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提鹽之法
第60章 提鹽之法
第60章 提鹽之法築基之後,崔芸蘭對靈力的控制精進了不止一個層次。
從前控物,需要凝神靜氣,一絲一縷地牽引,稍有不慎便會散掉。
如今只需心念一動,靈力便如臂使指,托起茶杯、翻動書頁、推開窗戶,隨心而發,自然流暢。
她試過用靈力同時操控十幾件小物件在空中穿梭,無一墜地。
也試過將靈力凝成細絲,穿過門縫探到隔壁房間,感知到屋裡每一個人的位置、動作、甚至連他們呼吸的頻率都能模糊地感應到。
這些事說起來神異,做起來卻平淡,不過是靈力的另一種用法。
一個雨天,她站在廊下,看著雨水從屋檐上落下來。
靈力從體內流出來,在頭頂撐開一層薄薄的光幕,肉眼看不見,但雨水落下來時,在離她頭頂幾寸的地方被彈開,順著光幕的邊緣滑下去。
崔芸蘭站了一刻鐘,身上一滴雨都沒沾到。
又試了試在水上行走。
鄴城外的河裡,夜深人靜時。靈力從腳下鋪開,托著她的身體,水面在她腳下微微下陷,但沒有沉下去。
她走了幾步,又走了幾步,靈力穩得像踩在實地上。
河面很寬,走到河心時,月光照在水面上,四下無人,天地間只有她和那條河。
她站在水面上,低頭看著腳下的月亮倒影。
這不是法術,不是神通,只是對靈力最基礎的運用。
但凡人做不到。這一刻她清楚地意識到,她已經不是凡人了。
這些實驗她都避開了人。
靈力光幕在雨夜裡撐開,不會有人看見。水面行走在夜深時進行,不會有人知曉。
宮裡她從不顯露任何異常,御書房裡研墨遞筆,和從前一模一樣。
高太監不知道她能在水上行走,皇帝不知道她能撐開雨幕,太子不知道她能用靈力探聽到隔壁房間的說話聲。
在所有人眼裡,她只是一個讀書多、字寫得好、偶爾能拿出幾樣有用東西的女官——僅此而已。
朝廷對修仙者的態度,她這些年看得越來越清楚了。
不拒絕,也不歡迎。
仙人收徒有前例,皇室子弟也有被選中的,但那些人走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。
朝廷得了什麼好處?沒有。
那些被選中的子弟,能為家族帶來什麼?也不能。
仙凡有別,不是一句空話。
仙人不干涉凡間的事,凡人也沒有能力干涉仙界的事。
兩邊各過各的,井水不犯河水。
凡人地界,不該出現修仙者,也不該有修仙者的干擾。
她在密檔庫里看到的那句話——“仙凡有別,不復相見”,如今忽然就懂了。
不是不見,是不能見。
仙人有仙人的規矩,凡人有凡人的日子。
她走了修仙的路,但她還活在凡人的地界里,還要在宮裡當值,還要在御書房研墨,還要應付嫡系的信、崔家的人情、皇帝的問話、她不能讓人知道她在修仙。
知道了,就是麻煩,她不想被當成異類,不想被拉去問話,不想被朝廷盯著。
她要安安穩穩地在宮裡待到十五歲,等到仙人選拔的那一天。
那一天之前,她只是一個有用的女官。
崔芸蘭從河面上走回來,靈力一收,腳踩在岸邊的泥地上。
夜風吹過來,帶著水草的氣味。她在岸邊站了一會兒,看著月光下那條銀白色的河,河水還在流,月亮還在水裡晃。
她轉身,朝宮城的方向走回去。
崔芸蘭把日子又往前推了推,十五歲太晚了,到那時她若還沒定親嫁人,外頭的閑話就能把崔家壓垮,嫡系那邊一逼,崔文遠一鬆口,王氏再推一把,她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。
萬一皇帝心血來潮要給她指婚,或者太子妃崔明玉聽了嫡系的話,在皇帝面前吹幾句風,那時候她就真的成了案板上的肉,任人宰割。
十三歲,不能再晚了。
她要趕在所有人動手之前,把自由拿到手。
提純鹽的法子,她早就準備好了。
比鍊鋼和火藥還早,那些東西能拖兩年,鹽的事拖不得。她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——溶水、過濾、結晶,三次提純,就能把市面上發黃髮苦的粗鹽變成雪白的細鹽。
法子不複雜,但在這個時代,足以震動朝野。
鹽是皇家專賣,利潤驚人,誰掌握了提鹽的法子,誰就握住了鹽稅的命脈。
她不能自己獻,太扎眼,一個十三歲的女官,先獻鋼刀火藥,再獻提鹽之法,皇帝會怎麼想?
