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剛刀和火藥
第57章 剛刀和火藥
崔芸蘭坐在御書房的值房裡,手裡握著一卷邊關戰報,目光落在紙面上,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張圖。
前世的歷史軌跡在她心裡清清楚楚——五胡十六國,最終融合為新的漢人。
鮮卑學會了漢文,過了幾代就成了漢人。拓跋鮮卑建立了北魏,統一北方,孝文帝徹底漢化,改漢姓、穿漢服、禁胡語、定門閥。
六鎮起義,東西分裂,隋唐統一。
鮮卑的血脈注入了隋唐帝國,結局是漢化。
但這一世的歷史已經偏了,石虎還活著,太子不是原來那個,前燕的崛起也提前了,她不知道最後的結局會是什麼樣。
戰爭一觸即發,她不能坐等亂世碾過來,也不能只靠修仙一條路——萬一仙人不來,她還得在凡人地界活下去。
她要想辦法讓後趙穩住,不是因為她忠於後趙,是因為後趙穩了,她在鄴城的人才能穩。
後趙亡了,她所有的退路都會變成炮灰。
她手裡有鐵器鍛造的提升方法,有基礎的火藥配方。
不需要拿出全部,只需要給工部的人一點靈感,一點方向,讓他們自己去研究。
她看了那麼多書,研究出這些東西來也說得過去。
但她要先動手做一兩個樣品,這樣獻方子的時候才能顯得自然——不是憑空變出來的,是經過試驗、摸索、失敗、改進,才得到的成果。
一個在御書房當值、讀過萬卷書、有過目不忘之才的女官,在讀書之餘研究出這些來,不奇怪。
太完美才奇怪,有失敗、有曲折、有改進的過程,才真實。
崔芸蘭鋪開一張紙,把鐵器鍛造的思路寫下來。不是完整的方子,是方向——爐溫的提升方法,鐵礦的篩選標準,鍛打的次數和火候,淬火的介質和時機。
每一行都寫得含糊,但內行人一看就知道往哪個方向走。
火藥更簡單,硫磺、硝石、木炭,比例她記得清楚,但不能直接寫出來。
她把三種原料列出來,寫了幾個失敗的配比,寫了爆炸的現象,寫了改進的思路,唯獨不寫成功的配比,留給工部的人自己去試。
這樣既不會顯得太刻意,也不會讓配方輕易外泄。
寫完了,她把那張紙折好收進抽屜里,鎖上。
等邊關戰事再惡化一些,等皇帝再焦頭爛額一些,等她找到合適的時機,再把這個方子獻上去。
現在獻,皇帝不會覺得珍貴。
等打了敗仗、死了人、丟了城,再獻,那就是雪中送炭。
御書房的氣氛一日凝重過一日。
邊關的戰報像雪片一樣飛來,皇帝的眉頭越鎖越緊,朝臣們進進出出,爭吵聲從殿內傳到殿外。
崔芸蘭研墨、遞筆、收奏章,一言不發。
她開始暗中試驗,鐵器鍛造的法子,她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,但要動手做,還得借工部的場地。
宮裡不行,御書房不行,她的小屋更不行。她需要一個有爐子、有鐵砧、有工具的地方。
工部衙門在宮城東南,管著兵器鍛造、工程營造。她借著御書房整理文書的由頭,往工部跑了幾趟。
先送文書,后借典籍,再請教了幾個工匠幾個問題。一來二去,和工部的人熟了。
工部的郎中姓周,四十來歲,管著兵器司,為人古板但做事認真。
崔芸蘭找過他幾次,問的都是技術問題——爐溫怎麼提,鐵礦怎麼選,淬火用什麼水。
周郎中起初不耐煩,一個女官問這些做什麼。
崔芸蘭說,在御書房讀到幾本前朝工典,有些想法想驗證。
周郎中半信半疑,但崔芸蘭是御書房的人,他不好駁面子,勉強答應借她場地。
兵器司後面有個小院,幾間空屋子,有爐子、有鐵砧、有風箱。
崔芸蘭說,每月來兩三次,每次半日,用完了打掃乾淨,工具歸位,周郎中答應了。
第一次去,她帶了幾塊鐵礦,是讓阿鐵從市面上買的。
