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了因大師
第46章 了因大師
第46章 了因大師手裡有了銀錢,宮裡的事就好辦多了。
崔芸蘭不張揚,每次打點都做得不著痕迹。
給小安子捎幾塊飴糖,給管事的劉太監送一盒新做的白糖,給趙女官帶兩盒胭脂。
東西不貴重,但外面買不到。
小安子吃了飴糖,話就多了。
哪座宮殿正在修繕,哪位貴人最近身子不爽,哪個內侍要高升了,這些消息不值錢,但有用。
劉太監收了白糖,辦事就爽快了。
出宮的令牌批得快了,馬車安排得及時了,連去禮賓司送文書的路都順了。
趙女官用了胭脂,對崔芸蘭的態度也軟了。
差事交得多,責罵少,偶爾還提點幾句宮裡的規矩。
臘月二十,了因大師入宮。
崔芸蘭提前打聽到了消息,大師從西門進,先到大殿面聖,然後在偏殿歇息,次日開壇祈福。
她算了時辰,把自己安排在大殿附近當值。
不是刻意的,只是“恰好”被分到那邊幫忙。
殿上鐘鼓齊鳴,了因大師從殿外走進來。
四十來歲,身披大紅袈裟,手持錫杖,步履從容,目光清亮。
崔芸蘭站在殿角的屏風後面,隔著幾層人影,遠遠地看著他。大師面聖,說了些什麼聽不真切,無非是祈福消災,國泰民安那一套。
皇帝態度恭敬,賜座上茶,說了好一會兒話。
崔芸蘭留意著了因大師的一舉一動,他說話時不緊不慢,聲音不大但清晰,坐姿端正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手指修長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。
大師退下后,崔芸蘭沒有跟上去,今日只是看看,混個臉熟還早。
但她做了準備。
了因大師的來歷、師承、著作,她打聽了不少。
大師俗家姓什麼,哪裡人,在哪座山出的家,師從哪位高僧,寫過幾部經疏,都記在腦子裡。
她甚至還翻了他寫的幾篇序文,文筆簡練,見解深刻,是真正有學問的人,不是徒有虛名的應酬僧。
這樣的人,不會拒絕一個真心求知的年輕人。
機會不在今日,在以後的每一天。
崔芸蘭收回目光,低頭整理手邊的文牒。
了因大師住在宮城東側一座僻靜的偏殿里,崔芸蘭打聽到他每日清晨在殿前散步,午後去藏經閣翻書,晚間打坐,不見外客。
藏經閣她知道,就在禁書庫旁邊,比她常去的書庫大兩倍,裡面不光有佛經,還有各種典籍。
了因大師有特許,禁書庫也能進。
崔芸蘭進不去禁書庫,但她可以在藏經閣外等他。
她等了兩日,第三日午後,了因大師果然來了。
他穿著灰色僧袍,披著深褐色袈裟,身邊只跟一個小沙彌。
崔芸蘭站在藏經閣門側,低頭行禮。大師經過她身邊時腳步未停,目光也未斜。
崔芸蘭沒有急著搭話,等他進去了,她才跟進去。藏經閣里安靜,書架間只有她和了因大師、小沙彌三人。
她不遠不近地跟著,大師取哪本書,她也取一本相關的,坐在不遠處的桌案前翻閱。
大師注意到她了,但沒有說話,這樣跟了三日。
了因大師終於開口了,他手裡拿著一本《金剛經》疏鈔,看著坐在角落裡的崔芸蘭,問了一句,“你是哪個司的?”
崔芸蘭起身行禮,報了姓名職司,大師點了點頭,沒有繼續問。
崔芸蘭沒有多說,坐下來繼續看她手裡的書——是《六祖壇經》,和了因大師拿的那本《金剛經》疏鈔同屬禪宗一脈。
第四日,崔芸蘭帶了一捲紙。
紙上抄的是一首後世流傳的禪詩,她記不清原句了,但大意記得,自己潤色了,寫出來放在桌案上。
了因大師經過時停了一下,站住看了幾息:“這是你寫的?”
崔芸蘭起身行禮:“是。閑來無事胡亂寫的,請大師指教。”
了因大師拿起那捲紙,看了一遍沒說什麼放下走了。
第五日,崔芸蘭又帶了一捲紙,這次寫的是一段禪宗公案。
前世在網路上無意間看到的——“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,見山是山,見水是水。及至後來,親見知識,有個入處,見山不是山,見水不是水。而今得個休歇處,依前見山只是山,見水只是水。”
她把這段工整地抄在紙上,放在桌案上。了因大師看完沉默了片刻,拿起那捲紙這次沒有放下。
“你讀過《碧岩錄》?”
崔芸蘭搖頭:“不曾讀過,只是聽人說過這段公案,記在心裡。”
了因大師看著她,目光比前幾日深了些:“聽誰說的?”