會想這個女官到底還有多少秘密,那不是她想要的。
她要讓了因大師出面,大師獻法,朝廷受益,功勞歸大師,恩典歸她。
大師不需要功勞,大師只需要在皇帝面前替她說一句話——“此女有佛緣,不宜嫁人,宜為朝廷效力。”
崔芸蘭鋪開紙,把提鹽的法子從頭到尾寫了一遍,每一個步驟都寫得清清楚楚,試驗了多少次,失敗了多少回,最終怎麼成功的。
她要讓了因大師看到的不是一個憑空冒出來的方子,而是一個經過反覆試驗才得到的結果。寫完了,折好收進抽屜里。
等下一次休沐,她要去鄴宮寺見了因大師。
接下來是脫身的話術。
她要讓皇帝覺得,她脫離崔家不是不孝,是大義。
不是為了自己,是為了朝廷,是為了崔家。
話要說得漂亮——“臣自幼蒙崔家養育之恩,不敢忘。然臣身有佛緣,不宜嫁人,若留在崔家,徒令家族蒙羞。臣願脫離崔家,自立門戶,終身不嫁,為朝廷效力。如此一來,崔家不必為臣的婚事操心,臣也可全心報效朝廷,兩全其美。”
既保全了崔家的臉面,又成全了她自己的自由,皇帝聽了不會覺得她忤逆,只會覺得她懂事、識大體、知恩圖報。
至於崔家那邊願不願意,不重要。
皇帝開了口,崔家不敢說不。
但崔家若是不配和,那就不要怪她動手把崔明玉從太子妃的位置上拖下來,她能讓當太子妃,也能讓她當不成太子妃。
她如何幫崔明玉坐到那個位置的,她都留著把柄,一條條,一件件,往來的書信和打發她的布料。
崔明玉坐上那個位置,是靠她籌謀,嫡系那些人真以為,她就是個乖乖聽話的庶女?
她能讓太子那個狗東西喜歡上崔明玉,也能讓太子喜歡上別的女人,何況太子又不止一個女人。
讓崔明玉坐上高位,再摔下來才有意思。
到時候崔家多一個廢太子妃,崔家是否會全族蒙羞,她又不在意,甚至蒙羞了最好。
她靠的是學識,才一步步爬到這個位置的和崔家沒關係,就連她入宮當女官,走的都是慕容先生和石家給路。
如今她有了因大師這個底牌,有石家的關係和慕容先生的關係,別人只會覺得她是個倒霉的,被崔家嫡系連累的可憐庶女。
崔家最好不要逼她動這個手,她費盡的每一份心思,都不是白做的。
崔芸蘭把這些話在腦子裡練了一遍又一遍。
語調要平靜,不能太激動,顯得刻意。
不能太冷淡,顯得無情。
要像在說一件深思熟慮、理所當然的事。
崔芸蘭在屋裡走了兩圈,停下來,望著窗外的月光。
快了,再等一等,等下一個休沐,等去了鄴宮寺,等了因大師點頭,等方子獻上去,等皇帝開口。
她就能從崔家那個泥潭裡拔出來,乾乾淨淨地,名正言順地活下去。
崔芸蘭把最後一條退路也想清楚了。
萬一十五歲那年,仙人來了,選中了她。
那是誰都攔不住的事,仙緣在前,凡間的婚約、家族、皇命、統統要靠邊站。
皇帝不能攔,崔家不敢攔,嫡系再不甘心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走。
到那時候,她已經是自由身,仙人選她,是她自己的造化和崔家和朝廷都無關。
她走也走得乾乾淨淨,不留後患。
萬一仙人沒來,或者來了沒選中她,她也已經拿到了自由身。
不嫁人,不為官,只以“為朝廷效力”的名義,做她想做的事。
修仙的路還在腳下,十五年一次的機會,這次錯過了,還有下一次。
下一次錯過了,還有下下次。
從偏院到築基,她用了十三年。
再等十五年,又算什麼?
