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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自由的種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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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自由的種子

第61章 自由的種子回宮后,崔芸蘭在等了因大師入宮。

大師說“過幾日”,她便等著。

但有些事不是她等就能避開的。

這兩年她的容貌長開了,皮膚白凈,眉眼清麗,身量也抽條了,站在御書房裡,不再是個孩子,是個少女了。

崔芸蘭自己知道這是麻煩,美貌在宮裡從來不是好事,招來的目光,有的好奇,有的欣賞,有的——她不想要。

她穿最素的衣裳,戴最少的首飾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不施脂粉,不在人前多笑。

能藏多少藏多少,但臉是藏不住的。

這日,崔明玉叫她過去說話,太子妃的寢宮在東宮側殿,崔芸蘭到的時候,崔明玉正坐在榻上,手裡捧著一碗燕窩。

她比入宮前豐腴了些,眉眼間帶著太子妃的威儀,但看崔芸蘭的目光不太友善。

崔明玉問了幾句御書房的差事,問了幾句皇帝的身體,問了幾句邊關的戰事。

崔芸蘭一一作答。

崔明玉又問了她最近讀什麼書,她說《漢書》,崔明玉嘴角動了一下,沒說什麼。

全程目光不善,不是厭惡,是警惕,像在看一個潛在的對手。

崔芸蘭隱約能猜到一點。

太子,大概是對她說了什麼,或者做了什麼讓崔明玉起了疑心。

也許是提了她的名字,也許是問了她的事,也許只是無意間多看了她一眼。

對崔明玉來說,夠了。

太子妃的位子坐得再穩,也經不起太子多看別的女人一眼。

何況那個女人還未嫁人,容貌出眾,才學過人,就在御書房當值,天天在皇帝身邊,隨時都能看見太子。

崔芸蘭心裡冷笑——她對太子沒有任何興趣,躲都來不及。

但崔明玉不會信,女人在這種事上從來不信。

從東宮出來,崔芸蘭走在長廊上,步子不急不慢。

崔明玉的事她不放在心上,太子妃的敵意傷不了她。

她真正擔心的是太子本人,這兩年太子沒來煩她,她以為他死心了。

但從崔明玉的反應來看,太子未必死心,也許只是在等,等她再大一些。

崔芸蘭後背一陣發涼,她必須快了。

等了因大師入宮,等皇帝開口,拿到自由身,從崔家獨立出來,終身不嫁。

到那時候,太子再大的膽子,也不敢動一個“有佛緣、不宜嫁人、皇帝親口恩准自立門戶”的女官。

傍晚下值,崔芸蘭回到小屋,關上門在書案前坐下。

容貌是麻煩,但靈力是底氣。

麻煩來了,她不懼,她不是當年偏院里任人宰割的庶女了。

崔芸蘭厭惡這個時代,又覺得悲哀。

女子跟貨物一樣,被人爭來搶去,沒有半點自由。

崔家嫡系想把她嫁回崔家,崔明玉防她像防賊,太子拿她當獵物。

沒有人問過她想不想嫁,願不願被搶。

在他們眼裡,她是一件東西——這件東西有才名、有聖眷、有功勞,所以更值錢了,更要搶到手。

噁心。

她有時候在深夜一個人坐在黑暗裡,會想一些很大膽的事。

有朝一日,她要掀翻這個時代。

女子要和男子一樣,讀書,建功立業,從商,習武。

女子不需要靠嫁人改變命運,不需要看婆婆的臉色過日子,不需要在產床上拿命去賭。

女子可以自己選擇嫁不嫁人、嫁什麼人、什麼時候嫁。

女子可以自己掙錢、自己買房、自己養活自己。

女子可以當官,可以領兵,可以封侯。

女子可以說“不”。

這是她前世的常識,卻是這個時代想都不敢想的夢。