崔芸蘭低頭:“記不清了,從前年紀小,家裡請過一位先生,他偶然提過。”
她在賭,賭了因大師不會去查那位不存在的“先生”。
大師又看了她一眼,把紙折好收進袖中:“你倒是有慧根。”
崔芸蘭沒有接話,她知道火候到了。
從那天起,了因大師每次來藏經閣,都會和她說幾句話。
不多,三言兩語,有時是問她在讀什麼書,有時是問她某句經文如何理解。
崔芸蘭答得小心,既不過於淺薄,也不過於賣弄。她讀過不少書,又在前世看過不少佛家故事,禪宗公案,肚子里有貨。
了因大師漸漸對她有了印象,一個八歲的女官,讀得懂經文,接得住公案,還能寫幾句像樣的禪詩。
了因大師有一次說:“你若是男子,貧僧倒想收你入佛門。”
崔芸蘭低頭:“弟子身在紅塵,不敢妄想。只願多讀幾本經書,多明幾分佛理。”
了因大師點了點頭,沒有再提。崔芸蘭知道,她已經在了因大師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。
這顆種子會慢慢發芽,長成信任,長成機會。
了因大師果然去打聽了,崔芸蘭賭的就是這個。
一個在藏經閣里偶遇的小女官,能寫禪詩、懂公案、引經據典對答如流,換了誰都會好奇。
了因大師不問她的來歷,也會讓身邊的人去問,宮裡打聽一個人不難。
了因大師身邊的小沙彌叫慧明,十二三歲,機靈話多。
沒兩天就把崔芸蘭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,回來學了因大師。
清河崔氏旁支庶女,三歲啟蒙,五歲能詩,六歲在鄴城文會上說出“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”,滿座皆驚。
后拜慕容先生為師,又入宮為女官,今年八歲。了因大師聽完,沉默了片刻,點了點頭。
那四句話他在鄴城聽過,當時還問過身邊的人“這是誰家兒郎”,答說是崔家的女兒。
他記下了這個名字,沒想到如今見著了真人。
六歲,能說出那四句話,能寫禪詩,能接公案,不是偶然。
這孩子有慧根,也有來歷。
第二日,了因大師在藏經閣見到崔芸蘭,態度比往常溫和了些。
他問她:“你讀過哪些經?”
崔芸蘭答:“《金剛經》《心經》《壇經》都讀過,有些能懂,有些不懂。”
了因大師又問:“不懂的怎麼辦?”
崔芸蘭答:“先記下來,慢慢想。想不通的,等哪天遇到能教我的人再問。”
了因大師笑了一下,他很少笑,這一笑,連旁邊的小沙彌慧明都愣住了。
了因大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《楞嚴經》遞給她:“這本拿去讀。有不懂的來問。”
崔芸蘭雙手接過,低頭道謝。
走出藏經閣時,天已經快黑了。
崔芸蘭抱著那本《楞嚴經》,走在長廊上,了因大師會去打聽她,在她的預料之中。
而她的那些過往,經得起打聽,鄴城文會上的四句話,慕容先生的舉薦,石家的背景,宮裡女官考試的出色表現,樁樁件件都擺在那裡。
不是她刻意安排的,但每一件都在替她說話。
她不需要再做什麼了,只要在了因大師面前保持本色——一個聰慧的、好學的、對佛法有興趣的年輕女官。
剩下的,大師自己會補全。
一個八歲就能說出“為天地立心”的孩子,對佛法有興趣,太合理了。
她抱著書走回值房,在燈下翻開《楞嚴經》第一頁。
“如是我聞。”她輕聲念了一遍,開始讀。
讀書背書對崔芸蘭來說從來不是難事,過目不忘,聽過不遺,一本《楞嚴經》從頭到尾翻一遍,十卷經文就印在了腦子裡。
佛陀問阿難,心在何處,七處征心,八還辨見,她讀一遍就記住了。
但記住不等於理解。
“心不在內,不在外,不在中間”,字面意思誰都看得懂,可到底在哪兒?
前世她沒讀過佛經,只在網路上看過一些零星的片段——知見立知,即無明本;狂心頓歇,歇即菩提。這些句子飄在腦子裡,像浮萍,沒有根。
這一世有了上下文,那些浮萍忽然就紮下了根。
了因大師問她:“七處征心,征的是什麼?”
她答:“征的是妄心。妄心無處,真心自顯。”
了因大師看了她一眼,沒說什麼,但點了點頭。
有些東西前世不懂,這一世還是不懂。
但前世看過的一些解讀、聽過的一些講解,在記憶深處沉了很久,如今被經文勾起來,像沉在水底的珠子一顆一顆浮上水面。
她慢慢撿,一顆都不放過。
了因大師問崔芸蘭:“如何是‘見見之時,見非是見’?”
崔芸蘭答:“能見之性,所見之物,都不是真正的見。真正的見,超越能所。”
了因大師沉默了片刻:“誰教你的?”
崔芸蘭低頭:“讀經讀到這裡,想了很多天,忽然就明白了。”
了因大師沒有追問,但他看她的目光又深了一層。
崔芸蘭知道自己佔便宜,她有兩輩子的記憶,上輩子那些碎片式的佛學知識,這輩子有了經文的框架,一下子全串起來了,像散落的珠子被穿成了項鏈。
了因大師不知道這些,他只會覺得這孩子悟性高。聰明,有慧根,一點就透。
他不知道她在前世已經“點”過了,崔芸蘭不覺得慚愧。她沒有作弊,那些東西是她前世一個字一個字看來的,一句一句聽來的,存了這麼多年,到該用的時候能用上,也是她的本事。
她沒有騙人,只是沒有說全部實話。
了因大師問,她就答,不問,她就不說。
《楞嚴經》讀完了,她開始讀《法華經》,讀完了,又讀《華嚴經》。
一本接一本,了因大師借什麼她就讀什麼,讀了就有疑問,有了疑問就去問,問了就記住答案,記在心裡,下次用在別的地方。
了因大師越來越願意和她說話,有時候不是她來問,而是他主動叫她過來,給她講一段經文,考她一個公案。
她答得上來,他就點頭。答不上來,他就說:“再想想”,不罵也不急。
崔芸蘭每次從了因大師那裡回來,都在腦子裡把那一天講的、問的、答的再過一遍,記住大師的習慣、偏好、思維方式。
他說法喜歡用什麼比喻,考人喜歡問什麼角度,對哪部經最熟,對哪個公案最偏愛,都記在心裡。
下次再來,心裡就有數了。
這是笨功夫,但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