’字右邊寫錯了。”
惠姐兒撅了撅嘴,拿回去改。
崔芸蘭坐在那裡,看著眼前這一切。
鋪子有了,貨有了,買賣穩了,退路有了,還不止一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