崔芸蘭把這兩種可能都寫在紙上,十五歲之前拿到自由身,十五歲等仙人選拔。
兩條路,她都要走通。
仙緣是她最大的底牌,誰也攔不住,誰也不敢攔。
終於到休沐那日,崔芸蘭出宮去了鄴宮寺。
沒有帶人,一個人去的。馬車停在寺門口,她下了車,讓車夫在外面等著。
知客僧認得她,引她進去,了因大師在禪房裡。
崔芸蘭進門行禮,大師讓她坐。她沒有坐,從袖中取出那本冊子,雙手遞上,“大師,弟子又寫了一樣東西,請大師過目。”
了因大師接過去,翻開第一頁,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鹽。
粗鹽提純,三次過濾,雪白如霜。
了因大師一頁一頁地翻著,從第一步到最後一步,從失敗到成功。
冊子里寫得清清楚楚,和上次獻鋼刀火藥的冊子一樣工整,一樣詳實。
大師合上冊子,放在桌上,看著崔芸蘭。
“你想讓貧僧替你獻上去。”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崔芸蘭低頭,“是,弟子年幼,位卑言輕,不敢居功。大師德高望重,由大師出面,朝廷更易接受。鹽稅是國之根本,提鹽之法若得推行,利國利民。弟子不敢貪功,只求大師在皇帝面前替弟子說一句話。”
了因大師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,“什麼話?”
崔芸蘭抬起頭,目光平靜,“弟子有佛緣,不宜嫁人,願終身不嫁,為朝廷效力。求皇帝恩准弟子脫離崔家,自立門戶。”
禪房裡安靜了一瞬,了因大師放下茶盞,看著她的目光里有審視,也有別的什麼。
“你想好了?”大師問。
“弟子想了好幾年了。”
了因大師沉默了許久,終於點了點頭,“冊子留下,貧僧看看。過幾日入宮面聖,替你開口。”
崔芸蘭站起來,退後兩步,端端正正行了個大禮,“多謝大師。”
了因大師擺了擺手,“去吧。”
崔芸蘭退出禪房,了因大師答應了。過了幾日入宮面聖,會替她開口。
她等的就是這一天,走出鄴宮寺,上了馬車。
了因大師沒有問為什麼,沒有勸她三思,沒有說“你還小,不急著做決定”。
大師看得很清楚——她不是在賭氣,不是在逃避,是早就想好了,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。
大師不需要勸,只需要推她一把。
崔芸蘭回宮之前,拐去了點心鋪。鋪子門面不大,生意卻好。
還沒到門口就聞見荷花酥的甜香,混著桂花糕的清氣。
周嫂正站在櫃檯後面招呼客人,系著月白色的圍裙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臉上帶著笑,“來了來了,剛出爐的荷花酥,還熱乎著!”
那嗓音亮堂得很,和從前在偏院里低眉順眼,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奶娘判若兩人。
崔芸蘭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沒進去。
周嫂一眼看見了她,愣了一瞬,眼眶就紅了,但嘴角還掛著笑,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幾擦,迎出來,“四姑娘來了?快進來坐。”
崔芸蘭搖了搖頭,“路過,看看你。忙吧,不用管我。”
周嫂不肯,硬是把她讓進鋪子後頭的小間,倒了茶,端了碟新出爐的點心,絮絮叨叨地說著鋪子里的事。
說采苓管賬管得好,采萍做點心做得精細,說隔壁賣布頭的王嫂常來串門,說街坊鄰居都誇她們家的點心是鄴城頭一份。
崔芸蘭聽著,偶爾點個頭,端起茶盞喝了一口。周嫂說話的時候,眼睛亮亮的,臉上細細的皺紋都舒展開來。
從偏院到點心鋪,從月例二百文到每月分紅,從低著頭貼著牆根走到站在櫃檯前大聲吆喝,她用了好幾年。
如今,她是自己的主人了。
惠姐兒不在鋪子里,周嫂說她下了學去茶館幫忙了,阿鐵那邊今日忙不過來,她去幫著算賬。
崔芸蘭想起惠姐兒小時候趴在偏院地上寫字的樣子,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在爬。
如今她的字是幾個人里最好的,算盤打得比采苓還快,先生都誇她。
崔芸蘭放下茶盞,站起來,“我走了,還要回宮。”
周嫂送到門口,嘴唇哆嗦了幾下,想說點什麼,最終只說出了一句,“四姑娘路上當心。”
崔芸蘭點了點頭,上了馬車,她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,周嫂還站在門口,圍裙上的麵粉還沒拍乾淨,正用手背擦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