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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塵緣斷築基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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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塵緣斷築基成

第59章 塵緣斷築基成休沐那日,崔芸蘭回了趟鄴城的宅子。

周嫂燉了排骨,惠姐兒從私塾回來,書包還沒放下就喊“蘭姐兒”。

采苓采萍從鋪子里趕回來,手上麵粉還沒洗乾淨。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吃了一頓熱熱鬧鬧的飯。

飯後,崔芸蘭把采苓采萍叫到屋裡,關上門。

兩個丫鬟站在她面前,有些不安。

崔芸蘭讓她們坐下,沉默了片刻才開口,“我明年十三,你們明年也二十了。”采苓采萍對視一眼,都沒說話。

“你們的奴籍,明年消。我會替你們銷籍,放你們自由身。”

采萍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,采苓紅著眼眶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。

崔芸蘭沒有安慰她們,繼續說下去:“產業的事,我想好了,點心鋪過到你們姐妹名下,鋪子里的方子、工具、客源,都給你們。鋪子怎麼管,賬怎麼記,貨怎麼做,你們跟了我這麼多年,都學會了。以後是你們自己的事。”

采苓張了張嘴,聲音發顫:“四姑娘,這...這怎麼行...”

崔芸蘭沒理她,繼續說,“嫁人的事,你們自己定。想嫁人,我替你們備嫁妝,找好人家。不想嫁人,就自己過日子,沒人逼你們。”

采萍哭出了聲,采苓的眼淚也掉了下來。

崔芸蘭等她們哭了一會兒,才說出最後一句話,“點心鋪過到你們名下,不是白給的。你們要把鋪子經營好,把日子過好,這是我唯一的要求。”

采苓先跪了下來,采萍也跟著跪下,兩個人哭得說不出話。

崔芸蘭沒有叫她們起來,也沒有說“不用跪”。

她看著她們跪在地上哭了一會兒,等哭聲小了,才說了一句,“起來吧,去洗把臉。明日還要開鋪子。”

采苓采萍站起來擦了眼淚,低頭退了出去。門關上的那一刻,崔芸蘭聽見采萍在走廊里哭出了聲,悶悶的像捂著嘴。

屋裡安靜下來。她坐在書案前,把采苓采萍的身契從匣子里取出來,放在桌上看了看。

兩張紙,兩個人,跟了她將近五年。

從什麼都不會的丫鬟,到能管鋪子、能看賬本、能做點心的女掌柜,她們的路走出來了。

明年,她們就自由了。崔芸蘭把身契收好,鎖進匣子里。

采苓采萍的事安排好了,還有周嫂和惠姐兒,還有阿鐵。

一個一個來,不急。

又過了幾個月,邊關的戰事穩了。

鮮卑慕容部退了兵,不是大勝,是僵持久了雙方都耗不起,鮮卑人先撐不住退了。

戰報送進御書房那天,皇帝難得地露出了笑容,把戰報看了好幾遍,讓高太監拿去給朝臣們傳閱。

崔芸蘭站在御案一側,研墨的手沒停,面上不動聲色,心裡卻微微鬆了口氣——沒有和原本的歷史軌跡一樣,石虎沒有大敗,前燕沒有南下。

歷史偏了,偏得更遠了。

是好事還是壞事,她不知道,但至少眼前這一關過去了。

皇帝開始論功行賞,領兵的將領升了官,守城的將士賞了銀,供應糧草的官員得了封賞。

兵器司和火藥局也在賞賜之列,周郎中升了一級,火藥局的幾個工匠得了銀兩。

崔芸蘭也在名單里,從六品掌書升到五品,名字叫“典簿”。

旨意是傍晚傳到御書房的,高太監念完了,崔芸蘭叩頭謝恩,接過旨意。

五品典簿,離她想要的自由也更近了一步。

皇帝沒有單獨召見她,沒有說什麼“你立了大功”之類的話,只是在陞官的旨意里寫了一句“崔氏芸蘭,獻器有功,擢為五品典簿”。

傍晚下值,崔芸蘭回到自己的小屋,她把陞官的旨意放在桌上,邊關的戰事穩了,她升了官,歷史也偏了。

一切都是好消息。

但最大的好消息還沒來——築基。

她在等,等丹田裡那把弓鬆開。

陞官的旨意昨日傍晚才到,嫡系的信第二天一早就送進了宮。

崔芸蘭晨起當值,路過宮門時,守門的禁衛遞過來一個信封。

封皮上寫著“四姑娘親啟”,崔芸蘭認得出來,那是崔家嫡系管事的筆跡。

崔芸蘭拆開看了,滿紙恭維——“恭賀四姑娘升任五品典簿,崔氏一門與有榮焉。四姑娘年幼聰慧,前途不可限量,日後還請多關照族中子弟。”