爐子生火,風箱拉起來,鐵塊燒紅了,放在鐵砧上鍛打。她在石家練過三年刀,臂力不差,但打鐵和練刀是兩回事。
鐵塊在她錘下歪歪扭扭,不成形狀。她不急,打壞了重新燒,燒紅了繼續打。工
部的小工匠們趴在門口看,竊竊私語。她不理,一下一下地打,爐火映在她臉上,汗水順著下巴滴在地上。
第二次去,打出了一把刀胚。歪的,刃口厚薄不均,淬火后裂了一道縫。
周郎中看了一眼,沒說什麼,轉身走了。崔芸蘭把刀胚放在桌上,盯著看了很久,想通了哪裡出了問題。爐溫不夠,鍛打次數不足,淬火的水太涼,下次改進。
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。
她一個月去三四次,每次半日。刀胚越來越像樣,裂縫少了,刃口均勻了,淬火后硬度也上來了。
周郎中開始多看她幾眼,偶爾指點兩句,這裡的火候不到,那裡的錘法不對。
崔芸蘭聽著,記在心裡,她知道,周郎中開始上心了——不是對她,是對她做的東西。
火藥還沒開始試。
那個不能在工部做,太危險,也太扎眼。
她讓阿鐵在城外找了個僻靜地方,買了幾樣原料,自己偷偷試。
硫磺、硝石、木炭,碾碎,混合,第一次比例不對,只冒了一股煙。
第二次炸了,聲音不大,但把她手背燙了一塊。她把傷口包好,回去繼續。
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。
她不要一次成功,要的是“試驗的過程”。
這些過程將來都是獻給皇帝時佐證的材料——不是憑空得來的方子,是一步一步試出來的,是真東西。
御書房內,燭火將皇帝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。
邊關的戰報攤在案上,鮮卑鐵騎連破三城,守將戰死,潰兵如潮。
皇帝已經好幾夜沒睡好了,眼下青黑,靠在椅背上揉著眉心,殿內侍立的宮人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崔芸蘭站在御案一側,研墨的手穩得像沒有心跳。
她又等了兩個月。
從第一次在兵器司小院里打廢第一塊鐵,到昨晚最後一次試爆火藥,每一步的失敗,每一次的改進,都記在那本冊子里。
爐溫不夠導致鍛打開裂,淬火太急刀刃崩口,硝石配比多了只冒煙、少了炸不響。失敗,改進,再失敗,再改進,直到打出那把能用的刀,直到那聲沉悶的爆炸在城外空地上響起。
冊子里記得清清楚楚,時間、地點、用料、步驟,一頁一頁,像她在御書房整理的那些奏章一樣工整。
皇帝睜開眼,看見崔芸蘭還站在旁邊研墨,忽然想起這個女官在藏經閣說過的話。
不是佛經上的話,是那句“均田之製成敗在執行”。
十歲就能說出這種話,如今又大了一歲,該長進不少了。
“你讀了那麼多書,”皇帝端起茶盞,茶已經涼了,他放下,“可有什麼見解?”不是問策,是隨口一提,一個皇帝對身邊女官的閑聊。
但崔芸蘭等的就是這句“隨口一提”。
她退後一步,從袖中取出那本冊子,雙手捧過頭頂。“臣不敢說見解,只是這兩年讀書之餘,試了些東西。有些心得,記在這本冊子里,請陛下過目。”
高太監接過冊子呈上去,皇帝翻開第一頁,字跡端正如印。第一頁寫的是鐵。
不是空談,是實實在在的試煉記錄——某月某日,用工部鐵礦一塊,爐溫不足,鍛打百次,刀胚開裂。某月某日,改進爐膛,加大風箱,鍛打三百次,刃口可斷麻繩。某月某日,淬火改用溫鹽水,刃口不崩不卷,可斬鐵釘。
皇帝的目光從“可斬鐵釘”四個字上停了一下,往後翻。
這一頁寫的是火藥。
硫磺、硝石、木炭,三種原料,配比試了十七次。