她知道自己一個人做不到,需要很多人,很多年。

但她可以開一個頭,埋一顆種子。

她已經做了,點心鋪交給采苓采萍,兩個女子,沒有男人管著,自己掙錢,自己過日子。

茶館的賬是阿鐵在記,在管理。

惠姐兒在讀書,讀得比同齡的男孩子都好,以後她可以當女先生,可以當賬房,可以自己開鋪子。

崔芸瑤在拓跋家,後院只有她一人,拓跋鴻不納妾。

不是因為拓跋鴻多好,是因為崔芸瑤自己掙來的——她聽話,照做,沉得住氣,把婆婆當親娘,把夫君當知己。

她用六年時間,在胡人貴族的後院活出了自己的樣子。

這些事太小了,小到不值一提。

但一顆種子種下去,總有一天會發芽。

等這顆種子長成參天大樹,天底下就會有更多的女子讀書、習武、從商、建功立業。

天底下就會有更多的女子說“我不嫁人”“我不生孩子”“我要自己過日子”。

天底下就會有更多的女子,不必像貨物一樣被人搶來搶去。

崔芸蘭在黑暗裡笑了笑,不是高興,是苦澀。

這個夢太大了。她這輩子大概看不到那一天。

但她可以把這顆種子種下去,種在采苓采萍心裡,種在惠姐兒心裡,種在崔芸瑤心裡。

也許有一天,她們會把這顆種子傳給更多的人,一代一代,總有一天會開花結果。

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

夜風吹進來,她深吸一口氣,把那些念頭從腦子裡壓下去。

想太遠了。

現在的她,連自己的自由都還沒拿到,連崔家都還沒脫離,連太子的覬覦都還沒擺脫。

路要一步一步走,先是自由,再是獨立,然後才是別的。

總有一天,她要讓這個時代知道,女子不是貨物。

崔芸蘭在等了因大師入宮。

大師說“過幾日”,她便一日一日地數著。

她把要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,每一句都練得自然。

等皇帝召見時,她知道該怎麼說——不卑不亢,不疾不徐,該表忠心的時候表忠心,該訴苦衷的時候訴苦衷,該說大義的時候說大義。

她把這些話翻來覆去地練,練到爛熟於心,練到脫口而出時像在說真心話。

確實是真心話,只是比真心話更漂亮些。

但她還想了一步更遠的,萬一皇帝不答應呢?

萬一了因大師開口了,皇帝也鬆口了,但崔家那邊死咬著不放呢?

萬一太子或崔明玉從中作梗呢?

她必須有一個最後的、最決絕的、誰都無法反駁的理由。

她在銅鏡前坐下來,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。

十三歲,眉眼已經長開了,皮膚白凈,五官清麗。

這張臉在崔家是籌碼,在宮裡是麻煩,在太子眼裡是獵物。在皇帝面前,也許什麼都不是。

但如果這張臉上多了一道疤呢?

崔芸蘭拿起桌上的邊緣鋒利的小瓷片,瓷片邊緣在燭光下閃著冷光。

她把小瓷片貼在顴骨上,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只要輕輕一劃,這張臉就毀了。

太子不會再對她有興趣,崔家不會再拿她的婚事做文章。

一個毀了容的女官,最好的歸宿就是終身不嫁,為朝廷效力。

皇帝不會不同意,了因大師的話會更好說。

這是她最後的底牌,不是萬不得已,她不會用。

但如果到了那一步,她不會猶豫。

一道疤換一輩子自由,值得。

崔芸蘭把小瓷片放下,銅鏡里的臉完好無損,顴骨上沒有血痕,還是那張白白凈凈的臉。她看著鏡中的自己,把這張臉記住了。

也許過幾天它就不一樣了,也許它會帶著一道永遠消不掉的疤痕。

崔芸蘭不後悔,自由比臉重要,命比臉重要。

到時候,她會跪在皇帝面前,說出那些練了無數遍的話。

如果皇帝猶豫,如果崔家阻攔,如果太子的陰影還是揮之不去——她會從袖中取出瓷片,當著皇帝的面,在臉上劃下去。

她會說:“臣以此明志,終身不嫁,願為朝廷效力。”