信末附了一張銀票,數額不小,崔芸蘭把銀票抽出來看了一眼,折好放回去,信折了兩折收進袖中,面上沒什麼表情,心裡卻在冷笑。

速度真快,陞官的旨意傍晚才發,嫡系第二天一早就能把信送進宮來。

消息靈通,送禮及時,打點的功夫做得很足。

可惜,她不需要這些。

嫡系打什麼算盤她一清二楚。

先是自作主張給她安排婚事,想把她嫁回崔家嫡系。

見她不理不睬,又換了個路子。

送恭賀、送銀票,套近乎、拉關係。

軟的硬的都來,目的只有一個——把她綁在崔家的船上。

她偏不,更不願。

崔芸蘭把嫡系的信和銀票,收進自己屋子的抽屜里鎖好。

錢收下,人情不領。

但給嫡系寫回信,還得寫,信寫很短但客氣冷淡——“信已收悉,多謝挂念。宮中當值繁忙,無暇他顧。族中子弟若有才學,自可憑本事入仕,不必指望芸蘭。”

幾日後休沐,崔芸蘭去了茶館。

阿鐵在櫃檯後面算賬,見她進來,放下筆迎上去。

幾年過去,阿鐵變了不少——漢話已經聽不出口音了,字也能寫能讀,算盤打得比采苓還快。

穿著青色長衫,頭髮束得整整齊齊,站在櫃檯後面像個正經的掌柜,不再是當年那個戴鐐銬的胡人奴隸。

崔芸蘭坐下,阿鐵上了茶,退到一旁站著。她把屋裡其他人都打發了出去,屋裡安靜下來,只剩他們兩個。

“你今年二十好幾了。”崔芸蘭端起茶盞,沒喝。

阿鐵垂著手,沒接話。

“若是想娶妻,或者有看上的姑娘,可以說。我替你去提親,買宅子。”

阿鐵站著沒說話,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,聲音不大,“還不想成親。”

崔芸蘭看了他一眼,沒有追問,點了點頭,“不逼你,一切看你自己心意,不想成親就不成親,沒什麼大不了的。”

阿鐵低下頭,喉結動了一下,沒出聲。

崔芸蘭放下茶盞,把話頭轉到正事上,“這些年你打理生意,見的人多,也能說會道了。消息也聽得多,有些事我需要你上心留意。”

阿鐵抬起頭,認真聽著。

崔芸蘭沉聲道:“這邊鋪子穩了之後,你留意一下南邊的生意。可以的話,在那邊也開幾家鋪子,把生意做過去。在那邊最安穩的地方,買宅子、買鋪子、買人手。萬一哪一天這邊亂了,或者起了戰事,就去南邊生活。我看過鋪子上的賬,銀錢足夠了。”

阿鐵點了點頭,沒問為什麼。

“這事兒不急,你慢慢做起來。低調一點,別讓旁人知道了。”崔芸蘭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。“這是五百兩,你拿著,用來在南邊看宅子、買鋪子、買人手。”

阿鐵看著那張銀票,沉默了片刻,伸手收進懷裡。

崔芸蘭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
窗外是鄴城的街景,人來人往,熱鬧如常。

邊關的戰事穩了,但亂世的根還在。胡漢矛盾,權力傾軋,哪一樣都可能隨時引爆。

她要在那一天到來之前,把退路鋪好。

南邊,安穩的地方,離戰火越遠越好。

“南邊的事,你慢慢做。先看地方,再看鋪子,最後買人手。不急,但要穩。”

阿鐵站在她身後,應了一聲,“是。”