第一次只冒煙,第四次炸傷手背,第九次聲響如雷,第十七次——一硝二磺三木炭,配比已定,可裝入竹筒,炸開土牆。
冊子里附了每一次試驗的時間、地點、 目擊證人,甚至畫了簡易的裝置圖。
皇帝的手停在那一頁上,看著那個歪歪扭扭但清清楚楚的竹筒火藥圖,沉默了很久。他抬起頭看崔芸蘭,目光很深。
“這些都是你做的?”皇帝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。
崔芸蘭低頭,“是,臣不敢欺君。每一條記錄,都是臣親手做的。失敗的那些,工部兵器司的工匠可以作證。成功的那些,臣也在城外試過,聲音很大,附近農戶都聽見了。陛下若不信,可派人去查。”
她沒有說大話,沒有表功,只是陳述事實——她做了,記錄在這裡,陛下可以查證。
皇帝把冊子合上,放在案上,手指按在封面上,指尖微微發白。邊關戰事吃緊,鐵騎破城,守軍節節敗退。兵器不夠利,城防不夠堅,朝中吵了兩個月,除了加稅、徵兵、增援,沒有一個人拿出過實實在在的東西。而一個十一歲的女官,在御書房研墨之餘,拿出了能斬鐵釘的鋼刀,能炸土牆的火藥。皇帝看著崔芸蘭,她站在那裡,垂著眼,雙手垂在身側。不高,不壯,不驚人,安安靜靜的,像一株種在御書房裡的蘭草。但這株蘭草拿出來的東西,比那些在朝堂上吵了兩個月的大臣加起來都管用。
“你想要什麼?”皇帝問。
崔芸蘭抬起頭,目光平靜,“臣不敢要什麼,只是陛下問臣有什麼見解,臣就把這兩年的心得呈上。若能對朝廷、對邊關、對社稷有一點點用,臣就心滿意足了。”
頓了一下,聲音低了些:“為萬世開太平,臣在鄴城文會上說過這句話,不是說著玩的,臣一直記在心裡。能為陛下分憂,為萬世開太平盡一份力,是臣的福分。”
殿內安靜了。
那句——為萬世開太平,從鄴城文會傳到皇帝耳朵里時,他只覺得是個孩子的豪言壯語,沒當真。
如今這個孩子站在他面前,手裡拿著能斬鐵釘的鋼刀、能炸城牆的火藥,說“臣一直記在心裡”。
他忽然覺得,這句話也許不是豪言壯語。
皇帝沒有再說賞賜的事,也沒有說恩典,只是把冊子收進御案的抽屜里,擺了擺手。
“下去吧。”
崔芸蘭行了個禮,退出御書房。門在身後關上,她站在廊下後背濕透了。
夕陽照在宮牆上,紅彤彤的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把心跳壓下去,步子不急不慢地走回自己的小屋。
過了四五日,工部的周郎中親自來御書房回話。
皇帝下令研究那兩樣東西,兵器司和火藥局分別領了差事,鐵器鍛造由周郎中牽頭,火藥另闢一司,撥了專款,調了工匠。
朝堂上的動靜不小,有人反對,說一個女官弄出來的東西不可靠。
有人支持,說邊關吃緊,什麼都該試試。
皇帝沒理會那些議論,只說了一句——“試了再說。”
崔芸蘭不覺得奇怪,這種東西,不用才是有鬼。
她不爭,不解釋,不邀功,照常當值。
周郎中偶爾來找她請教幾個技術細節,她知無不言,但不過問兵器司的進展。
火藥局那邊也來人問過配比,她把那本冊子里的試驗記錄又抄了一份給他們,附了一句——“按此配比試製,若有問題再來問。”
工部的工匠們起初不服氣,一個十一歲的女官,能懂什麼打鐵製藥?
但試了幾次,按她的法子鍛出來的刀刃口確實鋒利,按她的配比調出來的火藥確實能炸。
不服不行。
崔芸蘭依舊安安分分,她知道這只是開始。
火藥和鋼刀造出來,送到邊關打了勝仗,她的功勞才算真正落定。
她鋪開紙,把鐵器鍛造的新思路寫下來。不
是給工部的,是給自己留的底,萬一哪天皇帝問起,她能答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