皇帝不會不答應,了因大師會在旁邊替她說情,崔家不敢再說什麼,太子不會再打她的主意,崔明玉也不必再防她。

瓷片鋒利的邊緣在臉上劃下去,所有的麻煩都沒了,她在等那一天。

太子派人來的時候,崔芸蘭正在御書房整理奏章。

來的是太子身邊的孫內侍,笑眯眯的,手裡捧著一個錦盒,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內侍,抬著一隻箱子,“崔典簿,太子殿下命臣送些東西來。”

錦盒裡是一套衣裙,月白色的綢緞,綉著蘭草針腳細密,一看就是宮中織造局的手筆。

箱子打開,裡面是幾匹上好的料子和一盒新茶。

崔芸蘭看著那套衣裙,心裡像吞了一隻蒼蠅。她面上不動聲色,低頭行禮,“多謝殿下賞賜。”

孫內侍又說,太子請崔典簿明日午後去御花園品茶論詩。

崔芸蘭抬起頭,目光平靜,“臣才疏學淺,不敢當殿下謬讚。臣年幼,今年才十三,許多事還不懂,恐辜負殿下的期望。”

她把“年幼”“十三”“不懂”幾個字咬得重了些,笑容和煦,語氣卻不容拒絕。

“殿下說了,只是品茶論詩,崔典簿不必過謙。”

崔芸蘭看著孫內侍那張笑眯眯的臉,知道推不掉了。

太子不是請她商量國事,是請她品茶論詩,不是召她議事,是送衣裙請她赴約。

孫內侍走後,崔芸蘭站在值房裡,看著桌上那套月白色的衣裙。

裙擺上的蘭草繡得精緻,一針一線都在提醒她,這是一份禮物,一份來自太子的,不能拒絕的禮物。

她讓高太監替她把衣裙收進庫房,說御書房沒地方放。高太監看了她一眼,沒說什麼讓人抬走了。

傍晚下值,崔芸蘭回到小屋,關上門。

今日才休沐結束第四天,距離見了因大師才過了四天,每一天都跟水深火熱一樣。

太子送衣裙,約品茶,說得好聽是賞賜,說得不好聽是試探。

試探她的態度,試探她的底線,試探她是不是也像別的女子一樣,收到太子的賞賜就感恩戴德,受寵若驚。

可她不能撕破臉。

太子是太子,她是女官。

太子賞賜她不能不受,太子邀請她不能不去。她只能說自己還小,才十三,不懂事。

這是實話,但在太子耳朵里,大概只是欲拒還迎。

崔芸蘭胃裡翻湧,噁心,從胃裡翻到喉嚨,又被她咽下去。

了因大師快入宮了,大師說“過幾日”,不知道是哪一日。

她等不了,必須遞信出去。

崔芸蘭鋪開紙,提筆給阿鐵寫信。

信寫得很短——“速去鄴宮寺,問了因大師何時入宮。就說宮中崔典簿有急事求見。”

她又鋪開一張紙,給慕容先生寫信,問候了幾句,提了一句“太子近日頻頻召見,弟子年幼,不知如何應對”。不是訴苦,是遞話。

明日一早就讓採買文牒的小內侍送出去。

慕容先生在鄴城文人圈子裡有人脈,了因大師在宮裡宮外都有耳目,這些話傳到該聽的人耳朵里,就夠了。

太子送的那套衣裙還在庫房裡,她不會穿,永遠不會。

了因大師快入宮了,在這之前她要撐住。

品茶論詩,去就去。她不會穿那套衣裙,穿自己的舊衣裳,素凈的,不起眼的。

太子要論詩,她就論詩,論完就走。

不談風月,不談私事,不談任何不該談的。

她才十三,還小,不懂事。

這是她最好的盾牌。