崔芸蘭轉過身,看著他:“這些年你辛苦了,鋪子管得好,賬記得清,消息也聽得准。沒有你,這些事我做不來。”

阿鐵低著頭,“四姑娘言重了。沒有四姑娘,阿鐵還在牙行里戴著鐐銬。”

崔芸蘭沒有接話,沉默片刻,朝門口走去。

阿鐵送到門口,崔芸蘭上了馬車,阿鐵站在茶館門口,看著馬車走遠,他摸了摸懷裡的那張銀票,五百兩。四姑娘把這麼大一筆錢交給他,讓他去南邊置辦退路,這是把命交到他手裡了。他轉身走進茶館,把門關上。

馬車在宮門前停下。

崔芸蘭下了車,步行走過那道高高的宮牆。

一路上她沒有想任何事,沒有想御書房裡堆成山的奏章,沒有想嫡系那封客客氣氣的信,沒有想阿鐵收進懷裡的那張銀票。

腦子裡空空的,像秋天收割完的麥田,只剩下一片乾乾淨淨的空曠。

她心裡輕了。

那種輕不是卸下擔子的輕,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輕,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身上脫落了,像一根拴了很久的繩子忽然斷了,像封在琥珀里的蟲子終於被放了出來。

走進宮門,穿過長廊,經過值房,回到自己的小屋。

一路上遇見的人向她行禮,她點頭回禮,步子不快不慢,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
但她的心在跳,不是緊張,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涌動。

關上門,門栓落下,窗戶關好,燭火吹滅,屋裡漆黑一片。

崔芸蘭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,然後走到床鋪前,盤腿坐下。

靈力在丹田裡翻湧,不是平時那種緩緩流動,是翻湧,像一鍋燒開的水,咕嘟咕嘟地往上冒。

丹田裡的靈力壓縮了將近三年,壓得像一塊鐵,沉甸甸地墜在丹田裡。

今夜它們活了,像蟄伏多年的蟲子聽見了春天的雷聲,在丹田裡躁動不安,撞來撞去找出口。

築基的門檻,她忽然懂了。

不是靈力夠了,不是功法練到了,是心到了。

她把該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,宮外的產業,跟著她的人,南邊的退路,崔家的人情,了因大師的承諾。

每一件事都安排妥當了,沒有遺漏,沒有遺憾。

心裡沒有掛礙了,塵緣斷了,心門開了,靈力的門也就開了。

崔芸蘭閉上眼睛,靈力從丹田裡湧出來,順著經脈走遍全身。

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流轉,是猛烈的衝擊,像山洪暴發,像堤壩決口,沿著經脈橫衝直撞。

劇痛從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,崔芸蘭沒有動,咬著牙,靈力在她體內衝撞,一遍,兩遍,三遍,經脈在靈力的沖刷下被撐開、撕裂、再癒合,每一次衝撞都像有人拿刀在她骨頭縫裡剜。

她一聲不吭,靈力在她體內衝撞了不知道多少遍,經脈被拓寬了一倍不止,靈力流動的速度比平時快了數倍。

丹田裡那塊被壓縮了將近三年的靈力開始膨脹,膨脹,再膨脹,像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雲,忽然鬆開了手,向四面八方炸開。

靈力從丹田湧向全身,再從全身涌回丹田。

回來的時候,不再是氣體,是液體。銀白色的,像水銀,沉甸甸地落在丹田裡。

一滴,兩滴,十滴,百滴,液體靈力在丹田裡匯聚,形成一個銀白色的小水窪,比靈力重百倍,純百倍,穩百倍。

築基——成了。

崔芸蘭睜開眼睛,屋裡漆黑一片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靈力從指尖流出來,在掌心裡凝成一團光。

不是乳白色的,是銀白色的。

像月光,冷而亮,她看著那團光,靈力一收,光散了。

丹田裡那個銀白色的小水窪安安靜靜地躺著,不動,不翻湧,沉穩得像一面鏡子。

從出生開始修鍊,到今夜築基成功,用了將近十三年。

沒有丹藥,沒有師父,沒有同門護法,只有她自己。

靈力在體內流轉,不再是氣體,是液體。

從今夜起,她不再是凡人,但她的路還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